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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56章 鹞子

不吃竹子的panda · 8487 字 · 约 21 分钟

正文

从特高课出来,郑耀先没有回商行。他沿着狄思威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站在墙根下点了一根烟。火柴擦过磷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火苗跳起来,照出他颧骨上紧绷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里两点极小的光。tK-9412。附录。鹞子。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

天井里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枯枝敲打屋檐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从小屋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电台,接通电源戴上耳机。调谐旋钮转到约定的频率,他敲下了电键。电文很短,但每一个字都是反复斟酌过的——“急询:代号鹞子,本名陆某,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在沪被佐佐木审讯后处决。此人是否我党同志?其掩护身份及具体贡献,请速告。风筝。”

发完电报他没有离开,坐在煤油灯下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回电终于来了,比平时晚了很久。译电纸上的字迹一行一行浮现出来时,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鹞子,本名陆汉升,系陆汉卿同志胞弟。一九三八年受组织派遣,以中统外围身份打入南京伪政府。一九四零年因叛徒出卖被捕,佐佐木亲审。审讯期间始终未暴露与‘风筝’之关联,以假供迷惑敌人。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二十日被秘密处决于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组织已追记大功,烈士。另告:此事汉卿同志早已悉知,嘱你不必过于自责。”

郑耀先看着译电纸上的字,看了很久。鹞子。本名陆汉升,陆汉卿的弟弟。老陆从来没跟他提过自己有一个亲弟弟。从来没有。在同仁堂给他号脉的时候没有,在苏北松林小屋里给他盛粥夹咸菜的时候没有,在迈尔西爱路把铜钥匙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也没有。老陆每次在机密档案里提到某个牺牲的同志,用的都是代号或者化名——做情报的人,最大的奢侈是记住死者的真名实姓。但他自己的亲弟弟被佐佐木审讯了九个钟头、被秘密处决、被泼上叛徒的脏水——老陆全知道,全咽下去了。鹞子在佐佐木的审讯室里用一句“我要是知道他是共产党,早拿他的脑袋换赏钱了”封住了敌人对“风筝”的追问。鹞子是替他死的。

郑耀先把译电纸凑到煤油灯上烧掉,灰烬落在桌面上。他把安神丸瓷瓶拿起来,倒了一丸在掌心,嚼碎了咽下去。苦味从舌根化开,沿着喉咙往下沉。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去了徐百川的办公室,关上门,把tK-9412卷宗附录里关于鹞子的审讯记录和昨天苏北确认的烈士身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徐百川听完没有追问情报来源,只是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窗外南京路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他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慢慢捻灭。

“鹞子这个代号,我当年在北平就听过。一九三九年南京站被破获之后,中统那边有人传这个人是叛徒,说他出卖了南京站的情报组。后来传着传着就没人提了——死人头上泼脏水,泼完了谁也不会替他擦。你说他是替咱们挡了佐佐木的审讯?”他抬起眼睛看着郑耀先,“老六,佐佐木审讯他,问的是谁?”

“郑耀先。”郑耀先说,“问的是我是不是共产党。”

徐百川端起手边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把凉茶一饮而尽。“这件事,重庆必须知道。不是替他翻案——翻案是小事。鹞子知道你是军统的人,佐佐木审他的时候直接点了你的名,说明在鹞子被捕之前,佐佐木手里已经有了指向你的线索。鹞子替你挡了这颗子弹,但子弹还在。谁把线索递给了佐佐木?重庆那边,知道你跟山本接头的人只有两个——戴老板,毛人凤。毛人凤就算想查你,也不至于蠢到把你是共产党的嫌疑直接递给鬼子。那就剩一种可能。”

