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敌国旌旗至
迷你小小书童 · 11635 字 · 约 29 分钟
太庙的朱红大门紧闭,铜环上的鎏金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黯淡,殿内梁柱上雕刻的蟠龙纹盘桓交错,却遮不住弥漫在空气里的死寂与寒意。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冰凉刺骨,泛着冷硬的光,映得跪在正中的周德威身形愈发佝偻,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周德威一身禁军统领的紫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往日里执掌京城防卫、威风凛凛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上下牙床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堵住,无论如何用力,都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御座之下,秦阳负手而立,玄色龙袍的衣摆垂落至脚踝,金线绣成的五爪蟠龙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德威,目光平静无波,却深邃得如同寒潭,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人心头发悸,仿佛下一秒,这潭静水便会掀起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周统领,”秦阳的声音低沉平缓,在死寂的太庙中清晰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周德威的心上,“朕在问你话。你儿子,还好吗?”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德威耳畔,他浑身猛地一僵,原本颤抖的身体瞬间僵住,过了许久,才像是找回了被抽走的魂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终于挤出了破碎的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与慌乱:“陛……陛下……您怎么知道……”
他的儿子,远在大康为质,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是他被大康拿捏的死穴,除了他与大康的密使,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可眼前这位登基不足一年的少年天子,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仿佛早已将他的一切底细看得通透。
秦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让周德威无处遁形。
周德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他没有停歇,一下接着一下,用尽全力磕头,青石板被撞得微微震颤,鲜血很快从他的额头渗出来,顺着眉骨、脸颊缓缓流淌,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也染红了他胸前的紫袍。
“臣有罪!臣罪该万死!求陛下赐臣一死!求陛下赐臣一死啊!”
他的声音嘶哑凄厉,带着绝望的哭腔,每一次磕头,都像是在为自己的罪孽赎罪,可心中的恐惧与悔恨,却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通敌叛国的罪行,早已被陛下彻查得一清二楚,如今落在太庙之中,唯有一死方能谢罪。
秦阳依旧沉默,没有呵斥,没有下令,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疯狂磕头的模样,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太庙的偏角处,郭嘉一身素色道袍,手持拂尘,静立如松。他看着周德威额头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周统领,陛下若是想杀你,早在禁军大营便将你拿下了,何必特意把你召至太庙,与你废话?”
周德威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茫然地抬起头,满脸血污,额角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糊住了双眼,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错愕。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郭嘉的话,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生机。
郭嘉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蹲下身,目光平视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周统领,你儿子的命是命,京城三十万百姓的命,边关万千将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一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周德威的心脏。他浑身剧烈一颤,肩膀垮了下去,再次低下头,不敢与郭嘉的目光对视,心中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郭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周统领,贫道问你一句话——这些年,你为了保全儿子,暗中传给大康的机密消息,前前后后,害死了多少我天盛的子民与将士?”
周德威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鲜血,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臣……臣不知道……臣是被逼的……”
“不知道?”郭嘉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贫道今日就一一告诉你,让你记清楚,自己的手上,沾了多少无辜人的血。”
“三年前,北境边关布防图,是你亲手誊写,暗中送予大康密使。导致大康大军趁夜突袭,边关三城失守,我天盛三千戍边将士,无一生还,全部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两年前,户部北境运粮路线,被你泄露给大康,十万石赈灾粮草、军粮被尽数劫走。那年北境寒冬腊月,大雪封山,百姓无粮可吃,将士无粮可食,饿死的百姓两千余人,冻饿而死的士卒五百余人,皑皑白雪下,埋的都是我天盛的冤魂!”
“一年前,朕秘密调遣边军驰援西境的指令,又是你传给大康,导致西境守军腹背受敌,折损兵马千余,连丢两座重镇……”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周德威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凄厉得如同野兽哀嚎,他再次狠狠磕下头去,额头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喷涌而出,他伏在地上,痛哭失声,身体蜷缩成一团,“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愧对陛下!愧对边关将士!愧对天下百姓!臣不是人……臣是畜生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悔恨的泪水混合着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这些年,他并非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带来的恶果,只是为了儿子的性命,他一直自欺欺人,将一切罪责推给大康的逼迫,可如今被郭嘉一一细数,那些血淋淋的事实,终于将他彻底击垮。
郭嘉站起身,缓缓退后几步,回到秦阳身侧,微微躬身,示意自己已经说完。
秦阳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伏在地上痛哭的周德威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帝王的决断:“周德威。”
这一声呼唤,让周德威瞬间止住哭声,他颤抖着抬起头,满脸血泪,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哀求。
秦阳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朕,不杀你。”
短短五个字,让周德威彻底愣住了,他睁大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话语。通敌叛国,害死万千将士百姓,如此滔天大罪,陛下竟然不杀他?
