第42章 暗流
不吃竹子的panda · 9493 字 · 约 23 分钟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格子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桌子腿旁边移到了墙角。他把那根已经灭了的烟重新点起来,抽了两口又摁灭了。烟灰缸里三个烟头,并排搁着,像三截被遗弃的弹壳。
宋孝安猜到了。不,不是猜到,是用五年的跟随和观察推导出来的。一个情报组长,每天的工作就是从碎片里拼出真相,从细微的裂缝里看见底下涌动的暗流。五年来他经手了郑耀先安排的每一次行动,整理了每一份情报,目击了每一个看似偶然的选择。单独看,每一次都是合理的——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鬼子六,狠辣、果决、算无遗策。但把五年里所有的“合理”拼在一起,拼出来的图案会变。变得不像军统的人该有的样子。杀汉奸,杀鬼子,从不手软;但有些该杀的人他没杀,有些该交上去的情报他没交,有些该抢的功劳他让给了别人。这些细微的偏差,单独看什么都不是,放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底色。
宋孝安看见了那个底色。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陆汉卿给的安神丸,倒了一丸在掌心。药丸是深褐色的,比黄豆大一些,散发着一股酸枣仁和远志混合的气味。他没有用水,把药丸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苦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宋孝安知道了。但他选择了继续跟着郑耀先。不是因为他认同郑耀先的信仰,是因为他跟了五年,已经把命交出去了。交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他说“我不是军统的人,我是六哥的人”——这句话在军统内部足够枪毙他十次。但他说出来了。郑耀先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他也知道,这种建立在个人忠诚上的信任,跟建立在信仰上的信任不一样。个人忠诚是一条钢缆,很硬,能承受巨大的拉力,但钢缆也会疲劳,也会在某个看不见的薄弱点突然断裂。信仰是水,能绕过任何障碍,能填满任何裂缝。
宋孝安的水,还在军统那边。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郑耀先把安神丸的药瓶放回抽屉里关上。门被推开了,张士超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挂着一种强行压出来的平静。
“郑组长,你回来了。”语气不是在问候,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张副站长,请坐。”
张士超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一场正式的会谈。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在郑耀先脸上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东西。
“郑组长,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我问了前台,问了档案科,问了电讯科,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去向。徐站长说你出去办事了,但不说办什么事。我是上海站的副站长,站里的人事调动和行动安排,我有权知道。”
郑耀先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张副站长,我去了江阴。伏击鬼子的武器运输队。这件事是戴老板亲自交代的任务,保密级别最高。参与行动的人员名单、行动方案、武器调配,全部由徐站长直接批准。你没有被告知,是因为保密需要。这不是针对你个人。”
张士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保密需要?郑组长,我是上海站的副站长。毛主任派我来上海,就是让我监督站里的工作。你把一次重大行动从头到尾瞒着我,事后用‘保密需要’四个字打发我——你觉得我会接受吗?”
郑耀先弹了弹烟灰。“张副站长,伏击行动昨天夜里刚刚结束。我还没来得及向徐站长做完整汇报,更不用说向副站长汇报了。你现在坐在这里问我,我告诉你了——去了江阴,打了伏击,佐佐木死了,武器销毁了。这就是全部。至于行动的细节,等你看到档案科的存档报告,自然就知道了。”
“佐佐木死了?”张士超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
“死了。我亲手杀的。”
张士超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又松开。佐佐木是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山本太郎手下最锋利的刀。这个人死在上海站手里,是一个巨大的功劳。而这个功劳,跟他张士超没有任何关系。他连知道都不知道。毛人凤派他来上海,明面上是协助徐百川工作,实际上是监视郑耀先,搜集他是共产党的证据。但现在郑耀先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击毙佐佐木,歼灭整支运输队——这份功劳报到重庆,戴笠会怎么看?毛人凤会怎么看?一个能击毙特高课头号杀手的人,会是共产党?
