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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54章 新血

不吃竹子的panda · 10032 字 · 约 25 分钟

正文

赵韵灵死后第三天,上海下了一场冻雨。雨丝细密,打在脸上像针尖,又冷又硬。街上的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着,像一群瘦骨嶙峋的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郑耀先站在商行三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南京路上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反射着霓虹灯的光,红的绿的蓝的,碎成一片一片。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转过身拿起听筒,是宋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六哥,苏北来人了。”

郑耀先的手指在听筒上微微收紧。“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坐运粮船过来的,藏在粮包堆里。人已经安顿在法租界了,老地方。”宋孝安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来的人姓江,叫江萍。是个女同志,很年轻。”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女同志。老陆说过,新的联络员代号“剪刀”,会在这几天跟他接头。老陆没有说“剪刀”是男是女。但赵韵灵已经牺牲了——她用自己的命把“剪刀”这个代号从敌人的追查中彻底抹掉了。现在苏北又派了一个“剪刀”来,这个新人,接的不只是一个代号,是一条被鲜血浸透了的交通线。

“她带了什么?”

“带了一封老陆的亲笔信。还有——一把剪刀。”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今晚八点,老地方。安排她来见我。”

晚上八点,法租界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天井里的枇杷树在冻雨中瑟瑟发抖,雨滴顺着枯枝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郑耀先坐在小屋里,煤油灯拧到最小,桌上放着老陆留给他的那瓶安神丸。瓷瓶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后墙的铁皮门那边——轻而稳的布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一顿,又两下。郑耀先站起来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包着一块藏青色的头巾,头巾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鬓角上。她的脸是鹅蛋形的,皮肤被苏北的风吹得有些粗糙,颧骨上两团冻出来的红。眼睛不大,单眼皮,但瞳仁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她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的小箱子,箱子上盖着一块蓝布。看到郑耀先,她微微一怔,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先生,请问陆大夫在吗?我找他抓药。”她的声音清脆,带着苏北口音。

“陆大夫出远门了。药方留下了,进来吧。”郑耀先侧身让开。

江萍走进小屋,把藤箱放在桌上。她解开蓝布,打开箱盖,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线装的《本草纲目》。她把《本草纲目》拿出来翻到中间,从书页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纸条展开。老陆的笔迹,方方正正,横平竖直——

“老郑:我已安全返抵苏北,伤愈归队。今遣江萍同志赴沪,接替剪刀联络员工作。江萍同志受过专业训练,忠实可靠。其父原为新四军军部电台台长,去年在反扫荡中牺牲。你之情况,我已向上级详细汇报。组织认为,山本线极具战略价值,望继续深入。另,老钱之牺牲,组织已追记大功。不必过于自责。”

郑耀先把信折好,凑近煤油灯的火苗。火焰舔着纸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灰烬落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江萍。她也正看着他,目光笔直,没有闪躲。

“你知道我是谁?”郑耀先的声音很平。

“知道。你是风筝。”江萍的声音也很平,但平底下有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从藤箱的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把剪刀。普通的黑铁剪刀,刃口磨得很锋利,手柄上缠着细麻绳,麻绳已经被手磨得发亮了。“这是上一任剪刀留给你的。我来之前,苏北的同志把它交给了我。”

郑耀先看着那把剪刀。赵韵灵用这把剪刀剪过多少东西?剪过衣裳,剪过线头,也许还剪过她自己旗袍上松脱的线。她把这个最普通的物件变成了一把藏在敌人眼皮底下最锋利的刀。现在这把剪刀传到了这个年轻女人手里。他把剪刀拿起来,在煤油灯下翻过来看了看刃口,然后放回桌上。

“江萍同志,从今天起,你的公开身份是大光明茶楼的茶房。茶楼老板是组织在上海的外围关系。我的代号是风筝,你的代号是剪刀。我们每月接头两次,初一和十五,地点在霞飞路法国公园长椅。紧急情况下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后墙的暗号——墙缝里塞一块红砖屑,我看到之后当晚八点在这里等你。日常情报传递用死信信箱,位置在霞飞路邮局三楼男厕左边第三个马桶水箱夹层。记住了?”