秦阳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必须用余生亲手偿还。从今日起,你卸去禁军统领一职,贬为庶民,禁军统领之位,由副统领李嵩暂代。”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周德威的心底:“但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要亲手弥补你犯下的错,用大康将士的鲜血,祭奠那些因你而死的英魂。”
周德威浑身剧烈颤抖,泪水再次涌出,他拼命地磕头,额头再次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与决绝:“臣愿!臣愿!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臣绝无二话!臣愿以死赎罪,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秦阳侧过身,看向身旁的郭嘉。
郭嘉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好的信纸,递到周德威面前。
“周统领,这是一封信,你照着原封不动抄一遍,然后用你与大康密使的秘密渠道,派人送去大康军营。”
周德威颤抖着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接过那张信纸,指尖哆嗦着展开,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只是一眼,他的脸色便再次变得惨白如纸,比刚才还要难看,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信上的内容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他以禁军统领的身份,向大康禀报,天盛京城内部空虚,新帝秦阳登基未稳,整日忙于安抚流民民心,无暇顾及军务;禁军因他被革职,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毫无战力,此刻正是大康挥师南下,一举攻破京城,覆灭天盛的最佳时机。
周德威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满是疑惑:“这……这是要引大康大军南下?陛下,这……这太危险了,京城兵力空虚,一旦大康真的倾巢而出,我们……”
郭嘉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谋略:“周统领,这便是诱敌之计。你不是一直想将功折罪吗?这就是朕与陛下给你的最好机会。你通敌多年,大康对你的消息深信不疑,只要这封信送出去,大康必然会以为天盛唾手可得,定会派出精锐大军,长驱直入。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周德威愣在原地,看着手中的信纸,又看了看秦阳平静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他终于明白,陛下从一开始,就布下了这盘大局,而他,不过是这盘棋中,一颗关键的棋子。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咬紧牙关,重重点头:“臣……臣明白!臣即刻去抄录信件,送往大康!定不负陛下所望!”
秦阳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太庙。阳光透过殿门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少年天子的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太庙之内,只剩下周德威跪在血泊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眼中燃起了赎罪的火焰。
三日后,北境边关,万里长城之上。
烽火台的狼烟尚未燃起,一个身着轻甲的斥候骑着快马,从边关隘口疯狂冲出,他手中的马鞭不停抽打在马臀上,骏马吃痛,四蹄翻飞,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斥候的脸上满是惊慌与急切,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喊,却被狂风淹没。
在他的身后,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遮天蔽日的旌旗缓缓浮现。黑色的大旗上,绣着狰狞的“康”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乌云般压境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大康的五万大军,来了。
这一次,不再是往日的小股骚扰,不再是边境的试探性进攻,而是大康集结全国精锐,倾巢而出,志在一举吞灭天盛王朝的灭国之师!
领军之人,乃是大康赫赫有名的名将夏侯雄。此人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在大康军中征战三十余年,从一介小卒做到大将军之位,威望极高。他用兵如神,骁勇善战,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麾下士卒无不效死,素有“万人敌”的威名,是大康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此次他率领的五万大军,更是大康驻守北境的最精锐边军,人人装备精良,甲胄鲜明,手持利刃,训练有素,常年与边境蛮族厮杀,个个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悍卒,战斗力远超普通军队。
边关守将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铺天盖地而来的大康大军,脸色煞白,立刻下令,连发三道八百里加急急报,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请求援军。
可一切都晚了。
第一道急报的送信人,还未跑出百里之地,大康大军的前锋部队便已经抵达边关第一座关隘之下。夏侯雄连劝降的话都懒得说,直接挥师猛攻。精锐的大康士卒架起云梯,顶着滚木礌石,疯狂攀爬城墙,不过半个时辰,第一座关隘便被攻破,守关将士全部战死,关隘之上,天盛的旗帜被狠狠扯下,换上了大康的黑旗。
三日后,边关第二座关隘失守,守将自刎殉国。
五日后,边关第三座关隘沦陷,大康大军一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沿途城池的守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短暂抵抗后便全军覆没。五万大军踏着鲜血与尸骨,一路南下,直逼天盛京城!
