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总点将，这烂摊子我接了

大夏湾的冷风卷着雪粒子，顺着指挥部大院的土墙根打着转儿。

偌大的院子，静得能听见雪粒砸在冻土上的沙沙声。

几十号警卫连战士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目光越过准星，盯着那辆还在往外喷着黑烟的偏三轮。

老总立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半截硬生生折断的红蓝铅笔。

他的视线死死扎在那个绿漆铁匣子上。

老总走下台阶。

他走到偏三轮旁，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挥舞过大刀的手。

手指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才轻轻覆上电台冰冷的金属外壳。

没有弹孔，旋钮完好，连边角的漆皮都没怎么掉。

足足十秒钟。

老总猛地转过头，“这东西，哪来的？”

秦锋还没开口，挎斗里的小罗先扛不住了。

他手脚并用地从斗里翻出来，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磕在车轱辘上。

他赶紧站直，两只手在裤腿上死命蹭着掌心的冷汗，嗓子发干：“首……首长！俺们在路上，撞见了一股鬼子斥候，清一色的冲锋枪！俺在坡上放了两枪，剩下的……”

小罗咽了口唾沫，指着秦锋的手指头不受控制地抖，“秦教员一个人在沟底全给收拾了！还有个躲得贼深的神枪手，教员连眼皮都没眨，抬手一枪就给盖了盒！”

院子里更静了。

警卫连长张着嘴，手里那把本已顶上火的驳壳枪，枪口无声无息地垂向了地面。

老总大步走到秦锋面前，伸出那根沾着红蓝铅笔芯粉末的食指，重重戳在秦锋的胸口上。

“抗大的教员！宝贵的教导干部！”

老总胸口起伏着，“谁给你的胆子去跟鬼子精锐拼刺刀？你那颗脑袋要是被鬼子打烂了，老子拿一个联队的鬼子都不够赔！”

参谋长走下台阶，掏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塞进秦锋嘴里，笑着在秦锋背上拍了一巴掌：“行了老总，苍云岭一仗打完，底下好几个团断了联络，你急得满嘴起泡。现在秦锋给你送来了千里眼顺风耳，你倒骂起人来了。红一军团出来的下山虎，你还指望他当乖猫？”

秦锋叼着烟，没接话。

他直视着老总那双要吃人的眼睛，抬起那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垢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右侧太阳穴。

“首长骂得对。但当时，鬼子狙击手的枪口，已经咬住这儿了。”

秦锋顺过参谋长手里的火柴，“刺啦”一声划着。

火光映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淡青色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出，被冷风瞬间吹散。

“跑，您现在看到的就是两具尸体。”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菜名，“杀，您能得一部电台。”

老总盯着秦锋看了半晌。

那股要喷发的怒火，在秦锋极度冷硬的目光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娘的，还是当年那个刺头！”

老总冷哼一声，一把抓起挎斗里那把九七式狙击步枪，转身往屋里走，“进屋！”

……

指挥部里生着炭火盆，空气里飘着一股呛人的烟火气。

老总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刚凑到嘴边，发现水早结了一层薄冰。

他烦躁地把冷水泼在地上，大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晋西北地图前。

“苍云岭。”

老总屈起手指，重重地叩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李云龙这混球抗命突围，虽然把坂田的指挥部给端了，但新一团的家底也让他打成了筛子！”

秦锋站在炭火盆边，烤着冻僵的手，没出声。

“一千多号人的主力团，现在活下来的不到八百！轻重机枪丢了个干净，子弹打空，连政委都牺牲了！”

老总越说火气越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现在的新一团，士气低落，军心涣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参谋长在一旁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头扔进火盆：“李云龙被撤了职，现在正搁团部里喝闷酒骂娘。一般的干部去，根本压不住这头叫驴。”

老总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秦锋：“我翻了半天花名册，挑了你。怎么样秦锋，这烂摊子，敢接吗？”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秦锋将烟头扔进火盆，用鞋底碾灭。

他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枚刚才缴获的黄铜弹壳。

手指习惯性地捻动着冰冷的金属，秦锋走到地图前，视线扫过那些犬牙交错的红蓝箭头。

他没有看老总，而是将那枚带着血腥味的弹壳，稳稳地立在地图上代表“王家沟”的位置。

“三个月。”

秦锋盯着地图，语气里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还您一个满编的主力团。”

老总的眼睛亮了，但语气依旧逼人：“大话谁都会说！李云龙发起浑来六亲不认，你打算怎么治他？”

秦锋捻动弹壳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过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首长忘了？当年在红区，他李云龙就是我警卫排手底下的兵。他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我比谁都清楚。”

秦锋抬起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扇了一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狠劲：“他要是敢跟我尥蹶子，我大耳刮子抽他。”

“哈哈哈哈！好！”

老总压抑了半个月的郁气，在这一刻轰然消散。

他大步走到桌前，抓起毛笔在砚台里蘸满墨汁，唰唰写好调令。

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一把拍在秦锋的胸口上，力道大得发出一声闷响。

“新一团团长兼政委，你一肩挑！要人没有，要枪没有！你自己想办法！”

秦锋双脚一并，立正敬礼，将调令折好揣进贴胸的口袋，转身大步往外走。

……

临走时，偏三轮和电台自然被老总当宝贝扣下了，换了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秦锋刚牵过马缰，炊事班的老班长系着沾满草木灰的围裙，小跑着追了出来。

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大白面馒头，一把塞进秦锋手里。

“秦团长，新一团那边苦，连顿热乎的棒子面粥都喝不上。这馒头你贴肉揣着，路上垫吧垫吧。”

秦锋没推辞。

他把滚烫的馒头塞进破棉袄里，热力顺着胸口丝丝缕缕地渗进去。

他用力握了握老班长满是老茧的手，翻身上马。

冷风如刀，卷着黄土。

两匹老马顶着晋西北的寒风，向王家沟方向疾驰。

小罗缩在马背上，啃着冻得有些发硬的馒头皮，含糊不清地嘟囔：“首长，咱就这么空着手去新一团？听说那个李副团长是个活阎王，咱连点见面礼都没带，怕是压不住他啊。”

秦锋没吭声。

他突然猛地一勒缰绳。

老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黄土高坡上犁出两道浅沟，停了下来。

秦锋眯起眼睛。

地平线的尽头，一个村庄的上空正升腾起浓烈的黑烟。

风里，隐约夹杂着杂乱的枪声和女人凄厉的哭喊。

秦锋吐掉嘴里叼着的枯草根，反手抽出腰间的驳壳枪。

“咔哒。”

大拇指一拨，清脆的上膛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他没有看小罗，只是用冰冷的枪管指了指前方冒黑烟的村庄，眼神里透出犹如实质的杀意。

“谁说咱们是空着手？”

秦锋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这不，老天爷把见血的礼，送上门了。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