江萍从棉袍内侧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用铅笔快速记着,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记住了。风筝同志。”

“从现在起,叫我郑组长。我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你是茶房江萍。在这个身份里,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冻雨还在下,打在枇杷树的枯枝上,沙沙的,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你父亲是新四军军部电台台长,去年牺牲。你是烈士遗孤。组织本来可以不把你派到上海来。你自己要求来的?”

江萍把笔记本放回棉袍内侧,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我父亲牺牲之前,给我发过最后一封电报。电报只有八个字——‘萍儿勿念,吾以身许’。他是电台台长,平时发的电报都是军务,每个字都算着字数。那封电报发了八个字,是他这辈子给我发过的唯一一封私人电报。我学了三年电台和情报,不是为了躲在后方发电报。我是为了来上海。”

郑耀先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颊在煤油灯的光里一明一暗,眼睛亮得惊人,像一个把命押了上去、并且知道自己可能会输、但还是押了的人。

“你父亲让你别挂念。你听他的话——在上海,心里只装一件事:活着。活着才能做事情。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郑耀先走到桌边,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他拿起安神丸的药瓶,想了想又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江萍面前。“这是大光明茶楼的介绍信,你的化名、履历都写好了。苏北逃难来的,丈夫被鬼子抓了壮丁,一个人到上海投亲戚。茶楼管吃管住,月薪十二块。明天一早去报到。”

江萍接过信封收好,站起来。她看着郑耀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拎起那只藤箱,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郑组长,我今天下午到的上海。从码头到法租界,一路上看到了很多霓虹灯,比我们苏北整个村子加起来都亮。但我觉得这地方比苏北更冷。”

说完她拉开门,走进了天井里的冻雨中。

第二天一早,大光明茶楼新来了一个茶房。是个年轻姑娘,苏北口音,手脚麻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谁都客客气气。她会泡茶,会记茶单,记性极好,客人点过一次的茶第二次来她就能叫出名字。茶楼老板跟伙计们介绍,这是老家侄女的表妹,家乡遭了灾,出来讨生活。伙计们没多问——这年月,到处是遭灾的人。

郑耀先坐在二楼临窗的散座上,面前放着一壶龙井。他从报纸上缘看着江萍端着茶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动作利索,笑容不多不少,弯腰续茶时头巾下露出的一截脖颈白净而脆弱。他看了几秒钟,把目光收回报纸上。她做得很好。比他想的好。老陆选人有老陆的眼光——当年选赵韵灵,选的是她周旋于日伪高层之间却不忘本色的本事。现在选江萍,选的是她年轻、干净、没有一丝一毫被人怀疑的理由。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山本太郎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商行。前台的小王把电话转给郑耀先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这是特高课课长第一次直接把电话打到商行。郑耀先拿起听筒,山本的声音跟上次在办公室里一样,低沉、平稳,带着一丝日本口音特有的生硬。

“郑君,你上次关于码头药材运输的报告,有一个细节需要当面核实。下午三点,你到狄思威路来一趟。”

下午三点,郑耀先准时出现在特高课总部二楼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郑耀先写的那份报告。他让郑耀先坐下,用钢笔指着报告末尾一段话——“赵韵灵死后,其所持之我方机要文件下落不明。据查,该批文件涉及其弟赵家栋及海军陆战队采购事宜。建议对赵家栋旧账封存处理,以绝后患。”

“郑君。”山本把钢笔放下,两手交叉搁在桌上,“赵韵灵的案子,宫本君昨天找过我。”

郑耀先的心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山本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气说道:“宫本跟赵韵灵认识好几年。他想调阅你在报告中提到的‘赵家栋旧账’。他说,他怀疑一个人——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宫本怀疑你杀了赵家栋。”山本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的逻辑很简单——你通过赵家栋搭上了赵韵灵,通过赵韵灵拿到了李政的材料,然后用李政的材料扳倒了中统上海站。李政倒台之后,赵家栋被我叫来问话。赵家栋被问话之后第三天,死在三井洋行办公室里。巡捕房的验尸报告写的是心脏病突发。宫本去查了,赵家栋没有心脏病史。”

郑耀先没有回答。山本也没等他回答,翻开报告翻了几页。“我告诉他——三井洋行的事,有海军陆战队盯着。赵家栋替海军做事,也替我做事。他做双面账,走私烟土,赚海军的钱,也赚我的钱。我让佐佐木活着的时候去查过他,佐佐木没查完,死在了江阴。佐佐木是我最好的行动队长。你杀了他,等于替赵家栋清掉了一个监视他的人。如果赵家栋是你杀的,那赵家栋欠海军和欠我的账,你替他还?”

