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赴约
牛牛真的不 · 5215 字 · 约 13 分钟
天还没亮透,苏晚就已经醒了。
阿箐的呼吸很浅,像猫。她数到一百二十七时,那道呼吸忽然断了一下。
“你醒着。”
“你怎么知道?”
“呼吸乱了。”阿箐翻了个身,黑暗里传来布料摩擦草席的窸窣声,“从第六十下就开始乱。”
苏晚没再说话。她摸到枕边的柴刀,抽出来一寸,又推回去。金属擦过竹鞘,声音很轻,像夜里有什么东西在磨牙。
阿箐叹口气:“别磨了。”
“刀在叫我。”
“刀没叫,是你的手在抖。”
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五指攥成拳,压在大腿底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院子里还是黑的。她舀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东边泛起一道很细的白线,天像被割开一道口子。
阿箐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没束,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苏晚的脚踝。
“柴刀绑腿上?”
“嗯。”
“靴筒太浅。”她从石磨底下摸出一截布条,蹲下身,把柴刀横着固定在苏晚左小腿外侧,“这样。跑的时候不晃。”
刀鞘是旧竹片做的,扁,不显眼。隔着裙布,基本看不出来。
“走路会有一点瘸。”
“那就瘸着走。”苏晚说,“瘸着比躺棺材里好。”
阿箐没抬头,把布条收紧。苏晚的小腿被她勒得发麻。
——
院门响的时候,苏晚正在喝一碗冷粥。
敲门声很有规律,三下,停一下,再三下。不是卤蛋那种犹豫的轻叩,也不是柳如烟那种克制的两声。这是一个练过武的人敲门,知道分寸,也知道这扇门里的人在等什么。
阿箐看向院门,手里削木头的刀没停。
“来了。”
苏晚放下碗,粥太稠,碗底留下一圈浅灰色的印子。她走过去拉开门。
陈一云站在门外。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间旧剑穗,头发有点湿,手里没拿剑,站得很直。肩头落着山雾,白了一层。
苏晚让开身:“进来清账。”
陈一云迈进院门,走到院子中央,停住,没坐。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石磨、柴刀、阿箐削了一半的木头,最后落在苏晚脸上。
“你想要什么?”
“陪我走一趟。”苏晚说,“主峰山下。墨九霄约我卯时,我想带个人一起去。”
陈一云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看向阿箐。
“她在暗处。”苏晚说,“你在明处。明处的人,墨九霄会打招呼。暗处的人,他看不见。”
“靶子。”
“见证人。”苏晚纠正他,“见证我活着。”
陈一云抬起头,看了她很久。晨光照进院子,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很清楚。
“演武场那天,我以为你只是个不甘心被安排的大小姐。”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更像在逃命。”
苏晚笑了一下,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
“逃命也需要观众。”
——
山路比昨天更滑。夜里下过露,石板上一层水光,踩上去每一步都得先停稳。
苏晚走得很慢。陈一云走在她身侧,没有扶她,也没有催她。他的步调配合着她的,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腿怎么了?”
“扭到了。”
“昨天还好好的。”
“夜里下床喝水,踩空了。”
陈一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信,但也没再问。他知道有些答案不是给别人的。
山下的雾气涌上来,打在脸上凉凉的。他们走到一处转弯,陈一云忽然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帮我?”
“清账。”
“清账有很多方式。”
陈一云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旧剑穗,穗子已经磨得发毛,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
“因为我见过一个想逃命的人。”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也是笑着说的——说绳子勒得太紧的时候,不如把它剪断。”
苏晚没追问。她知道那个名字是简芸。
会笑着剪断绳子的人。温柔起来能暖透一壶酒,理性起来也能把整段关系一寸寸断开。陈一云腰间的旧剑穗,大概就是这样被留下来的。
“你没欠我人情。”苏晚说,“你欠的是演武场上那件事。这件事是我请你做。不一样。”
“有区别?”