当边关沦陷、大康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整个天盛朝堂彻底炸了锅。
奉天殿内,金砖铺地,龙椅高悬,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挤在大殿中央,一个个面如土色,惊慌失措,七嘴八舌地叫嚷着,声音嘈杂不堪,乱作一团。
“五万大军!那可是大康最精锐的五万边军啊!我们京城之内,禁军只有两万,羽林卫仅仅两千,拿什么抵挡?这是必败无疑啊!”
“不能打!绝对不能打!快派使者前往大康军营求和!割地也好,赔款也罢,只要能让大康退兵,什么条件都答应!不能让战火烧到京城,否则三十万百姓就要遭殃了!”
“陛下!臣冒死进谏!请陛下暂避锋芒,即刻迁都南巡,前往江南富庶之地固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留在京城,就是坐以待毙!”
“迁都!求和!唯有如此,方能保全天盛血脉!”
争吵声、哭喊声、劝谏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奉天殿,满朝文武,贪生怕死者居多,早已被大康五万大军的威名吓破了胆,没有一人敢提出迎战,满脑子都是逃跑与妥协。
秦阳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明黄色龙袍,面容平静,目光淡漠地看着下面乱作一团的臣子,一言不发。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节奏缓慢,却像是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让嘈杂的大殿,渐渐有了一丝压抑的寂静。
群臣吵了足足半个时辰,吵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这才发现,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低着头,不敢与秦阳的目光对视。
奉天殿内,终于恢复了寂静。
秦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吵完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所有臣子都浑身一颤,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秦阳缓缓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下,一步步走到殿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跪满一地的文武百官,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失措、懦弱无能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与冷冽。
“朕问你们,大康此次南下,有多少兵马?”
人群中,一个户部官员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发抖地回答:“回……回陛下,五……五万。”
秦阳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五万。那朕再问你们,朕手中,可调动的兵马,有多少?”
这一次,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心中清楚,京城守军加上各地能调集的杂牌守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之人。三万对五万,还是精锐对杂牌,兵力差距悬殊,毫无胜算。
秦阳看着他们沉默的模样,替他们说出了答案:“禁军两万,羽林卫两千,外加各地仓促调集的守军,最多三万。三万对五万,兵力悬殊,正面硬拼,确实打不过。”
听到这句话,下面的臣子们纷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他们以为,陛下终于认清了现实,终于要同意迁都、求和了!
可秦阳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彻底愣住,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但朕,从来没打算守。”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要打出去。”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满殿哗然!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以卵击石,自取灭亡!陛下三思啊!”
“三万弱旅对五万精锐,出城迎战,无异于送羊入虎口,天盛要亡啊!”
群臣再次炸开了锅,一个个拼命磕头,声泪俱下地劝谏,生怕秦阳一意孤行,葬送了天盛的江山。
秦阳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与笃定:“你们知道,大康为何会不顾一切,挥师南下吗?”
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回答。
秦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铿锵有力:“因为他们收到了一条消息——天盛京城空虚,朕忙于安抚民心,禁军群龙无首,不堪一击。他们觉得,这是灭掉天盛的最好机会,所以才会倾巢而出,志在必得。”
他顿了顿,看着满殿震惊的臣子,缓缓道出了一个让他们魂飞魄散的真相:“但你们知道吗?这条让大康信心满满的消息,是朕故意放给他们的。”
奉天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臣子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故意放给大康的?
陛下竟然主动引狼入室,让大康大军压境?
这是疯了吗?
秦阳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走到大殿一侧悬挂的疆域地图前,手指指着北境到京城的路线,继续说道:“大康大军一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连破三关,打得顺风顺水,对不对?那是因为,边关的守将,是朕下令主动撤退的。他们每攻下一座关隘,都以为离胜利更近一步,却不知道,他们正在一步步,走进朕为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大康孤军深入,长驱南下数千里,粮道必然被拉得极长。他们急于攻破京城,以为一战而定,所以携带的粮草必然不多。只要我们能抓住机会,一举切断他们的粮道,烧毁他们的粮草,五万大康精锐,便会不战自溃,沦为待宰的羔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眼神中满是运筹帷幄的自信:“正面战场,朕命岳飞率领两万禁军正面迎敌,且战且退,诱敌深入,将夏侯雄的五万大军牢牢拖住。侧翼,郭嘉早已挑选八千精兵,秘密绕道敌后,穿插山林,伺机烧其粮草,断其归路。”
“等到夏侯雄发现自己中计之时,他们早已深入我天盛腹地,进退两难,插翅难逃!”