“郑组长。”张士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更硬的东西。“你这次立了大功,我恭喜你。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我是毛主任派来的,我的职责是监督上海站的纪律执行情况。你这几天的行踪,你的人事安排,你的武器调配,我会如实向毛主任汇报。不是因为我对你有意见,是职责所在。希望你能理解。”
郑耀先笑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张副站长,你尽管汇报。如实汇报,一条都不要漏。包括你今天坐在这里,用质问的语气审问我这个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行动组长。都写上。”
张士超的脸涨红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郑耀先,你别以为立了个功就可以目中无人。军统不是你一个人的,上海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毛主任让我告诉你——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看。”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张士超最后那句话——“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看”——不是威胁,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毛人凤在上海站不止安插了张士超一个人。还有别的人。谁?档案科有张士超的人,财务科有,电讯科有。这些人每天都在看,在记,在往重庆报。陆中后天回重庆述职,他会把这段时间搜集到的所有材料带到重庆交给毛人凤。张士超今天被激怒之后说出的那句话,等于不打自招地告诉了郑耀先——网还在织,而且越织越密。
他需要知道那张网到底有多大。
傍晚时分,商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郑耀先离开办公室下楼,没有走正门,从后院的小门出去。小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商行的货箱和空麻袋。巷子尽头拐出去是四川路,霓虹灯刚刚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被行人的脚步踩成碎影。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说了地址。黄包车夫拉起车跑起来,穿过四川路,拐进一条更窄的街。街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门楣上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字号。其中一扇黑漆木门前,郑耀先让车夫停下来付了车钱。等黄包车走远了,他走上台阶按了门铃。三下,一顿,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灯,黑暗中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是上次那个老妇人。她看了郑耀先一眼,把门开大了些。郑耀先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老妇人领着他穿过院子,推开后门。外面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郑耀先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走了大概五十步,拐进了另一扇门。这扇门没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影在月光下婆娑。天井后面是一间厢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郑耀先走到厢房门口敲了敲门。两下,一顿,三下。
门开了。陆汉卿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戴着那副圆框眼镜。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他侧身让郑耀先进来,关上门,插上门闩。
厢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书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和几本线装医书。墙角有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陆汉卿让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炭炉边,把铜壶提起来沏了两杯茶。茶叶是粗茶,叶片很大,泡开来占了半杯。他把一杯茶放在郑耀先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老陆,你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比你早一天。”陆汉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着的茶叶,喝了一口。“苏北那边交接完了。武器全部安全运到根据地,没有损失。根据地的同志让我转达对你的感谢。这批武器已经配发到主力部队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二十挺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在鬼子的正规军里也许只是一个数字,但在弹药奇缺的抗日根据地,每一挺机枪都是拿命换来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带着一股炭火味。
“老陆,宋孝安猜到了。”
陆汉卿端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哈一口气,用衣角转着圈擦,对着灯光看一看,再哈一口气。戴上。
“他跟你对质了?”
“对质了。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不需要我承认。他自己推导出来的。”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着,把他和郑耀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斟酌每一味药的剂量。
“宋孝安这个人,我观察过他。五年前你在北平把他从76号手里救出来,从那以后他就跟着你,寸步不离。他对你的忠诚,建立在救命之恩上。这种忠诚,比建立在信仰上的忠诚更私人,也更脆弱。他今天选择不揭发你,是因为揭发你等于否定他自己这五年的人生。但如果有一天,他必须在‘六哥’和‘国家’之间做一个选择——你觉得他会选哪一边?”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一些,苦味更重了。
“老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宋孝安的事。军统上海站里,张士超安插了至少三个眼线——档案科、财务科、电讯科。陆中后天回重庆述职,他手里有一份关于我的材料,会通过毛人凤递到戴笠手里。另外,你上次说的那个把‘风筝’代号和‘鬼子六’联系起来的人,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陆汉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
“李政。中统上海站的新任主任。”郑耀先的声音很低。“他一直在查我是不是共产党。他跟76号情报处处长黄烈见过三次面,给了黄烈一份名单。名单上很可能有我的名字。李政查我的材料,加上你们那位同志在审讯时说的‘风筝’代号,在黄烈手里一碰——鬼子六就是风筝,风筝就是郑耀先。这个推断在76号那边已经成立了。吴世宝派人盯我的梢,佐佐木亲自介入,都是因为这个推断。他们还没有证据,但证据对他们来说不是必需的。76号抓人,从来不需要证据。”
陆汉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窗外天井里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灰布棉袍的肩膀位置被磨得发亮。
“李政给黄烈的名单,内容我们能拿到吗?”
“拿不到。黄烈是76号情报处处长,他的保险柜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开。但有一个间接的办法——李政跟黄烈见面,中间牵线的人是赵韵灵。”
陆汉卿转过身。“赵韵灵?上海滩那个名媛?”