“李政。”郑耀先说。徐百川转过身。“李政在鹞子被捕之前就认识他。鹞子是以中统外围身份在南京活动的,李政那时候是中统的情报处副处长。他手头掌握了鹞子是共产党的情报,但他不知道鹞子的上线是谁。他把这份情报卖给了76号的人。黄烈拿到了,吴世宝拿到了,佐佐木也拿到了。佐佐木审鹞子,问他是替谁做事的,鹞子没招。问他知道不知道郑耀先,鹞子说——军统鬼子六谁不认识。问你是不是共产党,鹞子笑着回答,我要是知道,早拿他的脑袋换赏钱了。”郑耀先的声音像结了冰的湖面,冰下面有暗流在涌动。“鹞子把这个答案递给了佐佐木——等于当着佐佐木的面告诉他,郑耀先不可能是共产党,连中统外围的共产党眼线都证明他不是。佐佐木信了。山本信了。李政卖出去的那颗子弹,被鹞子用自己的命挡了回去。”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电车又过了一班,铃声由近及远。徐百川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拧开钢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军统公用信笺铺在桌上。他的字很稳,每一笔都压得很用力——“军统上海站徐百川呈请追认:陆汉升,代号鹞子,原中统外围情报员。于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在上海被敌伪特高课佐佐木审讯期间,坚守民族气节,掩护我站重要军事谍报人员郑耀先同志。系李政叛卖一案中又一位被中统内奸出卖而壮烈牺牲之烈士。请局本部核实追认,以慰忠魂。”写完之后他把信笺推给郑耀先,“你看看。”

郑耀先看了一遍,把信笺放回桌上。“四哥,这份请功函暂时不要发。”

“不发?你是怕这份材料落到毛人凤手里?”

“不是。鹞子替我挡的那一枪,不只是李政的问题。佐佐木在审讯他之前就已经知道我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说明鬼子在鹞子被捕之前就掌握了我的一部分身份信息。李政卖出去的是一份,但不是全部。剩下的是谁卖的?目前还不清楚。如果我们现在把请功函递上去,重庆就会知道我看了tK-9412的卷宗。tK-9412是特高课本部机密档案,能调阅这份卷宗的人,除了特高课内部的情报军官,就只有山本亲自授权的人。请功函一递上去,等于向重庆公开宣布——我在特高课已经深入到了可以调阅核心机密的程度。这件事现在只有山本、宫本、你、我四个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我就多一分危险。”郑耀先把信笺折好,放回徐百川桌上,“这份请功函留着。等时机成熟了再发。”

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去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他坐在小屋里,把苏北的电报底稿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脑子里把tK-9412的每一页又过了一遍。老陆从来没跟他说过鹞子的事。老陆给他号脉的时候手指是温热的,给他盛粥的时候动作是不紧不慢的,把铜钥匙交到他手里的时候眼神是平静的。但老陆知道自己的亲弟弟被佐佐木审了整整一夜,被秘密处决,被泼上叛徒的脏水——知道,全咽下去了。他在同仁堂后面对郑耀先说“你最近肝火太旺”的时候,他自己的肝火大概已经烧了好几年了。

他把苏北来的那封回电又默念了一遍。陆汉升,陆汉卿胞弟。鹞子是一种比风筝飞得低、但同样能咬住猎物的猛禽。鹞子挡的那颗子弹还在。谁把郑耀先的身份信息递给了佐佐木?李政卖了一部分,剩下的呢?

傍晚,郑耀先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去了大光明茶楼。他挑了二楼临窗的老位子坐下来,要了一壶龙井。江萍端着茶盘过来给他续茶,弯腰放茶杯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今晚有货要送?”郑耀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我就是来看看。”江萍直起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端着茶盘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虹口特高课本部上班。走廊里遇到了宫本,两个人错身而过时,宫本忽然停下脚步叫住了他。“郑桑,听说你昨天调阅了机密档案室的卷宗?”郑耀先也停下来。“宫本顾问消息真灵通,我昨天下午才去,你今天早上就知道了。山本课长让我评估一些旧案,其中一份卷宗编号tK-9412,是过去三年军统和中统在沪苏一带被破获的潜伏组织名单。我翻了一下——里面有些案子破得不太干净,可能还有残留的内线可以利用。你知道这份卷宗?”

宫本站在走廊的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那张削瘦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当然知道。卷宗最后几页附录里,有一个代号的犯人,是我跟佐佐木一起审的。时间是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地点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特高课特别审讯室。审讯从凌晨持续到天亮,连续九个钟头。佐佐木亲自担任主审,我担任副审。犯人坐在审讯椅上,个子不高,瘦得很,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进门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像我刚到中国时认识的一个教书先生——赵仲衡。”