秦阳转过身,再次俯瞰着满朝文武,声音冰冷:“所以,朕现在再问你们一遍——谁还要朕迁都?谁还要朕求和?”
奉天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臣子都呆立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原本以为少年天子年少轻狂,不懂战事,却没想到,陛下早已布下惊天大局,将大康的五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良久,一位须发花白、为官数十年的老太师,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朝服,对着秦阳重重跪倒,高声呼喊道:“老臣眼拙,错怪陛下!陛下雄才大略,运筹帷幄,胜券在握!老臣愿随陛下,与敌死战,誓守京城!”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满朝文武,无论文武,无论年纪大小,全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奉天殿:“臣等愿随陛下,与敌死战!誓守京城,不退一步!”
秦阳看着眼前跪倒一片、士气大振的臣子,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好。”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天子的意气风发,“既然如此,那就陪朕,打这一场立国之战!打赢这一仗,天盛王朝,从此屹立不倒!”
京城,城南校场。
广袤的校场上,旌旗招展,号角长鸣。两万禁军,两千羽林卫,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士卒们身着甲胄,手持利刃,腰挎弓箭,身姿挺拔,神情肃穆,原本因大康大军压境而略显低迷的士气,此刻早已被帝王的决心点燃,眼中燃起了战意。
点将台上,岳飞身披青色战袍,腰悬湛卢长剑,头戴银盔,身姿挺拔如松。他面容英武,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两万两千名将士,眼神锐利而坚定,身上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岳飞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浑厚,透过传讯兵的号角,清晰地送进每一位将士的耳中:“尔等可知道,来犯的大康敌军,有多少人?”
校场上一片沉默,所有士卒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心中清楚,敌军是五万精锐,兵力远超己方。
岳飞替他们回答,声音铿锵:“五万!是大康最精锐的边军!”
“那尔等可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依旧是沉默,两万二对五万,兵力差距悬殊,几乎是一倍之多。
“我们,只有两万二!”
岳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将士们的心上,他看着台下的士卒,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铁血与豪迈:“五万对两万二,兵力悬殊,你们怕吗?”
校场上依旧沉默,没有人说话,可每一个人的眼神中,都没有退缩,只有隐忍的战意。
岳飞的笑容收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本将也怕!怕敌军势大,怕战事惨烈,怕不能护得诸位周全!但怕,有用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继续说道:“你们当中,有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有来自边关的汉子,有刚入伍的少年,有征战多年的老兵。你们每个人,都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姐妹,有想要守护的家人与家园!”
“大康的豺狼打过来了,他们会烧我们的房屋,抢我们的粮食,辱我们的妻女,杀我们的亲人!他们会把战火,烧到我们的家门口,让我们的家园变成人间地狱!”
“你们想让这些豺狼得逞吗?!”
“不想!”
台下终于响起了低沉的怒吼,如同闷雷滚动。
“你们想拿起手中的刀,保护自己的家人,守护自己的家园吗?!”
“想!”
怒吼声变大,震得校场的空气都微微颤动。
“那你们愿不愿意,跟本将一起,出城迎敌,把这些豺狼挡在京城之外,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这一次,两万两千名将士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声震云霄,直冲天际:“愿意!愿意!愿意!”
吼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京城,让城中的百姓都感受到了将士们的铁血决心。
岳飞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剑刃映着日光,寒光四射,他高举长剑,剑指苍穹,发出最后的军令:“将士们!保家卫国,就在今日!出发!”
“杀!杀!杀!”
随着吼声,大军开拔。战马嘶鸣,旌旗飘扬,两万两千名将士排成整齐的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北方边关而去,脚步坚定,义无反顾。
京城城楼之上,秦阳负手而立,望着渐行渐远的大军,看着那面飘扬的“岳”字大旗,久久不语。风拂动他的龙袍,猎猎作响,少年天子的眼神中,既有对将士们的期许,也有对这场战事的凝重。
郭嘉站在他身侧,手持拂尘,轻声说道:“陛下放心,岳将军用兵如神,治军严明,正面诱敌之事,万无一失。此战,我军必胜。”
秦阳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一仗,早已不是简单的胜负之争。这是天盛王朝的生死之战,是新帝秦阳立威之战,是天盛百姓重拾信心之战。
打赢了,天盛从此摆脱积贫积弱的困境,困龙出渊,威震四方;打输了,京城沦陷,江山易主,他与所有天盛子民,都将沦为亡国之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转身走下城楼,声音坚定:“走,去羽林卫营地。”
羽林卫营地,位于京城西郊,此刻早已集结完毕。
八千精兵,整齐列队,个个身强力壮,身形矫健,都是郭嘉亲自从禁军、羽林卫与边军老兵中挑选出的精锐,擅长山地作战、潜行突袭,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其中一千人,更是岳飞从背嵬军残部与禁军精锐中挑选出的老兵,久经沙场,见过血,打过仗,心理素质与战斗能力,都是顶尖。
队伍最前方,陈大牛一身玄甲,手持一柄厚背大刀,身材魁梧如铁塔。他本是死囚,被秦阳从大牢中救出,破格提拔,如今已是这八千突袭军的主将。他握紧手中的大刀,目光坚毅如铁,眼神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对陛下的忠诚与赴死的决心。
秦阳走到队伍面前,目光落在陈大牛身上,沉声唤道:“陈大牛。”
陈大牛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在!”
