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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51章 邀请

不吃竹子的panda · 6275 字 · 约 15 分钟

正文

宫本一郎的那句话落在雨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郑耀先的瞳孔在雨幕中微微收缩了一下。山本太郎想见他。特高课课长,上海滩所有日伪特务机构的最高掌控者,佐佐木的主子,宫本的顶头上司——这个人想见他。

雨水顺着郑耀先的帽檐往下淌,在帽檐边缘形成一道水帘。他的目光穿过这道水帘,落在宫本一郎的脸上。宫本的脸上没有任何戏谑或试探的表情,只有一种笃定的平静。他不等郑耀先回答,将一张名片递了过来,纸张在雨中很快被洇湿,但上面“虹口狄思威路特高课本部”的字样仍然清晰可辨。他翻身上马,马蹄在泥泞中踩出沉重的声响,带着卫兵消失在雨幕深处,留下郑耀先一个人站在码头空地上,手里捏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名片。

赵简之从沙袋后面走出来,身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六哥,刚才那个鬼子——他就是宫本?”

郑耀先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将名片折好,放进中山装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湿透了,名片放进去,很快也被洇湿了。他转过身,朝蹲在木箱后面的老钱走过去。老钱还蹲在那里,身上披着龚大山的蓑衣,那根木拐杖横放在膝盖上。雨水打在蓑衣上,顺着棕丝的纹路往下流。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雨水从他满是皱纹的额头上淌下来,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雨水。

“郑先生,是我把他们引来的。”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害了您。龚大山是我找的,您刚才要是被76号的人——”

“老钱。”郑耀先蹲下来,把手按在老钱湿漉漉的肩膀上。蓑衣的棕丝扎手,粗糙得像老钱这辈子的命。“你一个人,一顶蓑衣,一根拐杖,一条瘸腿,把十二箱药材平平安安送上了船。货已经走了,正在苏州河上往西去。你做完了你该做的事。龚大山出不出卖你,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龚大山,黄烈的人迟早也会追到这条线上来。他们盯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钱的嘴唇哆嗦着,用力抹了一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郑耀先站起来,转向赵简之。“简之,带老钱回车上。今晚的事,回去再议。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迅速撤出江桥码头,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老刘留守在卡车边上正拿着一把扳手在引擎盖下面捣鼓着什么。看到郑耀先带着人回来,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和雨水,惭愧地摇了摇头。郑耀先没有责怪他,只是让行动队员把老钱扶进福特轿车的后座,用一条干毯子裹住。自己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把那张已经被雨水泡软的名片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纸张已经被浸得半透明,墨迹在纤维间洇开,但每一个字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赵简之发动车子,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六哥,山本太郎约你见面,你去不去?”

郑耀先把名片重新放回口袋。“我得先见四哥。”

回到商行已经是后半夜。郑耀先让赵简之带老钱去安顿,自己上楼敲开了徐百川的办公室。徐百川还没有睡,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办公室里烟雾弥漫。看到郑耀先浑身泥泞额角还挂着血迹地走进来,他站起来,把嘴里的烟夹在手指间,上下打量着郑耀先。“老六,怎么回事?你不是去送药材吗?怎么搞成这样?”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把江桥码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钱怎么找到龚大山,卡车怎么坏在半路,他们怎么扛着箱子走完三里泥路,货怎么上了船,船怎么走了。黄烈怎么带人追来,怎么要截船。然后宫本一郎到了,赶走了黄烈,递给他一张名片。山本太郎想见他。

徐百川听着,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等郑耀先说完,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捻灭,靠回椅背里。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山本太郎是上海滩所有日伪特务机构的最高指挥官。佐佐木是你杀的,李政是因为你才倒的。他忽然要见你——不是要杀你。要杀你,用不着见面。那他见你干什么?”

郑耀先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抽着烟。

“他想招募你。”徐百川的声音很沉,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你杀了佐佐木,他不但不报复,反而让宫本当着黄烈的面保下你——这是在向你示好。扳倒李政,是替你扫清障碍。李政手里那些关于你是共产党的材料,没有人知道真假,但山本选择不信——不管你是真是假,他都当你是真的军统鬼子六。因为一个能杀佐佐木、能扳倒李政的人,在他眼里比一百份情报都值钱。”

郑耀先弹了弹烟灰,还是没有说话。

“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徐百川站了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语气里渐渐浮出一种老特务头子特有的兴奋。“如果你真能赢得山本的信任,就等于在我方的情报网上硬生生开了一扇天窗。你将有机会接触日军大本营的作战部署、兵力调动、战略意图。这些情报,是我们花十年、用上百条人命都不一定能换来的。但是老六,这条路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他在郑耀先面前停住,宽阔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徐百川的烟灰缸里。“我去。不过四哥,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军统内任何人,包括重庆,暂时都不能透露。”