郑耀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宫本转过身,从窗外收回目光。

“赵仲衡是我在上海认识的第一个中国朋友。那时候我还没穿这身军装,以帝国大学汉语系研修生的身份在闸北听他讲中国近代史。他讲谭嗣同,讲‘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讲到最后把书放下,看着台下说——这两句诗是中国人脊梁骨最硬的那一节。后来淞沪会战,他的学校被炸了。那天我没有去救他——不是不想,是不能。我穿着这身军装,站在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楼顶,看着闸北的方向火光冲天。我知道他在里面。后来他的女儿长大了,阴差阳错地走到了我身边——是谁在牵线搭桥,我已经不想去追究了。”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里忽然泛起了一丝郑耀先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疲惫。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二十日,凌晨四点十五分,佐佐木在审讯记录上签了字,批注了处理建议——‘此人已无用,建议处决。’山本课长签了‘照此办理’四个字。行刑前我问那个代号叫鹞子的犯人,问他有什么话要我转达。他说,不用了,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他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跟赵仲衡最后一次在课堂上放下书本时一模一样。药很苦,但他们都是笑着喝完的。”

宫本转过身,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郑桑,赵家栋是不是你杀的——我到现在也查不清楚。比起赵家栋,我更放不下另一件事。那天在赵韵灵包里的那枚微型炸弹,工艺很特别,整个上海滩找不出第二枚。昨天下午,佐佐木留下的遗物被整理出来,我才知道他生前保存着一张远景照片,拍的是前年瑞士军工厂丢失的那批器械流入上海黑市时的交易现场。照片不太清晰,但能辨认出那枚炸弹跟交货人在同一条船上,交货人的那顶黑色鸭舌帽,曾经有人在江阴码头——看见你戴过。”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电流低鸣。

“鹞子对佐佐木说,‘军统鬼子六,谁不认识。我要是知道他是共产党,早拿他的脑袋换赏钱了。’这句话替他挡了一枪,也替你挡了一枪。佐佐木信了他,我没信。我不信一个共产党,被捕之后不咬自己的上线?这是你们中国人说的义。赵家人讲义,鹞子讲义。郑桑——你是不是?”

郑耀先站在走廊里,宫本已经走远了,皮鞋声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他没有回答那句话,也不需要回答。宫本根本不是在问——他在宣示。他手里捏着照片,虽然还没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但已足以让他在山本面前翻出许多旧账。这个人跟了赵仲衡听了一学期中国近代史,学会了用中国式的“义”来揣度对手。佐佐木用酷刑撬不开的嘴,宫本用一双眼睛就能看穿。

但宫本一直忍着没有把这最后一张底牌翻出来。他不是顾忌山本的封口令,而是对赵韵灵存了一份最后的、无法言说的情义。现在赵韵灵死了,那枚炸弹将她炸得粉碎,也将宫本心里最后一点柔软的东西炸碎了。他今天在走廊里叫住郑耀先,不是为了谈话,是为了祭奠——用他手里最后一块碎片,祭他这辈子唯一打过交道的两个中国人。一个教过他谭嗣同,一个在审讯室里对他笑。然后他就要出手了。

郑耀先抬起头,看着宫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方向。然后他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必须抢在宫本整理完所有材料之前,通过山本把宫本礼送出境——或者,更彻底地,钉死在某个地方。

当天下午,郑耀先被山本叫去了办公室。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脸色比平时更沉。“郑君,驻南京派遣军司令部来了一份命令,下月初在南京举行华中战区情报协调会议。主持人是派遣军总参谋长河边正三。参会的有特高课、宪兵队、海军武官府的相关情报负责人,以及——”山本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也会来。关东军情报课课长田边诚一中佐,宫本在关东军时期的老上级。宫本当年在关东军情报课做对华情报分析,田边是他的直属上司。后来宫本调到上海特高课,在苏南和浙东发展的情报网络,很多都是关东军时期留下的老关系。这份文件里,要求上海方面在会前准备一份关于苏南共党游击队活动规律的综合报告。宫本是这个领域的老手,但他在涟水的情报出了问题。这次综合报告,我交给你。你要在两周之内,给我一份比宫本更详尽的苏南共党游击队活动规律评估,包括他们的兵力分布、补给线路、跟苏北新四军主力的联络方式。”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课长,苏南游击队跟苏北新四军之间的联络方式,一直是宫本顾问情报网络的强项。您把这份综合报告交给我,宫本顾问那边恐怕不会配合。”

“他不需要配合。”山本站起来,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调令放在桌上,“宫本君另有任务。下月初南京会议结束之后,他将调任驻南京派遣军司令部情报课,不再担任驻上海特高课顾问。这是调令的草稿,下月初正式生效。也就是说,这次南京会议,将是他在上海特高课的最后一次正式活动。”