秦阳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知道你们此行的任务吗?”
陈大牛昂首挺胸,大声回答:“知道!绕道敌后,穿插山林,烧光大康粮草,断其归路,与岳将军前后夹击,全歼敌军!”
秦阳微微点头,语气凝重:“此行山路崎岖,敌军防备森严,你们八千人身处敌后,无援无粮,九死一生。你,怕吗?”
陈大牛猛地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滚烫的忠诚:“陛下把俺从死牢里捞出来,给俺饭吃,给俺刀使,让俺堂堂正正做人,不再是任人践踏的死囚!俺这条命,早就属于陛下了!别说是九死一生,就算是十死无生,俺也绝无半句怨言!俺定完成任务,不负陛下所托!”
秦阳看着他真诚而坚毅的眼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暖意:“好。朕信你。”
“记住,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活着回来。等你们凯旋归来,朕亲自为你们接风洗尘,亲自为你赐婚,给你娶一个贤惠的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大牛闻言,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谢陛下!末将定活着回来!定不辱使命!”
秦阳转过身,面向八千精锐,声音洪亮,响彻营地:“八千将士们!朕在京城,等着你们!等你们烧尽敌粮,凯旋归来,朕重赏有功之臣,与你们共饮庆功酒!”
“必胜!必胜!必胜!”
八千精兵同时高举兵器,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呼声直冲云霄,气势如虹,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没有多余的话语,秦阳挥手示意出发。陈大牛站起身,大手一挥:“出发!”
八千精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借着夜色与山林的掩护,如同幽灵般,向着大康大军的后方穿插而去,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三日后,北境,虎牢关。
虎牢关,北境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关隘高耸,城墙坚固,是京城北方最后的门户。过了虎牢关,便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无险可守,大康大军便可直扑京城,兵临城下。
关隘之上,天盛的旗帜迎风飘扬,岳飞率领的两万大军,早已在此严阵以待。
关下,夏侯雄率领的五万大康大军,列成整齐的战阵,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夏侯雄骑在高头战马之上,身披重甲,手持长枪,面容刚毅,望着远处关隘上飘扬的天盛旗帜,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区区两万乌合之众,也想守住虎牢关?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在他看来,天盛新帝年幼,朝政不稳,军队涣散,根本不堪一击。此前一路长驱直入,连破三关,更是让他坚信,天盛早已是强弩之末,虎牢关,也不过是他踏平京城的垫脚石而已。
夏侯雄不再犹豫,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声如洪钟:“传令下去,全军攻城!踏平虎牢关,直取京城!”
“杀!”
五万大康精锐,如同潮水般涌向虎牢关。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地射向城头;攻城士卒架起云梯,顶着盾牌,疯狂攀爬;冲城车猛烈撞击城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喊杀声、金戈交击声、惨叫声、擂鼓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关隘之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热油泼洒,火光冲天,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
第一天的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康大军损失三千精锐,却连虎牢关的城墙都未能登上,关隘依旧岿然不动,天盛的旗帜,依旧高高飘扬。
夏侯雄站在阵前,看着城下的尸体,脸色微微一沉。他没想到,天盛的军队,竟然会有如此顽强的抵抗力。
第二天,夏侯雄增派兵力,再次猛攻。厮杀更加惨烈,大康士卒不要命地冲锋,可岳飞指挥若定,将士们拼死抵抗,寸土不让。一天激战下来,大康再次损失四千兵马,虎牢关依旧屹立不倒。
第三天,夏侯雄怒不可遏,亲自登上前线督战,下令重赏:“率先登城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退缩者,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康士卒红了眼,拼死冲锋,不计代价地攀爬城墙。终于,有数十名悍卒登上了城头,与天盛将士展开肉搏。
眼看城墙即将被攻破,岳飞眼神一凛,立刻下达军令:“传令全军,有序撤退!放弃虎牢关,向南后撤!”