“人情是债。”苏晚说,“请是交易。交易可以反悔,债不能。”
陈一云嘴角动了一下。
“你很有意思。”
——
主峰山下有块空地,连着上山的石阶。石阶底下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九霄宗”三个字,字迹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苏晚在空地上停下来,没上石阶。她看着石阶上面,等着。
陈一云站在她身侧,也没动。他尽量把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苏晚开始数石阶。数到七十二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
墨九霄从石阶上走下来。玄色长袍,腰间墨玉带,头发束得很高。他身后跟着柳如烟。柳如烟穿了一身青衣,腰间的剑鞘晃得很显眼。
苏晚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颈后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但她在感觉左小腿上的柴刀。刀还在,隔着裙子和布条,贴在小腿上。
墨九霄走到石阶底下,停住。他看着苏晚,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到陈一云身上。那目光不重,却有一种被丈量过的冷。
“晚晚。”他说,“你来了。”
“我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
“哥哥亲自请我,我怎么能不来。”
墨九霄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先扬,右边跟上,弧度像是量好的。他的目光转向陈一云,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位是?”
“外门陈一云。”陈一云拱手,声音很平,“见过墨师兄。”
墨九霄点点头,没有回应。他重新看向苏晚。
“你带他来的?”
“碰巧遇上。”苏晚说,“陈师兄说想来主峰看看,我就顺路。”
柳如烟冷笑了一声。
“外门弟子来主峰,也叫顺路?”
“主峰不是天宫。”苏晚说,“看一眼不犯法吧。”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一下,转头看向墨九霄。她在等他说话,等一个可以借势压下来的台阶。
墨九霄还在笑。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笑容没有到眼睛里。那双眼黑沉沉的,水面纹丝不动。
“晚晚。”他说,“你这几日,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
“但你不该变。”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光。”墨九霄说,“光不该变。”
苏晚的胃里翻了一下。这句话她上一世听过太多次,每次听都觉得自己要被这句话勒死。现在她听懂了,那不是情话,是标价。她的命被标了价,比他的命更“有用”。
“光也会暗。”
“那我就把你擦亮。”
墨九霄伸出手,要拉苏晚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如玉。
苏晚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哥哥。”
“嗯?”
“我听说碧落宫最近来了位客人,姓陶。”
墨九霄的手停在半空。只有一瞬,短到几乎没人注意。但苏晚看见了。她现在是带着放大镜看他的。
“你听谁说的?”
“山下传的。”苏晚说,“大家都在传,碧落宫圣女带了个姓陶的客人,连主峰的弟子都守口如瓶。”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她上前半步,青衣的袖子被风鼓起来。
“苏晚师妹。”她说,“这种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我也不想问。”苏晚说,“但我明天就要被接到主峰了,总要知道主峰来了什么客人。不然万一冲撞了,多不好。”
“你怎么知道明天要接你?”
“九霄哥哥昨晚让人传的话。”苏晚说,“他说卯时来接我。我今天就自己来了,省得哥哥跑一趟。”
墨九霄看着苏晚。他的眼神很深,深得看不清底。
“你到底是谁?”
“苏晚。”
“苏晚不会这样说话。”
“苏晚会怎样说话?”
“苏晚会说,‘九霄哥哥,我等你好久了。’”
苏晚笑了一下。她让自己的手凉得像井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哥哥再等等。”她说,“等我腿不软了,再说给你听。”
——
空气僵住了。
陈一云站在苏晚身侧,能感觉到身边的温度降了下来。他没见过墨九霄发怒,但他听过高阶修士放杀意的传闻。那是一种真实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发僵。炼气圆满对金丹后期,差着一整个大境界,威压不是胆子能填平的。
墨九霄没有发怒。他只是把手收回去,放回身侧。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收刀。
“你腿软?”
“软。”苏晚说,“练刀练的。”
“跟谁?”
“阿箐。”
墨九霄的眼神闪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外门一个不起眼的弟子,筑基初期,左腿有伤。他之前没放在眼里,现在忽然发现,这个名字居然出现在苏晚嘴里。
“她教你什么?”
“教我保命。”苏晚说,“哥哥不会不想让我保命吧。”
“我当然想。”墨九霄说,“你的命很重要。”
“有多重要?”
“比我的命还重要。”
苏晚看着他。这也是上一世的原话。那时候她以为是情话,现在她知道,这是估价。她的命被标了价,比他的命更“有用”。
“那哥哥让我多活几天。”苏晚说,“我要参加宗门大比。”
柳如烟先笑出声。冷笑。
“你?”她说,“炼气三层,参加宗门大比?”