郑耀先拿起那份调令草稿看了一遍,放下调令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宫本一郎调任南京,理由只有两行字——“业务调整及人事轮换之需。”离南京会议只有不到两周了,时间窗口很窄,容错率极低。他必须在两周之内完成三件事——第一,写出一份让山本满意的苏南游击队评估报告,把宫本在苏南的情报权威彻底动摇。第二,确保宫本平平安安、没有任何波折地离开上海,不在临走前翻出任何关于“风筝”的旧账去跟山本做个了断。第三,为即将到来的南京会议做好一切情报准备,借此机会将自己在华中日军情报体系内的地位进一步巩固。

他站起来,朝山本微微点了一下头。“课长,这份报告我会按时完成。”

从山本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去了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他坐在煤油灯下,摊开一张苏南地图,把从山本那里拿到的宫本原报告草稿和自己在苏州站高志远那里得到的情报并排放在桌上。宫本的报告核心论点是:苏南游击队兵力不超过三千,弹药奇缺,依靠民间储存的国军遗留武器维持活动,跟苏北新四军主力没有直接的指挥联系。这份报告如果是三个月前写的,也许还有几分可信度。但过去三个月,苏南游击队连续打了三次伏击战——一次在句容,炸掉了鬼子的一个军需仓库;一次在溧阳,端掉了一个伪军据点;最近一次在金坛,直接跟鬼子一个中队硬碰硬打了半天。这三次战斗的规模、火力和战术协同,绝不是一群“弹药奇缺、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能做到的。郑耀先从自己的情报渠道——高志远的情报组、苏州站内线的情报摘要、以及组织通过江萍从苏北转来的部分战场态势分析——拼出来的图景跟宫本的完全相反:苏南游击队在过去半年里已经完成了跟苏北新四军主力的指挥统一,兵力在五千以上,装备通过缴获和苏北的补充得到了显着改善,并且建立了覆盖句容、溧阳、金坛、丹阳四县的联络网。

他拿起钢笔,开始写报告的初稿。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宫本的原报告翻到最后几页——那是宫本关于苏南游击队的兵力估算表,表格旁边有宫本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以上数据截止一九四一年九月。十月至十一月间,苏南地区共党游击队活动显着增强。建议作进一步核实。”这行小字写在报告递交给山本之前,但山本显然没有注意到——宫本自己已经意识到数据过时了,但他没有来得及做修正。郑耀先把那份报告草稿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站起来关掉煤油灯。天井里的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接下来几天,上海的空气忽然变得异常安静。特高课的日常巡逻照旧,但宫本没有再去虹口的料理店,没有再去仙乐斯舞厅。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走在走廊里遇到郑耀先时会微微点一下头,然后擦肩而过。黄烈也安静了。这个平时最喜欢到处嗅的76号情报处长,在宫本被调离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不敢第一个扑上去,但也不肯离得太远。他在等——等宫本和郑耀先斗出个结果。

郑耀先趁着这段难得的平静做了一件事。他让宋孝安通过苏州站的内线,约孟广泰到苏州河边一个废弃的茶棚见面。孟广泰就是涟水那个给宫本递了五年假情报的维持会副会长,代号“算盘”。这个人在宫本调离、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关头,最怕的就是被宫本临走前灭口——他知道宫本太多事了。孟广泰如约而来,坐在茶棚里两条腿一直在打颤。郑耀先给孟瘸子倒了一杯茶,告诉他宫本就要调离上海了,问他对自己的前途有什么打算。孟瘸子端着茶杯的手抖得茶水直往外洒。

郑耀先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年内,新四军攻克涟水,我保你全家老小安然无恙。条件是,你从现在起整编队伍,盯死宫本在苏州城里的亲信——一个叫小林清志的日本商人,你以前没少给他暗通消息。小林在苏州观前街上开一家古董店,实际上是特高课的通讯中转站。宫本所有在苏州不便直接传递的密电,都是从这家古董店的短波电台进出的。在宫本正式调离上海之前,你拿到小林跟宫本之间联络的全部电报底稿,并帮我做最后一件事——利用你手中宫本早年签过字的往来密函,把泄漏苏南兵力部署的嫌疑,不动声色地引到小林身上。我要让宫本在动身去南京之前,自己亲手清理掉自己的通讯线,绝不会冒着被山本截获密电的风险,再启用电台去核实那张鸭舌帽照片的事。”

