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语道破
温玉衡 · 4623 字 · 约 11 分钟
会议结束后,肖童童没有立刻离开第二会议室。她坐在那把对她来说仍然太大的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红木会议桌上,目光落在白板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她在脑子里把刚才的推导又过了一遍——张量阶数跃迁的问题比她预想的更复杂,传承图书馆里现有的数学模块似乎不够用,她需要更深层的知识储备,可能需要触碰到那扇还打不开的门。
但眼下有更紧迫的事。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旁。陈锋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正用一次性纸杯接水。看到她走过来,他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张毅的门禁记录我已经让人去调了。他说的那三次学术会议,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机票和酒店记录也真实。如果他是内鬼,他的不在场证明做得非常专业。”
“他在门禁系统里做了手脚。”肖童童也接了一杯水,没喝,捧在手里,“那三次凌晨进入实验室的不是他本人,是他把门禁卡的信息复制给了别人。但他的气味确实出现在实验室里——不是那三次,是别的时间。他进去的时候不需要刷卡,有人帮他开门。”
陈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核心团队里不止他一个内鬼?”
“不一定。也可能是他利用职务之便拿到了别人的门禁信息。安全专员本身就有权限查看所有门禁记录,他可以挑一个和他体型相近的人,复制那人的门禁卡,然后在监控死角进出门禁。这样就算东窗事发,被追查的也是另一个人。”肖童童喝了口水,“他今天在会上主动提起门禁异常,就是在给自己铺退路。先把水搅浑,再把嫌疑引向别人。”
“那个戴厚眼镜的研究员?”
“对。张毅在发言的时候看了他三次,每次都在提到‘安全漏洞’的时候。这不是偶然——他在刻意引导在场的人把‘漏洞’和那个研究员关联起来。”肖童童放下水杯,“那个研究员叫什么?”
“方一舟,三十二岁,中级研究员,负责热隔离材料的微观结构分析。”陈锋顿了顿,“背景很干净,没有任何海外经历,连护照都没办过。”
“张毅选他当替罪羊,就是因为他的背景太干净了。越是干净的人,越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嫌疑击垮。”肖童童转身往会议室门口走,“陈叔叔,帮我查一件事——张毅最近三个月内,有没有和方一舟同一天加班、同一天出差的记录。如果他有意栽赃,一定会找机会接近方一舟,让自己的气味沾染在对方的衣物或者实验设备上。”
陈锋掏出手机记下了这个要求,然后抬头问:“你现在去哪?”
“档案室。妈妈的资料里可能有我漏掉的东西——她当年离开科学院之前,说不定注意到了什么。”
档案室在副楼三层,肖童童到的时候,管理员大叔已经把华素梅的十四箱资料全部搬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独立阅览室里。阅览室很小,只有一张长桌和两把椅子,窗户正对着科学院的后花园,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肖童童在长桌前坐下,打开第一箱资料。这箱标注的是“3号实验舱日常记录(六年前)”,里面是装订成册的实验日志,每一页都有妈妈的签名。她一页一页地翻,手指沿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往下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实验日志的内容大多枯燥——今天做了什么实验、用了什么试剂、数据结果如何、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但在翻到第六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日期是六年前的三月十二日。日志内容记录的是一个常规的热稳定性测试,但页面右下角的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备注,字迹很淡,像是随手记下之后又擦掉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模糊的痕迹。她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找我谈话,问了很多关于核心数据备份的事。他为什么关心这个?”
