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八十八次
牛牛真的不 · 4443 字 · 约 11 分钟
灯下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用过这具身体。站直之后,她比苏晚高半寸,头发也更长,垂到腰际,发尾有一点点卷。
你比我想象中矮。她说。
你比我想象中话多。苏晚说。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和苏晚照镜子时的笑容很像,但又不太一样——更轻,更像是一切都看过了,所以什么都不值得用力。
我叫苏晚。她说。
我也叫苏晚。苏晚说。
我知道。女人说,但你是最新的那个。
最新?
第八十八次。女人说,我是第八十七次。
墨九霄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苏晚身侧。那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也来了。她说。
你认识我?墨九霄问。
我那一世,你也来了。女人说,但你没进灯狱。你在井口就死了。
墨九霄没说话。
苏晚也没说话。
她在想第八十七次这四个字。镜说过她轮回了八十七次,但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上一个自己。死的那些是自己,活的这个也是自己,中间没有交接,没有遗物。
现在遗物就站在她面前。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苏晚问。
因为那一世我走到了这里。第八十七次苏晚说,我以为我赢了。
结果呢?
结果我输了。女人说,灯吃掉了我的魂,把我留在这里当灯芯。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盏巨大的灯。
这盏灯烧的,就是我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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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聊。她说,我不打扰。
你不是来收债的吗?苏晚问。
债主和债主说话,账本女人说,用不着我。
她退到阴影里, bronze 册子抱在胸前,不动了。
第八十七次苏晚绕着苏晚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新衣裳。
你这一世过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苏晚说,死得没你多。
你还没死到头。女人说,等到了,你会发现其实差不多。
你死到头了?
死了。女人说,魂被吃光了,只剩一点意识卡在灯里。
那你现在是什么?
你的前车之鉴。女人说。
苏晚沉默了。
第八十七次苏晚走到灯柱旁,靠在上面。
你不问我怎么才能赢?她说。
你会告诉我?
不会。女人笑了,我告诉了你,你就不会走到我这一步。你不走到我这一步,我就不会存在。我不存在,你就没法从我这里知道答案。
死循环。苏晚说。
本来就是死循环。女人说,你以为轮回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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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忽然开口:你那一世,我为什么会死在井口?
第八十七次苏晚转向他。
因为你拦住了苏烬。她说,她想跳井,你怕她带母火自焚,先一步把她按住了。
她为什么要跳井?
因为她发现母火可以还债,但不能救人。女人说,她想把三份母火一起烧了,把债还清。你拦住了她,井底的灯没人喂,就上来吃你。
墨九霄脸色变了。
你怎么没拦?他问苏晚。
我拦了。第八十七次苏晚替现在的苏晚回答,但她没听我的。她一向不听。
你说的她,苏晚说,是我,还是你?
女人看了她一眼。
都一样。
不一样。苏晚说,你输了,我还没输。
女人没反驳。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你心口那枚灯芯,她说,让我看看。
凭什么?
凭我是你。女人说,你怕什么,我也怕什么。你藏什么,我也藏什么。你不让我看,说明你心虚。
苏晚笑了一下。
我心虚的事多了。她说,不差这一件。
但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灯影里。
第八十七次苏晚的手指落在她心口。
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骨头,那枚灯芯忽然跳了一下。不是被触碰的感觉,是被认出来的感觉。
它记得我。女人说。
它应该记得你?苏晚问。
它本来是我的。女人说,我输了之后,它才传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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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一直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两个苏晚,表情很淡,淡得像灯里的灰。
你们谁是真的?她问。
都是真的。第八十七次苏晚说。
那谁欠我的债?苏烬问。
两个苏晚同时转头看她。
她欠的。第八十七次苏晚指着现在的苏晚,她已经不在了。
你胡说什么?苏晚皱眉。
你还不明白吗?第八十七次苏晚说,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输了。我输了,灯才需要一个新的苏晚。你,是灯借债借出来的。
借出来的?