军令下达,两万天盛大军没有丝毫慌乱,按照事先演练的阵型,井然有序地撤出虎牢关,向南撤退,队伍整齐,丝毫没有溃败之相。
夏侯雄站在虎牢关的城楼上,望着天盛大军有条不紊撤退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仗打得太奇怪了。
天盛军队抵抗顽强,却又在即将失守时果断撤退,撤退之时井然有序,根本不像溃败的军队。
“将军,天盛军队撤了!我们要不要追击?”副将上前请示,眼中满是兴奋。
夏侯雄盯着远处消失在视野中的天盛队伍,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可一统天下的野心,让他压下了这份疑虑。他冷哼一声,语气坚定:“追!小皇帝就在前面,此时不追,更待何时?一举歼灭天盛主力,直取京城!”
副将心中一动,想要劝说,却又不敢违背军令,只能低声道:“将军,我军连日攻城,士卒疲惫不堪,粮草也即将耗尽,是不是先休整几日,补充粮草再行追击?”
夏侯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凌厉:“休整?等我们休整完毕,天盛的援军就到了!贻误战机,你担待得起吗?”
副将打了一个寒噤,再也不敢多言,立刻传令下去:“全军追击!”
大康五万大军,放弃休整,紧随天盛军队的脚步,一路向南追击。
一路追击,三天时间,又接连攻下两座空城。
可这两座城池,空空如也,没有一粒粮食,没有一个百姓,甚至连一口水井都被填死,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如同一座座死城。
粮草,越来越少了。
军中的粮草,最多只能支撑五天,士卒们早已从一日三餐减为一日一餐,个个面有菜色,疲惫不堪。
副将再次找到夏侯雄,脸色惨白:“将军!粮草彻底告急,最多还能支撑五天!再不撤军回防粮道,补充粮草,大军就要断粮了!到时候,不用天盛军队打,我们自己就会溃散!”
直到此刻,夏侯雄心中的不安,终于化作了滔天的恐惧。
他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城池,看着沿途一路“顺利”攻下的关隘,看着身后漫长的粮道,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一路打过来,太顺了。
顺得离谱,顺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天盛的军队,每一次都是象征性抵抗,然后有序撤退,丢下的全是空城,没有粮草,没有百姓,没有任何补给。
这根本不是他们不堪一击,而是故意在引他深入,引他走进早已布好的死局!
夏侯雄的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湿,他脸色煞白,失声怒吼:“不好!中计了!快!立刻派人返回粮道,查看粮草辎重是否安全!快!”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就在他下达命令的同一刻,千里之外,大康大军的粮道咽喉之地,茫茫山林之中,陈大牛率领的八千精锐,如同猛虎下山,骤然杀出!
押送粮草的三千大康士卒,毫无防备,正在慢悠悠地押运粮草前行,根本没想到会有天盛军队穿插到敌后。八千精锐如狼似虎,瞬间冲散了押送队伍,刀光剑影之下,三千士卒顷刻之间便被全歼,没有一人逃脱。
陈大牛大手一挥:“点火!烧光所有粮草!”
大火冲天而起, dry 枯的粮草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整整三十万石粮草,在大火中熊熊燃烧,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大火一连烧了三天三夜,将天空都染成了黑色。
三十万石粮草,化为一片灰烬。
当粮道被断、粮草被烧的消息传到夏侯雄军中时,这位素有“万人敌”之称的大康名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五雷轰顶,呆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粮草没了。
五万大军的粮草,彻底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平原。
那里,岳飞率领的两万天盛大军,早已停下撤退的脚步,列成整齐的战阵,严阵以待,刀枪林立,战意盎然,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随时准备扑杀而来。
而更远的后方,京城的方向,那位被他视为软弱可欺的少年天子秦阳,正站在城楼上,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走进必死的陷阱。
夏侯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黑,青白交加,难看至极。
他握着长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征战沙场三十余年,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绝望。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
从收到周德威的密信开始,他就掉进了天盛少年天子布下的惊天大局。
这一仗,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五万大康精锐,早已成为笼中之鸟,釜底之鱼,插翅难逃。
北风呼啸,吹起阵前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为大康大军奏响的挽歌。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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