“他”是谁?妈妈没有写名字。但肖童童在科学院的花名册上见过每一个人的笔迹——这行铅笔字的运笔习惯和妈妈其他日志完全一致,是她本人的亲笔记录。她继续往后翻,在两周后的另一本日志里又发现了类似的备注:“……又在茶水间碰到了。他说只是想了解一下项目进展。但他的研究方向是微观结构,和核心数据没有直接关系。”
茶水间。微观结构。方一舟的研究方向就是微观结构分析。但六年前方一舟才二十六岁,大概率还在读博士,不可能是他。张毅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她在脑海中调出张毅的简历——张毅,材料合成与表征,和微观结构确实有交叉,但他的主要方向是纳米复合材料的宏观性能测试,同样和核心数据没有直接关系。除非,他当时对妈妈撒了谎,或者在接近妈妈时有意隐藏了真实的研究方向。
她把这段备注的页码和内容记在脑子里,然后继续往后翻。在第六本日志的最后几页,她发现了一处反常——有几页纸被人撕掉了。撕口很整齐,是从根部用小刀裁掉的,不是随手撕的。被撕掉的页码对应的时间段,恰好是妈妈离职前两周。那两周里发生了什么,妈妈记录了什么,为什么会被人裁掉?裁这些页面的人是谁?是妈妈本人——为了保护某些信息?还是别人——为了毁灭证据?
她把日志合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答案可能就在张毅身上。妈妈当年无意中注意到了某个同事对核心数据的异常关注,她在日志里记了下来,但她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安全隐患。她的性格和程爷爷说的一模一样——聪明、热情、专注于研究,对人心没有防备。
三个月后,妈妈辞职离开了科学院。六个月后,她在一场“意外”中去世。
肖童童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阅览室窗前,看着后花园里那棵银杏树。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她把手伸进背带裤口袋里,摸到那枚铜钱。然后她想起了什么——妈妈那封没送出去的信还在程爷爷的保险柜里。那封信里可能写着妈妈当面说不出的话,可能记录了她当年的观察和疑虑。
她准备去找程爷爷取那封信。
走出资料室大门,走廊里空空荡荡,电梯门反着日光灯的冷光。肖童童走到电梯口正要伸手按下行键,鼻翼忽然微微翕动——极其微弱的,一缕不应该出现在科学院档案室楼层的气味。枪油,薰衣草洗衣液,樟脑丸。
周也。或者按他档案上的名字——周景行。
他的气味浓度很低,不是本人,而是某种沾染了气味的物件,像是一张他碰过的纸、一个他摸过的门把手、或者一件他脱下来的外套。她循着气味走过去,在离阅览室只隔一道消防门的楼梯间里,发现靠墙放着一个拆开过的快递包裹。包裹外观是标准的档案室内部配送纸盒,收件栏印着“华素梅(资料归档)”,发件日期是六年前她离职的前三天。盒子没有积灰,内衬上的静电吸附纸微微卷曲,散发出某个人碰过之后的残余触媒。有人刚刚打开过这个盒子,就在她进阅览室之前。他在暗中看她。在帽儿胡同与拆迁楼之后,他一直没离开过京都,甚至渗透到了科学院内部,幽灵一样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个包裹是他给她的信号——他在告诉她,“我就在这里”。不是恐惧的恫吓,而是危险的试探。
肖童童缓缓站起身,握着铜钱往楼下走去。妈妈,再等等。那些撕掉的日志、截获的包裹、还有那封未拆的家信——所有指向那个内鬼的线索都已按迹循踪,还差最后一环,只差最后一步。
回到军区总医院,天色已近傍晚。住院部走廊的消毒水味里混着晚餐的米粥香,站岗的士兵看到她胸前的工牌,默不作声地让开了路。她推开病房门时,程建业正坐在床上,面前支着小桌板,在用笔记本电脑回复邮件。看到童童进来,他合上屏幕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床头柜:“你程阿姨今天下午又熬了鸡汤,给你留了一保温杯。”
肖童童走过去拿过保温杯,拖了椅子坐到床前:“程爷爷,你保险柜里的那封信,我今晚就想看。”
程建业放下手中的勺子,拿起手机拨了档案室的值班电话,让值班员用内部邮箱把华素梅个人封存物品清单发过来。几分钟后,笔记本电脑上收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程建业点开文件,将屏幕转过来对着肖童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那份工整的清单列表里,清清楚楚地写着:
编号:hSm-p-0027
物品名称:致肖国华(未寄出家信)
保管期限:永久
备注:密级已解除。需由收件人或其直系亲属凭有效证件签领。
程建业拿起手机,让值班员把hSm-p-0027号物品送到病房来。二十多分钟后,档案室的管理员大叔亲自将一个密封的塑料档案袋送到了病房。程建业签了交接单,管理员退出病房,门轻轻合上。