你以为轮回是免费的?女人说,每一次轮回,灯都要收利息。利息就是多烧一个人。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利息还没收够。
苏晚想起了灯狱里那些悬挂的人。
王铁锤。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替她死过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苏晚慢慢说,我每轮回一次,就多欠一条命。欠得越多,灯越旺。灯越旺,我越离不开它。
第八十七次苏晚说,它就是靠你活着的。
那我如果不再轮回呢?
女人笑了。
你试过吗?她问。
没有。苏晚说。
你不敢。女人说,因为不轮回,就是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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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没回答。
她抬头看那盏巨大的灯。
灯芯是淡金色的,和第八十七次苏晚的头发颜色很像。火光很稳,像烧了很久,还会继续烧下去。
你那一世,苏晚问,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和你差不多。女人说,下井,进门,算账,然后发现算不清。
哪里算不清?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第八十七次苏晚指了指周围无数的灯,都是因为我才死的。但我没法一个个还。我还不起,灯就说,那把你自己抵进来。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能怎样?女人笑了,笑声很轻,它把我母亲的残魂捏在手里。我不同意,它就烧光她。
苏晚的心口又疼了一下。
所以我才说你赢不了。第八十七次苏晚说,它太了解你了。你知道你最怕什么吗?不是死,是欠别人。你每一世都在拼命不欠人,结果欠得越来越多。
我知道。苏晚说。
知道还改不了?
改不了。苏晚说,改了就不是我了。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声来。
她说,改了就不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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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一直在听。
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我那一世死在了井口。
第八十七次苏晚说。
那我现在没死,墨九霄说,是不是说明这一世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女人看着他,眼神变了。
也许。她说。
不是也许。苏晚说,是一定。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第八十七次苏晚面前。
你告诉我这些,苏晚说,不是为了让我放弃,是为了让我避开你踩过的坑。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了解我。苏晚说,你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再输一次。
女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第八十七次轮回,我在最后一刻把一句话刻进了灯芯。
什么话?
不要答应账本任何条件。女人说,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帮你签字画押。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阴影里的账本女人。
账本女人没动,但她的册子又翻了一页。
已经晚了。账本女人说,你推开灯狱的门,就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苏晚问。
查账。账本女人说,查账就要认账。认账就要还。
我如果不认呢?
不认?账本女人终于笑了,那灯就会自己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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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那盏巨大的灯忽然往下沉了一寸。
火光暴涨,把整个灯狱照得像白天。那些悬挂的人形灯笼全部颤抖起来,光丝一根根绷紧,发出琴弦断裂前的声响。
第八十七次苏晚脸色变了。
它等不及了。她说。
等什么?苏晚问。
等你把母火交出来。女人说,你每在这里多待一息,它就在抽你娘的分火。
苏晚按住心口。
诚字玉在抖。
她感觉得到,玉里的苏照正在变轻,像一片被风吹薄的纸。
我要怎么做?苏晚问第八十七次苏晚。
你不能答应它任何条件。女人说,但你必须让它觉得你会答应。
什么意思?
拖延。女人说,拖到上面的人找到真名。
真名?
每一盏灯芯都有真名。第八十七次苏晚说,灯靠名字锁人。只要真名被叫破,灯就锁不住。
赵蘅的真名已经被叫破了。苏晚说。
赵蘅只是其中之一。女人说,这井里烧着几千盏灯,每一盏都是一个名字。你要让上面那个人,把该叫的名字都叫出来。
赵铁柱?苏晚问。
她不行。第八十七次苏晚说,她只知道她母后的名字。但她母后知道所有的名字。
苏晚明白了。
赵蘅记得所有王后的名字。她说。
她当了三十年王后。第八十七次苏晚说,井沿上刻的名字,她都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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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忽然传来赵铁柱的尖叫。
不是疼的尖叫,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而她终于听出了那个声音。
母后!赵铁柱喊,母后你在哪?
