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路
梵克雅鼠 · 2512 字 · 约 6 分钟
药铺出来,陈昆把药材往马车上一捆,瘦猴已经在车辕上坐定,手里转着鞭子:“别磨叽了,连夜赶回去,弟兄们还等着药救命呢。”
陈昆跳上车板,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药包:“都齐了,走吧。”
俩人在街角买了两块黄米面公芸豆切糕,又称了斤油酥豆,算是路上的零嘴。
刚拐到通往城门的街,就见不少店铺开始上板,行人也脚步匆匆——这县城天黑就得关城门,耽误不得。
到了城门,还是那个留小胡子的伪军队长,正指挥着手下收绳子。
瘦猴赶着马车凑过去,掏出通行证晃了晃:“老总,出城。”
伪军队长瞥了眼他们,又看了看天,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快点,这就关城门了,别耽误老子回家。”
马车刚挤出城门,身后“吱呀”一声,厚重的城门就关上了。
瘦猴啐了口:“这帮狗东西,就认得钱。”他赶着车往白天藏枪的石缝去,摸出那两把短枪,自己别了一把,扔给陈昆一把,“拿着,夜里走山路,借你防身用。”
陈昆接过来一看是盒子炮,掂量着沉甸甸的枪身,往腰里一别。
走了一会看见道上没人了,陈昆问瘦猴怎么用这枪。瘦猴教的也用心,说了些使用这枪的技巧。
马车顺着官道往回赶,瘦猴点起一盏气死风灯,挂在车辕上,昏黄的光随着车轮颠簸,在路面上晃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马是夜视还识途,不用多赶,天黑顺着道慢悠悠地走。
陈昆躺在车板上,稻草扎得后背有点痒,心里却在盘算:
回去先用炼丹炉把乳香、没药炼了,配上南白药的药材,捣成粉,给受伤的敷上;金银花和连翘熬成汤,清热解毒,多少能压一压炎症。
花了这么多钱,总得见点效果。
天彻底黑透时,风灯的光显得格外亮。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快到八点的光景,陈昆忽然坐起身——远处官道旁的屯子里,感觉亮着好多的灯火,隐约还有哭喊声顺着风飘过来。
“那是啥动静?”他推了推瘦猴。
瘦猴勒住马,眯眼瞅了瞅:“好像是着火了?”
马车再往前赶了段,那火光越来越亮,哭喊声也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枪声和叫骂。
瘦猴脸色沉了下来:“不对劲,这屯子怕是出事了。”
陈昆也皱起眉:“咱这马车亮着灯,太扎眼,先藏起来。”
瘦猴熄了灯,赶着车拐进路边的草丛,车轮碾过草叶“沙沙”响。
俩人七手八脚扯了些蒿草,把马车盖得严严实实。
瘦猴摸出短枪:“去瞅瞅?”
陈昆点头,也把枪攥在手里:“小心点。”
俩人猫着腰,借着夜色往屯子摸。
离得越近,血腥味就越浓,还有烧焦的木头味呛得人嗓子疼。
屯口的木栅栏被撞断了好几根,地上躺着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胸口一个血窟窿,眼睛还圆睁着。
“是小鬼子!”瘦猴咬着牙,往陈昆身边凑了凑,“还有伪军!”
陈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三个戴钢盔的鬼子正站在村口,手里的刺刀闪着寒光,旁边二十多个伪军跟疯狗似的,踹开一家的院门就往里冲。
哭喊声、打砸声、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谁通匪?站出来!”一个鬼子小队长举着指挥刀,用生硬的中文喊,唾沫星子喷在地上。
没人应声,只有个老太太扑在门槛上哭:“俺家男人就是个种地的,啥匪也不认识啊……”
“八嘎!”鬼子小队长一脚踹开老太太,冲伪军挥了挥手。
伪军们跟得了令似的,拽着男人的头发往院里拖,“啪啪”的耳光声脆得吓人。有个汉子梗着脖子骂:“你们这群狗汉奸!不得好死!”
“还敢骂?”一个伪军掏出枪托,照着他脑袋就砸下去,汉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血顺着额头往下淌。
“不说?烧!”伪军头头喊了一声,有人真就点了火把,往草垛上一扔。“腾”的一声,火光冲天,把半个夜空都染红了。
陈昆攥着枪的手在抖,指节发白。
他见过土匪了抢东西,却没见过这么狠的——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一个伪军正把个吓得哭嚎的孩子从娘怀里拽出来,往地上摔。
生在新社会,长在春风里的东北爷们陈昆,受了一辈子爱国主义教育,哪见得了这个,就有点冲动了。
“他娘的!”陈昆低骂一声,拎着枪就想往前冲,被瘦猴一把拽住。
“你疯了?”瘦猴压低声音,眼睛都红了,“他们有三十多号人,还有机枪!咱俩冲上去就是送死!”
陈昆瞪着他,声音发颤:“就眼睁睁看着小鬼子霍霍?那是活生生的人!”
“不然咋办?要不你以为那些荒村咋来的!”
瘦猴抢下他手里的枪,“你能打十个还是八个?咱俩死了不打紧,寨子里受伤的弟兄还等着药呢!”
村子里,鬼子小队长看烧得差不多了,忽然举起指挥刀,喊了句日语。
陈昆听不懂,但看那架势就知道要坏事——果然,架在旁边的机枪“哒哒哒”响了起来,子弹扫过人群,哭喊声瞬间变成一片惨叫。
伪军们跟在后面,端着枪往倒下的人身上补枪,“砰砰”的枪声在夜里格外刺耳。有个伪军还踢了踢地上的尸体,跟旁边的人说笑,脸上溅着血,笑得像个恶鬼。
陈昆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不是圣母,跟着土匪抢过地主,手上也沾过血,可眼前这场景,是纯粹的屠戮,是把人当牲口宰。
“走!”瘦猴拽着他往后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昆最后看了眼那片火海,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冲进火里,惨叫声被火焰吞没。
他猛地别过头,跟着瘦猴钻进野地。
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藏马车的地方摸,谁都没说话。
风声里还飘着屯子的哭嚎,像针似的扎在心上。
找到马车,瘦猴一言不发地解开车上的草,翻身上辕。
陈昆跳上车,刚坐稳,就听见瘦猴低低地骂了句:“狗娘养的……”
马车没走官道,顺着野地边缘绕。
月光被云遮着,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轮碾过土块的“咯噔”声。
“刚才……”陈昆想说点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瘦猴甩了一鞭子,马跑得更快了:“别想了,咱管不了。寨子里还有弟兄等着药,咱得先把药送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厉害,“这世道,活着就不易了。”
陈昆没再说话,躺在车板上,望着黑漆漆的天。
刚才自己有点冲动了,就是现在的自己出手也救不了那些人。
还是自己太弱,他下定决心往后多用小鬼和汉奸练功,算是为这些死去的老百姓报仇了。
马车在野地里绕了大半夜,直到后半夜才摸到黑风寨的山口。
远远就看见寨门那儿亮着盏马灯,炮头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见着马车,猛地站起来:“可回来了!”
进了寨,大当家的也没睡,在瓦房里等着。
陈昆把药材卸下来,刚想说路上的事,
瘦猴抢先开了口:“路上没啥事,就是道不好走,耽误了点功夫。”
陈昆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有些事,说了也没用,徒增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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