孟瘸子愣愣地听郑耀先说完,张大嘴,露出几颗漏风的黄牙。

三天后,宫本向山本书面呈递了一份由他本人签署的调查报告。报告中承认,经他内部审核,苏州情报站一名日籍潜伏人员小林清志有违规发报记录,怀疑其与苏南游击队情报泄露有关。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初,苏州观前街小林古董店的老板小林清志,被宪兵队以“涉嫌违规通讯”秘密逮捕。特高课的宪兵在他的店中搜出了一台短波电台和几份宫本本人在过去数月间发给涟水维持会的手书密件抄本。小林在被遣返日本前,于苏州河畔的临时羁押室中留下遗书,称自己罪有应得。

消息传到上海的当天下午,宫本一郎站在特高课本部大楼楼顶,看着黄浦江的方向抽了一根烟。江风把他和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没有人知道他站了多久。郑耀先在走廊里遇到了他,两个人隔着三步站住。宫本把手里的烟头在铁栏杆上捻灭了,看着郑耀先的眼睛,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郑桑,小林清志是我在关东军时期就跟着我的老部下。”

“宫本顾问,小林违反通讯规定、泄露情报的证据,是你自己核实并签署的。”郑耀先的声音很平,“山本课长看过报告之后,对你在离职前仍能严谨自律表示了赞赏。”

宫本点了点头,从栏杆边直起身子,走到郑耀先面前站住。“郑桑,南京见。”他说完从郑耀先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和服的下摆擦过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九四二年元旦刚过,南京会议的日期到了。山本和郑耀先同坐一辆黑色轿车从上海出发,沿着京沪公路往西。一路上山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冬日田野。过了镇江之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郑君,这次南京会议是派遣军总参谋长河边正三主持的。这个人非常注重情报的精确性。你的苏南评估报告,有可能在会上被拿出来跟宫本之前的报告做对比。你要做好准备,有些关系,在会议上就该彻底定下来。”

南京。华中派遣军总司令部的大楼在过去是国民政府的外交部,灰色的花岗岩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会议在三楼大会议室举行,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来自各个情报部门的军官。山本在靠前的位置坐下,郑耀先坐在他旁边。宫本坐在会议桌对面靠后的位置,旁边是关东军情报课课长田边诚一中佐——一个四十多岁的矮壮军官,留着一撮浓密的仁丹胡,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吊灯都在震。

田边在会议中途果然发难了。他忽然站起来把面前一份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拍,质问道苏南游击队的评估报告前后矛盾,问山本到底采信哪一份。所有人的目光刷地集中到了山本身上。

山本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不慢不快的语调让田边看窗外。田边愣了一拍,下意识地朝窗外瞥了一眼,还没明白究竟,山本已沉稳地接了下去——“一月四日凌晨,我的情报顾问郑耀先预测了新四军‘挺进支队’穿越津浦铁路,进入苏南根据地的准确路线。派遣军总司令部就是根据这份情报,在今晨截断了他们的补给。从电报上传来的战况来看,至少缴获您关东军急需的加农炮四门。田边中佐,情报靠不靠得住,不是看谁写的,是看鬼子六拿不拿得出手。我的顾问团的每一份情报报告,派得上这种用场,才叫合格。”

田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愤怒、尴尬、不得不吞下去的憋屈,在仁丹胡底下来回翻涌,最后化成了重新跌坐回椅子里的沉默。

会议结束后,山本在走廊里被河边正三的副官请去了总参谋长办公室。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山本走出来,把郑耀先叫到一间空着的小型作战研究室里,将一份刚从河边总参谋长办公室传来的情报放在桌上。情报显示,军统上海站副站长郑耀先正在南京开会,重庆那边有人想趁机从租界把军统上海站剩下的力量一网打尽,派了个代号“黑鸠”的专员来执行这个任务。

“黑鸠,军统直属行动员。重庆戴老板最信任的六个人之一。”山本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此人从未被俘,从未叛变,做事以缜密着称。他这时候来上海,想要干什么?”他盯着郑耀先的眼睛,“清洗。因为重庆有人不相信你——你替我做情报顾问的事,在军统那边是绝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戴笠和徐百川。毛人凤不知道。但毛人凤嗅到了味道,他以为你投敌了,让‘黑鸠’来执行家法。”

郑耀先迎着山本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课长需要我怎么做?”

山本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背对着郑耀先。“按兵不动。等‘黑鸠’自己浮出来,再进行反制——这件事交给你全权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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