开始了。第八十七次苏晚说。
什么开始了?
真名反噬。女人说,赵蘅听见女儿叫她,会开始反抗灯的控制。
那会怎样?
会塌。女人说,灯会塌,井会塌,灯狱里所有被锁的名字都会松。
那是好事。苏晚说。
是好事。第八十七次苏晚看着她,但你必须在这之前活着出去。
你呢?
女人笑了一下。
我出不去了。她说,我早就是灯的一部分。
那你能做什么?
我能替你挡一下。第八十七次苏晚说,在你走之前,我能把灯往下压一压。
压多久?
不知道。女人说,也许一息,也许一盏茶。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忘记我。第八十七次苏晚说,每一世你都会忘记上一世的自己。这是轮回的规矩。
我不会忘。苏晚说。
你会。女人说,但你可以现在记住一件事。
什么?
下一次你走到这里,第八十七次苏晚说,不要再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再来一次,我就不是我了。女人说,我会变成灯用来骗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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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灯又往下沉了一寸。
第八十七次苏晚猛地抬头。
她说,现在就走。
怎么走?苏晚问。
原路。第八十七次苏晚说,门还没关。
苏晚看向那扇黑色的木门。门果然还开着,门缝里漏出的光比之前更亮。
墨九霄。苏晚喊。
我在。墨九霄说。
带苏烬走。
你呢?
我断后。苏晚说。
不行。墨九霄说。
别争。苏晚说,我知道你那一世死在井口,是因为你不听我的。这一世你听话一点。
墨九霄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话,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快点跟上来。
他拽起苏烬,往门口冲。
第八十七次苏晚走到巨灯下,伸手抱住灯柱。
你刚才说你不甘心。苏晚在她身后说。
我说了。女人没回头。
我现在知道你不甘心的不是死。苏晚说,是你还没赢。
女人笑了一下。
所以你替我赢。
火光忽然暗了一瞬。
就这一瞬,苏晚拔腿冲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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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冲出木门的那一刻,身后的灯狱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崩塌。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撕开,无数声音同时涌出来,有哭的,有笑的,有叫名字的。
墨九霄和苏烬已经站在石阶上等她。
上去。苏晚说。
上面也在塌。墨九霄说。
那更要上去。苏晚说,赵铁柱还在上面。
三个人顺着石阶往上跑。
石阶在震动,脚下的石板一块块往下陷。苏烬跑在最后,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很轻,像随时会飘起来。
你撑得住吗?苏晚回头问她。
撑不住也得撑。苏烬说,我最后一点不是灯油的东西,还没用完。
他们跑到井底青石板时,头顶的井口正在收缩。
光壁像一张嘴,要合拢。
苏晚说。
三人同时跃起,冲向那团正在闭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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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沿上,赵铁柱还在叫。
阿蘅!阿蘅!
崔佐伊捂着耳朵,陈一云按着赵铁柱的肩膀。井沿上的名字疯狂闪烁,像有人在金属下面烧。
她要出来了。赵铁柱哭着说,我母后要出来了。
崔佐伊问。
我母后!赵铁柱说,她在叫我名字!
就在这时,井口的光壁炸开。
苏晚第一冲出来,浑身湿透,不是水,是灯油。墨九霄紧随其后,手里拖着已经半透明的苏烬。
赵铁柱。苏晚落地第一句话,继续叫。
叫什么?
你母后的名字。苏晚说,所有你知道的名字。
我不知道所有——
你知道。苏晚说,你小时候她有没有告诉你别的名字?宫女的名字?嬷嬷的名字?唱过歌的人的名字?
赵铁柱愣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念。
春杏。秋萍。王嬷嬷。李姑姑。阿蘅。赵蘅。娘。
每念一个名字,井沿上就有一盏小灯熄灭。
赵铁柱越念越快,声音越来越大。
母后!赵蘅!你出来!
井底传来一声女人的叹息。
然后一只手,从井口的光里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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