徐百川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去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天井里那棵枯枇杷树被昨晚的雨水淋得湿漉漉的,树干上的苔藓吸饱了水,变成了深绿色。他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取出电台,接通电池,戴上耳机。调谐旋钮转动的咔咔声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他调到约定的频率,手指按上电键,开始发报。摩尔斯电码的嘀嗒声从天井里传出去,消失在法租界嘈杂的市声里。

电报很短,但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山本托宫本传话,欲邀我面谈。判断意图为招募。机不可失,拟赴约。请指示。风筝。”

不到半个时辰,回电来了。郑耀先迅速抄下电码译出,只有四个字:“同意。小心。”

他把译电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烧掉,灰烬落在桌面上。关了电台放回暗格,盖好床板,锁上小屋的门。从天井里走出来时,阳光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朝巷子口走去。

傍晚时分,宋孝安回来了,带来赵家栋的最新消息。“山本今天上午派人把赵家栋从三井洋行带走了,理由是三井洋行的军需账目有问题,需要协助调查。三井洋行的鬼子管理层全程没有阻拦——说明带走赵家栋这件事,山本提前跟三井洋行通过气。赵韵灵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不过赵家栋被带走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她那里。她托人给我带话,让我转告你——她知道这件事跟你无关,她不会因为弟弟的事迁怒于任何人。”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把该烧的都烧了,该转出去的都转出去。告诉弟兄们非必要不外出,在租界里待着,不要过苏州河。”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六哥,这次你要去见山本——这一步走得太深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约定的那天傍晚,郑耀先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他把枪留在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床板下的暗格里——去特高课总部,带枪没有任何意义。他只带了那块怀表和一张被雨水泡过又晾干的名片,准时站在虹口狄思威路特高课总部大楼的门前。

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西式建筑,外墙没有任何标志,只有门牌号和门口站着的一个全副武装的鬼子宪兵。雨水把墙面打湿了,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灰。郑耀先对宪兵报了名字,宪兵查了一下登记簿,对他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大厅里很安静,不像76号那样喧闹杂乱。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能映出人影。墙上挂着几幅日本画,画的是富士山和樱花。一个穿着军装、戴着眼镜的年轻军官从楼梯上走下来,对郑耀先微微一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绍是山本课长的翻译官,课长正在办公室等他。他领着郑耀先走上二楼,走廊里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宪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走过一扇扇紧闭的木门,走过墙上挂着的上海地图、苏北地图、浙东地图,走过一个玻璃柜子里陈列着的缴获的抗日组织的电台、枪支和密码本。最后在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前停下来。翻译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入りなさい”。

门推开了。办公室很大,但布置极其简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皮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上海的,不是苏北的,是整个东亚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理得极短,鬓角花白,脸上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薄地抿着。他的军装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桌上放着一杯清茶,茶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漫。山本太郎。

山本没有站起来,只是对翻译官挥了挥手。翻译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山本看着郑耀先,郑耀先也看着山本。两个人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对视着,橡木门隔绝了一切声音。最后,山本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用略带口音但意外标准的中文说了两个字:“请坐。”

郑耀先坐下来。山本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然后把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粗壮有力,指关节上有长期握刀磨出来的老茧。他看着郑耀先,目光不像佐佐木那样充满杀意,也不像宫本那样深不可测。他的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很重,压在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郑耀先。鬼子六。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山本把郑耀先的身份一个词一个词地念出来,像在确认一份清单。“你杀了佐佐木,扳倒了李政,今天坐在我面前。”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佐佐木是我最好的行动队长,李政本来可以成为我最有用的情报来源。你把他们都拿掉了。在你踏进这扇门之前,我曾想过很多种处置你的方式。”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是我改变主意了。因为我了解到一些关于你的情况——你在军统内部被人怀疑是共产党。毛人凤在查你,陆中在查你,张士超在查你。你立了这么多功,戴笠给你授了勋,但他心里真的信你吗?”山本靠进椅背里,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他们不信你。我信。”

郑耀先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山本课长,我是中国人。”

“我知道你是中国人。正因为你是中国人,我们才需要你。”山本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背对着郑耀先。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从满洲里一直划到东南亚。“这场战争,最终是要结束的。结束之后,谁跟谁合作,谁跟谁做敌人,现在还不好说。我们需要了解重庆,了解延安。我们需要有人能在这三张桌子之间传话。郑耀先,你是最合适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你现在坐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从这个门里毫发无伤地走出去,门口的卫兵不会拦你。你也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交手,你还会杀我的人,我还会抓你的人。但如果你愿意,这扇门之后的世界,跟你现在看到的世界,会完全不同。”

郑耀先沉默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杯中的茶已经凉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山本的办公桌前,伸出右手。