“她不只是名媛。她周旋于日伪高层之间,跟特高课、76号、中统、军统都有来往。李政是通过她认识黄烈的。赵韵灵这个人,不依附于任何一方,谁给她好处她就帮谁。如果我能通过她,拿到李政跟黄烈交易的证据——证明中统上海站主任把军统情报出卖给76号——那李政就完了。不光李政完,中统在戴笠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陆汉卿走回来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赵韵灵这个人我听说过。她弟弟赵家栋,是上海商会副会长,表面上是生意人,实际上跟鬼子海军陆战队有生意往来。赵韵灵能在日伪高层混得开,跟她弟弟的关系分不开。你想通过她拿到李政的证据,就得先过赵家栋这一关。赵家栋不是省油的灯。”
郑耀先点了点头。“赵家栋那边我有办法。商行跟赵家栋的进出口公司有业务往来,是徐百川的关系。我可以打着商行的名义接近赵家栋,再通过他接近赵韵灵。但我需要时间。陆中后天走,他带回去的材料一旦到了毛人凤手里,毛人凤就会拿着那些材料在戴笠面前做文章。我必须抢在陆中的材料起作用之前,先把李政卖国的证据递到戴笠手里。戴笠这个人,最恨的不是共产党,是有人背着他跟鬼子做交易。只要李政的事坐实了,毛人凤手里的材料就变成了‘中统栽赃军统’的阴谋。到那时候,陆中的报告不但伤不到我,反而会变成李政的催命符。”
陆汉卿从眼镜后面看着他。煤油灯的火苗在郑耀先的眼睛里跳动着,像两团烧得很小的、很稳的火。
“老郑,你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要踩在准确的时机上。陆中后天走,从上海到重庆,飞机要经停香港,路上至少两三天。他到了重庆,材料交上去,毛人凤拿到之后在戴笠面前运作,又需要时间。你大概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你必须通过赵韵灵拿到李政跟黄烈交易的证据,然后通过徐百川递交给戴笠。”陆汉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如果一个星期之内你拿不到呢?”
郑耀先把杯里凉了的茶一口喝干。茶叶渣粘在杯底,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掉了。“拿不到,我就走。不是撤回根据地,是离开上海,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继续潜伏。但上海站这个位置,经营了这么多年,放弃了就再也没有了。组织要在上海重建一个同样深度的潜伏关系,不知道又要填进去多少条命。所以——”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必须拿到。”
陆汉卿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郑耀先。“赵韵灵经常去的地方。法租界迈尔西爱路一百二十三号,是一栋法式公寓,她一个人住在三楼。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她会去霞飞路上的仙乐斯舞厅。赵家栋在虹口的办公室地址,四川北路二百一十六号,三井洋行二楼。姐弟俩每周末在赵家栋的公寓吃饭,地址是虹口狄思威路四十五弄三号。”
郑耀先把纸条接过来,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陆汉卿用袖子轻轻拂进了烟灰缸里。
从厢房出来,天井里的枇杷树还在风里摇晃。月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碎碎的,像一地捡不起来的东西。老妇人还坐在前院的门房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点了一下头。郑耀先也点了一下头,拉开后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静,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
沿着巷子走到尽头,拐上大路。法租界的夜还是老样子——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路灯下泛着枯黄的颜色。霓虹灯红红绿绿地亮着,仙乐斯舞厅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穿制服的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舞厅里传出来乐队演奏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被墙壁和玻璃滤过之后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郑耀先从仙乐斯门口走过,没有停。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中山装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走过一个路灯的时候,他的影子从身后移到了身前,拉得很长,然后被下一个路灯的光吞掉了。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去了商行。他把宋孝安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把赵韵灵和赵家栋的情况说了一遍——不是全部,没说情报来源,没说为什么突然要查这两个人。宋孝安听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赵家栋,三井洋行买办,表面做棉纱和桐油生意,实际上替鬼子海军陆战队采购军需物资。这个人做事很谨慎,账面上干干净净,查不出任何把柄。但有一个弱点——他有一个情妇,住在法租界金神父路,叫周曼丽,是百乐门的舞女。赵家栋每周二和周五晚上会去她那里过夜。他老婆不知道。赵韵灵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郑耀先点了点头。宋孝安的情报网络在上海滩铺得很密,从码头到舞厅,从茶馆到银行,到处都有他的眼线。这些眼线不参与行动,只负责观察和记录——谁跟谁见了面,谁去了哪里,谁忽然有了不该有的开销。宋孝安把这些碎片收上来,拼成一张张完整的人像。
“赵韵灵那边呢?”