他的右手从桌上拿起一枚小小的黄铜物件,轻轻搁在报告上面。那枚微型炸弹,外壳被高温灼烧得变了形,底部的编号却依然清晰可辨。郑耀先认出了那个编号。是他亲手放在赵韵灵手心里的那一枚。

“这枚炸弹的编号,是瑞士制造的一批精密仪器里登记的,那批仪器是前年通过军统渠道流入黑市的。当时我们抓了几个军统的人,没有追回全部的货。这枚炸弹是那批货里的最后一个,工艺很特别,整个上海滩找不出第二枚。郑君,赵韵灵自杀用的这枚炸弹,来自你的军统渠道。”山本忽然笑了,笑得很淡,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鱼尾纹。“你不会告诉我,是军统的人瞒着你把这枚炸弹给了赵韵灵?你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能接触这种特殊装备的人,都在你手下。她用了你的东西,替你清掉了赵家栋这个隐患。你替你手下的人清理了可能威胁到你潜伏身份的证人。”

郑耀先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山本课长,赵家栋的账目里,有一份关于海军陆战队采购军需的记录。运费明细显示,赵家栋在从码头到虹口仓库每一箱货物的运输成本上,虚报了将近四成的开支。这笔钱海军给了,但从来没有运过那么多货。多出来的钱,一部分进了三井洋行,还有一部分——根据账本上隐去的几个条目来看,流向了特高课。”

山本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指针的咔嗒声。

“赵韵灵死之前,我从她嘴里问出了一句话。她说,赵家栋给宫本送过钱,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宫本在特高课这些年,经手的特别经费不下几十万日元,其中多少是赵家栋替他从海军那里漂出来的,只有宫本自己清楚。所以我建议——赵家栋的旧账封存,不是替我自己清后患,是替你清后患。赵韵灵带着那枚炸弹把自己炸成了碎片,也把宫本和赵家栋之间的账目炸成了解不开的乱麻。宫本如果现在调阅赵家栋的旧账,封存的不是我的隐患,是特高课顾问自己的隐患。”

山本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像一层冰面上的浮雪被风吹走了,露出底下冷硬的冰层。他伸手把那份报告翻回到第一页,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宫本君是我最得力的中国通。”他的手指停住了。“但他也是人。人都会有私心。”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挂钟的指针在墙上咔咔地跳着。山本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郑君,从今天起,增拨你行动经费每月三千日元。虹口特高课本部给你安排一间办公室,钥匙明天给你。另外——”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赵家栋的旧账,今天起封存。任何人不得调阅。”

郑耀先从特高课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冻雨还在下,狄思威路的路灯在雨幕里变成了一个个昏黄的光晕。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五点二十分。他把怀表合上放回口袋,手指碰到了那把铜钥匙。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安全屋。赵韵灵没有死在那里,她死在了76号的临时关押室里。她攥着他给她的那枚炸弹,在最后一秒按下了拉环。她说这里挺好。她说告诉陆大夫,药很苦,但她父亲是笑着喝完的。

回到商行已经是傍晚。郑耀先上了三楼,在走廊里遇到赵简之。赵简之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鼻梁上那道旧疤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白。他看到郑耀先,站住了,嘴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六哥”。

“简之,把行动组集中一下。今晚有任务。”郑耀先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上次在弄堂口说的那句话——‘六哥,我错了’——从今天起,这个‘错’字揭过去。行动组副组长,你继续干。”

赵简之站在原地,鼻梁上那道旧疤猛地涨红了。郑耀先没有等他的回答,推开徐百川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徐百川正站在墙上那幅上海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把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听到门响他转过身,看到郑耀先的脸色,放下铅笔走过来。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把山本办公室里的对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增拨经费,虹口办公室,赵家栋旧账封存。

