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莞邑起风云

时间一晃，珠江沿岸城市的天气开始变得闷热。

西运联席会整合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东乡的货运行业的变化用翻天覆地来形容也不为过。

以前无数个车队各自为战，互相压价抢单，司机今天跑这家明天跑那家，运费纠纷、劳资闹事三天两头堵街道办的门。

现在运力统一调度，运价内部协商，恶性竞争基本消失。

司机和车队的劳资纠纷，联席会内部和外部三个联席会之间调解，大部分矛盾消化在民间，街道和区里这方面的消除大半，与相邻几个街道形成截然相反的表现。

交通局最头疼的就是群体性上访。东乡以及与东乡货运有关的区域都呈现不同程度的下降。

今年春节前工厂出货旺季，西运主动承接了应急运输任务，区交通局一个电话，陈军这边调了四十多台车，三天清掉积压的货柜。

街道分管经济的副主任老周，年后专门带着交管所的人过来调研。

临走时对黄德发说了句话：“区里在做现代物流业专题调研，我们东乡很可能被选做示范样本。回头联合会那边的事，我们帮着牵线。”

黄德发点点头。

又过了差不多三四十天，东莞那边有个考察团过来，区里安排顺路到东乡走走。

西运联席会作为民间行业自治的典型，被推出来展示。

黄德发和陈军在座谈会上讲了二十几分钟，从行业乱象讲到整合过程，从纠纷调解讲到应急运输。

西运联席会的名声，就这么传出去了。

三楼，金尊棋牌会所。

陈军、黄德发、何云江，还有个在东莞常平做仓储的老巴，四个人凑了一桌。

老巴四十出头，秃顶，说话嗓门大。

在常平有两个仓库，塘厦还有一个八千多平的物流仓，属于西运在东莞一个比较重要的仓储会员。

黄德发今晚手气好，连赢三把，心情不错。他一边洗牌一边说：“军呐，下午街道那边来了电话，让我写个报告送过去，市里打算把我们的经验向全市推广出去。”

老巴说：“黄哥、陈总，你们西运现在是真出名了。”

“出名有屁用，那么多眼睛看着呢。”

黄德发嘴上是这么说，但脸上的笑意出卖了他，“区里就是让我们挂靠到物流与采购联合会，给个会员名头。咱们本来做的就是正经事，多个名分而已。”

老巴说：“那也不错。有官方背书，以后跟大厂谈合同更有底气。”

“这个倒是真的，军的万鼎再生资源公司不就靠着这个拿下几个大厂的工业废品废料回收业务吗。”黄德发哈哈一笑。

何云江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老巴出了一张牌，忽然说：“对了，黄哥，你们东乡这边有没有人碰过殡葬行业？”

黄德发说：“殡葬？怎么，你要买墓地？”

“不是。”“被人搞的。”老巴叹了口气，“隔三差五上门骚扰，村里也有村民在闹。墓园的营收大打折扣，不然也不会急着找下家。”

陈军说：“什么人啊？”

“那边一个大哥，叫梁耀鸿，外号鸿佬，说起来还是陈总老乡，地盘就在凤岗那一片。”

老巴摇头，“我前几年在塘厦建仓库的时候，也被这伙人搞过。堵路、断电、往工地倒建筑垃圾。最后找了中间人谈到三十万，才算甩开这伙人。”

何云江说：“三十万？”

“当买平安。”老巴苦笑，“但我也就是见了个中间人，跟那个鸿佬没打过照面。他到底什么底子，跟当地什么关系，我也不清楚。”

“你老乡主要做这个墓园吗？”陈军道。

老巴摇摇头，“他有个五六百人的厂子在那边，前几年因为产能扩张进了两台进口机器，谁知道放贷的钱收不回来，资金一下子紧张起来。墓园本来挺稳定的，但被搞了快一年了，资金链已经断了。现在还欠着我三百多个去还银行利息呢。”

陈军打出一张牌，低声问道：“你朋友的电话有吗？”

老巴看了他一眼：“陈总，你该不会想碰墓园吧？”

“了解一下。”

“陈总，别说我没提醒你。”老巴放下牌，“凤岗不是东乡。人生地不熟，那边的人可不会跟你讲规矩。”

黄德发也说：“军啊，咱们守着东乡这块地就够吃了。不说西运，就是你现在这里的酒楼KtV棋牌室，也够你这辈子花不完了。”

何云江在旁边点头，但没说话。

陈军笑了笑：“我说了，只是了解一下。老巴，电话给我。”

老巴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号码报给陈军。

陈军存进手机，没再说什么。

牌局继续打了两个多小时，将近凌晨一点散场。

黄德发先走，老巴跟着他一起下楼。

停车场里，何云江追上陈军。

“军哥。凤岗那个事，你要是真想碰，带上我。”

陈军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走了。”

杨铁良发动车子，凌志的尾灯拐过街角不见。

何云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转身回了三楼。

何建国和蒋明辉还在等他。

蒋明辉递了瓶冻柠茶过来：“江哥，陈军走了？”

“走了。”

何云江吸了一口柠茶，坐在沙发上。

何建国说：“刚才牌桌上老巴说的那个墓园，陈军好像动心了。”

何云江把柠茶搁在茶几上，开口道：“黄德发老了，他只想着守东乡这一亩三分地。但陈军不一样，陈军才二十出头，他的胃口不止东乡。”

何建国想了想：“江哥，你现在一年下来也有三四百万，不老少了。”

“是不少。”何云江点了根烟，“但你们想过没有，这是什么钱？工业废料回收，说白了就是灰色地带。行情好的时候三四十万，行情差了直接腰斩。哪天街道换个领导，政策一变，随便来个人都能抢我饭碗。你以为靠我们能吃下现在这些地盘？”

蒋明辉说：“但有陈军顶着啊，他不是我们联席会的会长吗。”

“对，陈军顶着。所以我才要跟他绑得更紧。”何云江弹掉烟灰，“老巴说的那个墓园，一百三十亩左右的国有建设用地，正规牌照，这可是固定资产。你知道这样一个牌照，很多市里锁死一两个给民企吗？”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人。

“我要是能跟陈军一起拿下这个墓园，我就是正经的殡葬企业股东。不再是收破烂的何云江。”

蒋明辉和何建国对视一眼。

“但凤岗那边不好整啊。”蒋明辉说，“老巴交了三十万才摆平，墓园老板被搞到资金链断裂了。”

“所以陈军才需要帮手。”何云江说，“他去东莞开疆拓土，需要人。别忘了，我们在那边也有老乡，到时找他帮个忙，总比一只瞎眼的苍蝇进去乱飞强。”

何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江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何云江拿起车钥匙，“明天让李平贵去凤岗走一趟，看看那边什么情况。”

“记住，别让老黄的人知道。”

蒋明辉点头：“明白。”

何云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冻柠茶。

“对了，陈静那边这个月的账，你明天亲自过去取一下。数目别给人家搞错了。”

何建国说：“好。”

走廊里灯光昏暗。

何云江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头发往后梳得整齐，眼角开始有了细纹。

何云江盯着自己看，当电梯门重新打开的时候，他毫不犹豫转身走出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