宋孝安翻了一页。“赵韵灵,三十二岁,孀居。丈夫姓陈,原来是上海金融界的,五年前病死了,给她留了一笔遗产。她没有再嫁,靠着丈夫留下的人脉和自己长袖善舞的本事,在日伪高层和租界名流之间混得风生水起。她跟特高课的宫本顾问吃过饭,跟76号的李士群打过麻将,跟中统的李政喝过咖啡。她还跟军统的人有来往——不是咱们站的,是苏浙行动委员会那边的人。这个人没有明确的政治立场,谁有用她就跟谁来往。她弟弟赵家栋的生意,有一半的门路是她牵的线。”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赵韵灵这样的人,在上海滩不在少数。战争把一切边界都打破了,租界里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生态——鬼子、汉奸、军统、中统、帮会、商人、名媛,所有人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跳舞谈生意。赵韵灵是这张桌子上最会敬酒的人。她给每个人都倒了酒,每个人都觉得她是自己人,但她不是任何人的自己人。
“孝安,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清楚赵韵灵最近一周的行踪。她去见了谁,在什么地方,待了多久。第二,查赵家栋那个情妇周曼丽的底。她在百乐门当了多久舞女,跟赵家栋之前跟过谁,有没有把柄可以抓。”
宋孝安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六哥,你打算从赵家栋的情妇入手?”
“赵家栋怕老婆知道周曼丽的事。他老婆是上海金融世家出身,赵家栋的生意启动资金是老丈人出的。如果老婆跟他闹离婚,他的资金链会断掉一半。这个把柄捏在手里,赵家栋会听话的。赵家栋听话了,赵韵灵那边的门就开了。”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个推自行车的特高课特务已经不在了——不是撤了,是换到了街对面的咖啡馆里。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眼睛看着商行的大门。
“孝安,楼下那个咖啡馆里的灰西装,是特高课的人。盯了好几天了。你不用惊动他,让他盯着。他盯得越久,说明76号那边越没有拿到实锤证据。等他们拿到了,就不是盯梢,是直接上门抓人了。”
宋孝安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记住了那张脸。“六哥,要不要我找人把他——”
“不用。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佐佐木死了之后,特高课在上海的行动队群龙无首,山本太郎暂时调不过来合适的人接手。这个盯梢的,现在是山本太郎唯一的眼睛。留着他比弄掉他有用。”
下午,郑耀先去了徐百川的办公室。徐百川正在跟电讯科长通电话,看到郑耀先进来,匆匆说了几句挂掉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
“老六,你来得正好。重庆刚来了一份电报,戴老板亲发的。”他把一张电报稿推过来。
郑耀先拿起电报。电文很短:“闻佐佐木伏诛,甚慰。老六此行,不负所托。武器调拨之事已了,望即日转入日常。另,陆中特派员返渝在即,上海站诸事,待其述职后再行定夺。在此期间,站内一切行动暂停,以稳为主。戴笠。”
郑耀先把电报放回桌上。戴笠的电文表面上是嘉奖,但最后那句话——“站内一切行动暂停,以稳为主”——意思很明确:在陆中述职完成、重庆对上海站做出新的评估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这不是针对上海站,是针对他郑耀先。戴笠要把他的手脚捆住,等陆中回去把材料交上来,等毛人凤在戴笠面前把材料摊开,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置他。
“四哥,陆中明天走,我去送他。”
徐百川看了他一眼。“你送他?他查你查了这么久,你去送他?”
“正因为查了这么久,我更应该去送。不去,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徐百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老六,你心里有数就好。陆中这个人,面子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做的什么文章谁也不知道。你送他的时候,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掂量。”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去了龙华机场。陆中是坐鬼子航空公司的一架运输机走——不是客机,是鬼子海军航空队顺便捎带旅客的运输机。这种飞机不卖票,只有有关系的人才能搭上。陆中能搭上这架飞机,说明他在上海的关系网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深得多。
机场跑道边,陆中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提着一只棕色皮箱,正在跟送行的几个人说话。一个是张士超,西装笔挺,头发油亮,脸上挂着恭谨的笑容。另外两个是郑耀先不认识的——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个穿军便服的年轻人。应该是陆中在上海期间发展的眼线。
看到郑耀先走过来,陆中的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一个客气的笑容盖住了。“郑组长,你怎么来了?”