徐百川听完,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宫本怀疑你杀了赵家栋,山本不但不信,还给你加了经费。”

“山本不是不信。山本是算了一笔账。”郑耀先点了一根烟,“在特高课本部,他虽然有宫本这个中国通,但宫本在上海待了六年,跟中国人交往过密,山本对他的信任是有保留的。佐佐木活着的时候还能牵制宫本,佐佐木死在江阴,山本在特高课内部就少了一个能跟宫本对台的人。他现在需要我——一个被军统怀疑是共产党、被中统出卖过、在重庆没有退路的中国人,来填补佐佐木留下的位置。所以宫本越怀疑我,山本越要保我。保我就是制衡宫本。”

徐百川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老六,你这条线算是真正埋进去了。不过你要小心宫本——他查赵家栋的账没查成,一定会另找突破口。”

郑耀先弹了弹烟灰。“突破口他找不到。赵韵灵死了,赵家栋死了,那枚炸弹是从赵韵灵手里引爆的,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76号的关押室里。宫本能查的,只有从山本那里强行突破。但山本刚刚当面告诉他——封存,任何人不得调阅。宫本如果违令去查,就是山本最忌讳的事:一个特高课顾问,背着课长去查课长已经封存的案子。”

徐百川在地图前面停下来,背对着郑耀先。“老六,你在接下来这段时间,在山本面前的核心任务只有一条——不动声色地离间他和宫本。宫本在上海经营了六年,他的情报网络已经延伸到方方面面。不剪掉他,山本这层关系随时可能被他从背后捅穿。第二件事——山本为你这枚新打进去的楔子,最近几天一定会给你一份投名状,逼你去完成一件只有鬼子六才能完成的任务。你要做好准备。”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前几天接到的请柬,“昨天到的。上海日本商会和宪兵队司令部联名发的,宴请上海商界代表和皇军关系人士,地点在新亚饭店七楼大厅。名单上本来没你,但山本刚才既然给你派了经费和办公室,明天宴会上,他大概就会让你公开露面了。”

新亚饭店在虹口,紧挨着鬼子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说是宴会,实际上是鬼子宪兵队和商会联手办的亲善活动,到场的不是汉奸就是骑墙的商人。郑耀先把请柬放回桌上。“山本要给我投名状,我接着。不过四哥,明天宴席上,还有一个人会来。”他顿了顿,“宫本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郑耀先换了身藏青色的西装,系了条深灰色的领带,将请柬放进口袋里。赵简之开车送他到新亚饭店门口,远远看见饭店门口灯火通明,穿着和服的日本女招待在门口迎接客人,穿着西装的商人和穿着军装的鬼子军官鱼贯而入。他下车时看到路边停着黄烈的车——一辆黑色的别克,车牌是76号的号码。76号也派人来了。

七楼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得满堂生辉。墙上挂着中日亲善的横幅,乐队在角落奏着爵士乐。日本商人、海军陆战队军官、伪政府官员、租界商界代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说着客套话。郑耀先从侍者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走到大厅靠窗的一个角落,背靠着窗框,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黄烈。黄烈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装,头发比平时梳得更亮,正跟一个伪政府官员碰杯。他的目光不时朝大厅另一侧瞟过去——宫本一郎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清酒,正在跟一个海军陆战队军官说着什么。他没有看黄烈,甚至没有朝黄烈的方向瞥过一眼。

宴会开始后不久,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大厅的门被两个宪兵推开,山本太郎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军官。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朝门口微微鞠了一躬。山本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大厅中央,从侍者托盘里拿起一杯清酒,举在半空中用日语说了一句简短的祝酒词。旁边的翻译官正要翻译,山本抬手制止了他,自己用中文大声说了八个字——“中日亲善,共存共荣。”席间响起了一阵掌声和碰杯声。

山本放下酒杯,朝大厅角落招了招手。郑耀先知道那只手是在招呼自己。他端着酒杯从角落里走出来,穿过纷纷让开的人群,走到山本面前。山本站起来,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那动作很随意,但在这种场合下,每一个在场的鬼子军官和汉奸都看得清清楚楚——郑耀先是山本的人。