“规则没说不让。”
“你是去送死。”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苏晚说,“柳师姐,你是怕我输,还是怕我赢?”
柳如烟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向墨九霄,等他说话。
墨九霄没说话。他在想。苏晚能看见他在想。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权衡她的价值,权衡她的反抗,权衡这场交易里他能拿到的最大筹码。
“你想用宗门大比拖延?”
“我想用宗门大比证明自己。”苏晚说,“哥哥想让我成为你的人。我也想成为配得上哥哥的人。但如果我现在就跟你上山,别人会说苏家大小姐只会靠男人。我不想给哥哥丢脸。”
墨九霄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苏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是兴趣。猎物忽然会咬人了,猎人反而觉得新鲜。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站在这里。”苏晚说,“站到哥哥答应为止。”
她说话的时候,陈一云向前迈了半步。
只有半步。但墨九霄和柳如烟都看见了。
陈一云的掌心全是汗。炼气圆满对金丹后期,萤火对月,不是胆子能填平的。他的膝盖在发僵,后脊背却挺得笔直。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答应了苏晚。也因他不能退——简芸当年笑着说“绳子勒得太紧就剪断”,他今天要是退了,这辈子都会记得自己没剪断。
“陈师兄。”柳如烟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苏晚师妹请我来见证。”陈一云说,声音还是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喉咙已经紧得发疼。金丹境的威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他说话不是为了说服柳如烟,是为了让自己还能喘气,“我见证她活着。如果她站在这里站死了,我这份见证就作废了。”
柳如烟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陈一云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尾音有一点抖,被他压住了,“苏晚师妹有她的规矩。墨师兄也有墨师兄的规矩。我只有一个规矩: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
墨九霄看向陈一云。他的目光第一次认真起来。不再是看落叶,而是看一颗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棋子。
“你确定要掺和?”
陈一云没立刻回答。他也在看墨九霄。他的后背已经湿透,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炼气圆满对金丹后期,威压是压进骨子里的。但他没退。
“哥哥。”苏晚开口。
墨九霄收回目光。
“你答应我吧。”苏晚说,“七日。七日后,如果我能在大比初选里站满一炷香,我就跟你上山。如果站不满,我自动上去。”
“一炷香?”柳如烟说,“你撑得过三息吗?”
“撑不过就认命。”苏晚说,“撑得过,就给我七天。”
墨九霄沉默了很久。太阳又升了一点,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神。那片刻的沉默里,苏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
“七日。”他终于说。
“哥哥答应了?”
“我答应你。”墨九霄说,“七日后,宗门大比初选。你若能撑过一炷香,我亲自接你上山。”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苏晚伸出手。墨九霄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伸手握了握。他的手很凉。但苏晚的手更凉。她让自己的手凉得像井水,让他摸不出她的情绪。
“那哥哥回去吧。”苏晚说,“我要开始练了。”
墨九霄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那眼神里有占有欲,有审视,还有一种苏晚说不清的东西。
“晚晚。”
“嗯?”
“你这样做,我会更想把你留在身边。”
苏晚笑了一下。
“那就想吧。”她说,“想七天。”
——
墨九霄转身走了。柳如烟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也有警告。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上方,才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汗,指尖却冷得像冰。
陈一云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什么。他的后背还是湿的,山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你赢了。”
“只赢了七天。”
“七天比零天好。”
苏晚转过身,想往山下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柴刀绑得太紧,血脉不通,整条左腿都是麻的。陈一云伸手扶了她一把,很快又松开。
“你腿真扭了?”
“没。”苏晚说,“刀绑太紧了。”
“下次别让我来主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这里气压低,喘不过气。”
苏晚笑了一下。她笑到一半,忽然僵住。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她后颈爬上来。不是冷,是一种尖锐的麻。像有人用针尖抵着她的皮肤,但没有刺下去。那感觉从后颈一路爬到后脑勺,又慢慢退下去。
她猛地回头。
主峰石阶上方空荡荡的。墨九霄和柳如烟已经走了。风把雾气吹散,阳光照在石柱上,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了?”陈一云问。
苏晚没回答。她盯着石阶上方,那种针尖感慢慢退了下去,潮水退下沙滩,只留下一片湿冷的空。
她知道不是没事。那种感觉太清晰了。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带有杀意的眼光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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