塑料袋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六年前。程建业用指甲划开封条,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信封上妈妈的笔迹写着“肖国华亲启”。
肖童童接过这封信,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牛皮纸很旧了,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折叠处磨出了毛边。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信纸上的字迹和实验记录本上那个条理分明、字字工整的字体不同——这一次,妈妈的笔迹柔软而潦草,像是伏在某个深夜的小桌上,就着台灯的光,一字一句地把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剖了出来。
“国华: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童童刚满一岁,睡在我旁边的床上,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她长得越来越像你了,眼睛,额头,连皱眉头的样子都跟你一模一样。程老师说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缺了我不行。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我妈逼得很紧,前段时间追到京都来闹,我怕她再来,影响到你的工作和项目,只能选择离开。有些事我还需要时间处理,等我处理好了就带童童回来找你。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项目里的一个人。我无意中发现他在拷贝核心数据——他跟我说只是想备份以防万一,但那些资料的密级不是他该碰的。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有问题,只是在这封信里告诉你一声。如果你们能查到这封信,去查一下张——”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这里时被什么打断了——也许是孩子哭了,也许是有人敲门,也许是妈妈忽然觉得不该在信里留下这么明确的指控。
张。
张毅。妈妈六年前就发现了张毅在拷贝核心数据。而张毅很有可能察觉到了妈妈的怀疑。妈妈辞职离开科学院的真正原因,不只是外婆的逼迫——外婆大闹科学院固然是导火索,但真正让妈妈下定决心的,是她在离开京都时隐约察觉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那个拷贝数据的人知道她在怀疑他。她离开京都回到老家,不只是为了避开外婆,更是为了保护女儿。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嘀嘀声。程建业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按在童童的肩膀上。
“她没有来得及写完最后这个字。”肖童童轻轻把信纸按原折痕折好,装回信封,抬起头来,“程爷爷,这个‘张’就是张毅,对不对?他在六年前是妈妈的同事,也在这个名单上。”
程建业沉重地点了点头:“张毅当年是你妈妈的助理研究员之一,负责材料合成实验。他拷贝的应该是热隔离材料第一批成功的样品参数——虽然只是中期样品,但如果落到外面,足以让一个国家在纳米能源材料领域缩短十年的研发周期。”
“那为什么当年没有查他?”
“因为那年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你妈妈辞职离开。第二件,保密审查组在对实验室进行例行检查时,未发现核心数据有外部传输痕迹。没有物证,只有你妈妈一个人的口头问询记录,调查在当时只能搁置。”程建业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后来他被调去了表面化学组,换了研究方向,和‘烛龙’核心层不再直接接触。没有证据,我没法赶他走。”
肖童童看着手里那封未寄出的信。妈妈在六年前就在信里写下了那个未完成的姓氏——那是她留给爸爸的最后一条线索。她还没来得及寄出这封信,就发生了那场“意外”。而那个她没能写完全名的人,如今换了研究方向,拿到了高级职称,人模人样地坐在每周五的技术讨论会上,继续守着这台他没能吃到嘴里的“肥肉”。
现在有了。不是物证,是人证——妈妈用生命最后清醒的一刻写在便签纸上的名字。那封信会被总参追认为直接线索。至于门禁卡复制、凌晨潜入、与“银狐”的通讯链路,只要拿到搜查令,从张毅的私人电脑和加密手机里就能挖出来。内鬼游戏,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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