山本握住了那只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指关节微微泛白。山本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委任状推过来。“从现在起,你是我的直属情报顾问,直属我领导,不受76号节制,也不受宫本节制。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我汇报。作为顾问,你为我做的第一件事——暂时留在军统,照常执行任务。我需要你继续做鬼子六,做得越久越好。什么时候真正从军统脱身,等我的命令。”他倒了两杯清酒,将其中一杯推到郑耀先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举在半空中。

郑耀先端起那杯酒,与山本轻轻一碰。瓷器相撞的清脆声在办公室四壁间回响。他一仰头,将杯中略带回甘的清酒一饮而尽。

从特高课总部出来,外面又下起了细雨。郑耀先没有打伞,沿着狄思威路走了一段,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秒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跳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嗒嗒声。

回到商行,夜已经深了。徐百川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听到敲门声,他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着浑身被雨淋湿的郑耀先。“谈妥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将那份委任状放在他桌上。徐百川没有看,只是把委任状放到一边,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沉默了良久,他拿起手边的听筒拨了商行电讯科。“马上给重庆发报。加密等级——绝密;发报人——徐百川;接收人——戴老板亲启。电文如下。”他深吸一口气,将字句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四哥。”郑耀先等徐百川挂了电话才开口,“从现在起,我的这条命一半挂在军统,一半握在日本人的手心里。如果毛人凤那边——”

“重庆那边你不用担心。戴老板心里明镜似的,谁在卖命,谁在拆台,他分得清。至于毛人凤,他再敢动你一根汗毛,就是跟整个军统上海站的战略布局过不去。”徐百川站起身,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给郑耀先。“这件事你我扛了。天塌下来,四哥给你顶着。”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去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通过电键传递了出去。等了半个时辰,回电终于来了。老陆的回电只有一句话:“好事。双面间谍身份已备案。万事务必小心。老地方见。”

当天下午,郑耀先走进了同仁堂。陆汉卿正在后堂捣药,铜臼铜槌一下一下,节律沉稳有力,比世上任何声音都能让人心静。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没有停手,只是朝后门外面的小天井偏了偏头。小天井里,那棵枇杷树还是枯着,树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陆汉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能从山本的办公室毫发无伤地走出来,说明他已经上钩了。不过有一个消息——组织决定,让我近期撤离上海,回苏北根据地。新的联络员会在这几天跟你接头,接头方式不变,暗号不变,代号——‘剪刀’。”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老陆要撤离了。从北平到上海,他一直是他唯一的上线。他手指搭在郑耀先脉上的温热,他连夜赶制的安神丸,他在小屋里留的那盏永远拧到最小的煤油灯。这些以后都没有了。但他说不出挽留的话——同仁堂必须撤,组织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老陆是棋局里最重要的那颗子。他只是开口时声音有些不受控制的沙哑:“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船已经安排好了。”陆汉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比之前的那几个都要大一些。“这是我给你配的最后一批安神丸。够你吃半年。新药方我留给‘剪刀’了,里面的龙骨和牡蛎加大了剂量。你现在这份差事,要操心的事更多了。记住,心火太旺的时候,就想一想当年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样子。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郑耀先接过药瓶,指甲在青花瓷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他想起数年前陆汉卿给他号脉,问他为什么总是手心出汗。他说,每次杀完人就会出汗,不是怕,是身体自己会出。陆汉卿说,身体比脑子诚实。

“老陆。保重。”

陆汉卿推了推圆框眼镜,微微一笑,那笑容跟坐在同仁堂柜台后面给病人号脉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温煦如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用三根手指在郑耀先的脉门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走进了药铺的后门。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天井里很安静,枇杷树的枯枝在冬风里轻轻晃着。他从药瓶里倒出一颗安神丸放进嘴里,苦味从舌根化开,他知道,这是老陆替他号过脉之后配的最后一剂药。

回到商行,宋孝安已经等在办公室里了,手里拿着两张电报纸,脸色凝重。“赵家栋死了。昨天夜里,死在三井洋行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巡捕房的验尸报告写的是心脏病突发。赵韵灵在电话里说——她不怪任何人,她收拾好家栋的遗物就走。重庆的电报也到了,戴老板亲发的,我刚把电文译出来。”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上头字迹密密麻麻,从纸张背面似乎都能透出戴笠本人阴鸷深沉的目光。他放下电报,走到窗边。南京路上车水马龙一如往常,但他认出了路边多了几辆黑色轿车——不是特高课,也不是76号。黑色轿车上挂的是重庆的牌照。毛人凤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山本的委任状刚到,重庆的调查组就进了上海。

“孝安,从现在起,你亲自盯着这几个车牌。车上的人去了哪里、见了谁,我都要知道。”郑耀先慢慢扣上中山装的风纪扣,“还有,今天下午,同仁堂要撤离一个人。你让最靠得住的兄弟去码头,暗中护送,确保他平平安安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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