“陆特派员要走,我来送送。”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张士超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没有说话。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和穿军便服的年轻人识趣地退开了几步。
陆中把手里的皮箱交给张士超拎着,跟郑耀先并肩沿着跑道边走了几步。早晨的机场很安静,跑道上的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机库里停着几架涂着膏药旗的飞机。地勤人员在大声说着日语。
“郑组长,我在上海这几个月,你我虽然见面不多,但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陆中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林永清那件事,你处理得很干净。佐佐木这件事,你处理得也很干净。戴老板派我来上海,名义上是督导,实际上是让我看——看你郑耀先到底是不是共产党。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看透。”
郑耀先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走着。皮鞋踩在跑道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我回去述职,该说的我会如实说。我没有拿到你是共产党的证据,这一条我会写进报告里。但有一条我也会写——你这个人,我看不透。我看不透的人,戴老板也看不透。戴老板看不透的人,他不会放在身边太久。”陆中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郑耀先。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半张隐在阴影里。“郑组长,我跟你没有私仇。我查你,是奉命行事。我回去之后,毛主任会拿着我的报告在戴老板面前做文章。怎么做,不是我能控制的。你好自为之。”
郑耀先也停下来。跑道尽头,一架运输机正在滑出机库,螺旋桨转起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把晨雾搅成了一团一团的漩涡。
“陆特派员,一路顺风。”
陆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从张士超手里接过皮箱,朝那架运输机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
“郑组长,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林永清死的那天晚上,76号的吴世宝在码头仓库看到了一个蒙面人。吴世宝后来跟76号的人说,那个人的身形和动作,像极了你。但他没有看清脸。我一直在想——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让吴世宝看到你的身形?以你的本事,你不应该留下这个破绽。除非——”他没有把话说完。螺旋桨的轰鸣声吞掉了他后面的话。他转过身,拎着皮箱登上了飞机。
郑耀先站在跑道边,看着运输机滑上跑道加速,机头抬起,离开地面,收起起落架,钻进灰白色的云层里。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晨风吹过机场的声音。陆中最后那句话没有说完。但郑耀先听懂了。
除非你是故意让他看到的。
张士超走到郑耀先旁边站住,两个人并肩看着飞机消失的方向。“郑组长,陆特派员走了。重庆那边,很快就会对上海站做出调整。毛主任的意思很明确——上海站需要整顿。整顿的重点,就是行动组。”他侧过头看着郑耀先。“你的行动组。”
郑耀先也侧过头看着他。晨光从两个人中间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向相反的方向。
“张副站长,毛主任想怎么整顿,那是重庆的事。在上海站,行动组还是我说了算。你想动行动组的人,先问问赵简之手里的枪答不答应。”郑耀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下面有什么,看不见。
张士超的脸涨红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他整了整西装的领子,转过身朝机场出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郑组长,李政昨天晚上又跟黄烈见面了。在虹口那家日本料理店。我的人看到他们谈了很久,李政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我知道李政手里有一份关于你的材料,很厚。他一直想把这份材料交给黄烈,但黄烈好像不太想要。不是因为黄烈不感兴趣,是因为黄烈觉得条件不够。”他侧过头,侧脸在晨光里显出硬朗的轮廓。“你杀了佐佐木,这个消息今天早上已经传遍了整个上海滩。76号的人现在对你又恨又怕。恨的是你杀了他们最硬的靠山之一,怕的是下一个轮到自己。李政手里的材料,在佐佐木死之前,也许值五百块大洋。在佐佐木死了之后,值五千块。黄烈在等李政加价。”
张士超说完,大步走了。
郑耀先站在空荡荡的跑道边。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一个圆盘。跑道尽头,鬼子机库里的飞机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冷光。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陆中走了,带着一份“看不透”的报告走了。张士超不走,他手里捏着毛人凤的尚方宝剑,等着重庆的一声令下。李政也不走,他手里的材料越来越厚,价码越来越高。黄烈在等。等李政把价码加到足够高,高到值得他拿着那份材料去找山本太郎。山本太郎在等——等黄烈把材料递上来,签了字,76号的人就会直接上门抓人。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
郑耀先把烟头扔在跑道边的水泥地上踩灭。火星在他鞋底下闪了一下就灭了。他转过身朝机场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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