“各位,介绍一下。”山本的声音不高,但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晶灯轻微的叮当声,“这位是郑耀先先生,商界翘楚,也是我的私人朋友。”

宫本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朝郑耀先伸出手。郑耀先握住了那只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指关节微微泛白。

“郑桑,好久不见。”宫本的声音带着上海本地口音的软糯,“听说山本课长很看重你,给你配了虹口的办公室。哪天请我去坐坐。”

郑耀先松开手,端起酒杯跟宫本碰了一下。瓷器相撞的清脆声被乐队的爵士乐盖住了。“宫本顾问客气了。特高课本部的规矩我不如你熟,以后还要请你多指点。”

两个人各饮了半口酒。山本在旁边看着,端起自己的酒杯也饮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很难察觉的笑意。黄烈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边觥筹交错,脸色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愤怒。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穿着海军陆战队军装的军官快步走到山本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山本的脸色微微一沉。郑耀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从人群里缓缓退出来走回窗边,目光穿过大厅的觥筹交错,落在山本和那个军官身上。山本站起来跟宫本低声交代了几句,宫本点了点头。山本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朝郑耀先点了点头——“你跟我来。”

郑耀先把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跟着山本走出大厅。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山本在前面走得很快,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推开一扇侧门,里面是一间小型的会客室。山本没有坐下,站在窗前,背对着郑耀先。

“刚才收到的情报。特高课通讯监听科截获了一组不明加密电报,发报位置就在法租界霞飞路一带。加密方式很特别,跟我们之前截获的中共电台加密方式高度吻合。我判断——霞飞路附近有一个中共地下电台正在活动。”山本转过身看着郑耀先,“宫本负责这次电台搜捕。你负责配合他,从法租界外围封锁苏州河沿线,不许任何可疑人员趁夜出逃。这是你任情报顾问后参与指挥的第一个抓捕行动。”

郑耀先没有犹疑。“封锁范围?行动时间?”

“行动在今晚午夜。封锁南起福煦路,北至苏州河,西起迈尔西爱路,东至霞飞路口。”山本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地图,手指在法租界中央地带画了一个圈,“整个霞飞路沿线都必须在你的控制之下,天亮之前,电台和发报人员都得挖出来。”

郑耀先离开新亚饭店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他坐在赵简之开的车上,关上车窗,将那张标有封锁范围的简图摊在膝盖上。手指沿着标注的街道缓缓移动,在迈尔西爱路的位置停住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他的安全屋。电台就藏在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如果宫本的人挨家挨户搜查,那台电台一定会被找到。电台被发现是一个问题,但真正致命的是那份密码本。

他把简图折好放进口袋里,对赵简之说:“回商行。马上。”

车子在南京路上飞驰,霓虹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一明一暗地映在郑耀先脸上。回到商行,他快步上楼推开宋孝安办公室的门。宋孝安正趴在桌上研究一份地图,看到他进来站了起来。

“孝安,今晚山本要搜霞飞路。目标是电台。”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立刻通知江萍,让她今晚不要发报,把电台转移出法租界。告诉她这是紧急撤离演练,不要慌。另外,封锁线北沿到苏州河,我在沿线布控,你留意所有从封锁区里出来的可疑人等,有情况随时通知我。”

交代完后,他从商行后门出去,快步消失在法租界的夜色之中。他要赶在宫本的搜查网彻底收紧之前,用自己手头仅有的这点微小的腾挪空间,替自己人撑开一道逃生的缝隙。

午夜。法租界霞飞路沿线所有路口同时亮起了刺刀的反光。鬼子的宪兵队、特高课行动队、76号便衣,三方人马同时出动。探照灯在街面上来回扫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咔咔声在深夜的静谧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宫本一郎站在指挥车上,手里拿着一份法租界地图,不断用无线电向各搜查小组下达指令。他的和服换成了一身深黑色的特高课制服,袖章在探照灯的白光里格外刺眼。

郑耀先站在苏州河南岸的一个路障旁边,身后是赵简之带着的行动组。他名义上是配合宫本封锁外围,但他亲自选定了河岸布置的每一处哨卡,封锁线与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之间,被他用“军统情报显示可疑人员可能在靠河岸地段活动”的借口悄悄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所有从封锁区逃出来的人都会被他的关卡拦住,但他有临机处置权。

天快亮的时候,郑耀先的关卡拦住了一个人。不是从封锁线内往外逃的,是从苏州河上漂过来的。那人在黎明前最暗的夜色里抱着一段浮木,浑身湿透,嘴里灌满了河泥,被赵简之带人从河滩上拖上来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赵简之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背上背着一个用油布裹得紧紧的背包。打开背包,里面是一台拆散的电台。

“你是谁的人?”赵简之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那个年轻人吐了几口泥水,冻得浑身打颤,哆哆嗦嗦地说他叫阿木,是给法租界一家洋行修电器的,电台是在一个废弃仓库里捡到的。赵简之啐了一口:“捡的?你再编!”正要再逼问,郑耀先抬手制止了他,蹲下来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那个年轻人身上。“你说你是修电器的?哪个洋行?”

年轻人裹着大衣,还是抖得像筛糠。“新……新新百货电器部。我姓林,叫林阿木。电台真的是捡的,在迈尔西爱路一个废仓库里……”

郑耀先打断他:“把他带回商行,单独关起来。这个人我回头亲自审。”赵简之把人押了下去。

天完全亮了。宫本的搜查在清晨六点宣告结束——没有找到电台。他站在空空如也的指挥车旁边,脸色铁青,身后的特高课行动队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郑耀先从河岸防线走回去,跟他在街口擦肩而过。宫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郑桑,昨晚你的人在苏州河沿线拦住的可疑人等,有一个是我的眼线。他本来是安插在河岸上配合搜查的,被你的关卡截下来,关了一整夜。”

郑耀先停下脚步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你的人?宫本顾问,你事先没有通知我。既然是误会,回头把人放了就好。不过宫本顾问——你的眼线在河岸上活动,我的任务是封锁河岸。山本课长说了,所有可疑人等一律拦下。拦的是不是自己人,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昨晚的行动,山本课长让我单独向他汇报。”他转回头,微微一笑,“宫本顾问,你跟我一起去吗?”

宫本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张削瘦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极淡极冷的笑。他朝郑耀先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背影在清晨灰色的天光里,像一把插在鞘中尚未出鞘的刀。

回到商行后,郑耀先让人把林阿木关在了商行后院堆放杂物的柴房里,门口派了两个行动组的人守着。他上楼吃过早饭后才走下楼去,推开柴房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林阿木蜷缩在墙角一堆麻袋上,身上还裹着他的大衣。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挣扎着要站起来,郑耀先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蹲回去,自己在对面一个倒扣的木头货箱上坐下来。

“说吧。谁让你去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的?”

林阿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这更证实了郑耀先的推测。“凌晨那么冷,你冒死跳下苏州河,背上扔着一台电台。你在河对岸一定有接应你的人,如果我不能确认你是哪边的人,回头外头传说军统上海站昨夜截获了一名持电台的共党,你就只能被押去重庆了。”

林阿木张了张嘴,眼泪顺着被河水泡得发白的面颊滚下来。“我招。我全招。吴世宝前天把我抓进了76号,打得我皮开肉绽,逼我假扮苏北过来的交通员,带了这台电台装作从封锁线跳苏州河逃出来,想办法混进法租界的地下组织。事成后在指定日期把电台的信号调成明码,引导他们来抓人,他们会给我钱。”他的嘴唇哆嗦得说不下去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是人!您毙了我我也认了!可我妹妹还在闸北老家等着我回去……”

郑耀先靠在货箱上,沉默了片刻,站起来叫来了赵简之。当着林阿木的面,他对赵简之说:“去虹口把林阿木的妹妹从闸北接出来,安排到法租界暂避一段时间。阿木,从现在起,76号让你怎么跟你的上线联系,你都如常照办。但每收到一次新的指示,你都要原封不动地报给我。如果吴世宝催你‘调成明码’,我们就用他的电台给他演一场反间计——告诉吴世宝,军统上海站新来了一位秘密交通员,名叫‘剪刀’,专司苏北与法租界之间的通讯。”他笑了笑,“让吴世宝拿着一台报废的电台,去满上海滩抓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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