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青梅
恩赐天天 · 2806 字 · 约 7 分钟
四马路,来青阁书店,午后没什么客。
陆行舟推门进去时,门顶那串黄铜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的女子抬眼,又低下去,指尖压着账簿,像他不过是又一个进来避雨的闲人。
我来还样东西。他从长衫内袋摸出那方手帕,白底,角上绣一枝极小的青梅,昨晚戏园子里,姑娘落下的。
女子搁下笔,隔着柜台看那手帕,看了一息。
我不曾丢过手帕。
绣工在这儿,陆行舟把角上那枝梅冲她一转,针脚我看熟了。姑娘要不认,我搁柜上,先生们捡了去,倒说不清是谁的了。
她伸手接过,指尖没碰他的。手帕收进袖里,人转身往书架那头走,头也不回:
先生要买书,自己挑。挑不着,问我。
这就是接上了。
陆行舟慢悠悠踱进书架深处。这家书店窄,两排架子夹一条道,光从后窗漏进来,照得浮尘一粒粒往上飘。架上书旧,纸味混着霉味,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两排书隔着,外头看不真,里头声传不远。
他随手抽了本《饮冰室文集》,翻两页,用只有身边人听得见的声气说:
老周让你来的?
《青梅竹马集》,架子最上一层。林疏影站到他斜后方,抬手替一位并不存在的客人取书,声音轻、平、不带一丝起伏,你够不着,我拿给你。
一个梯凳挪过来。她上去,伸手,从最高一格抽下一本蓝布面的旧诗集,递下来的当口,压低了半个字的声音:
今后军统站里出来的东西,一部分经我走。老周的意思,你我从此是这家书店的常客——一位怕死的书记员,一个卖书的姑娘,谈得来。
谈得来到什么份上?
谈到旁人一看就懂、一懂就不再看。她从凳上下来,把诗集拍在他手心,声气抬回了寻常,这本,两角。您要不要?
贵了。陆行舟当真皱起眉,旧书,卷了边,还两角?
版本好。
版本好也是旧的。一角五。
一角八,不还价。
隔着一排书架,账台边打盹的老掌柜咂了下嘴,翻了个身,又睡沉了。窗外弄堂口卖梨膏糖的敲着小铜锣,一声一声,把这店里的价钱拌嘴衬得像真的。
真的,才安全。
陆行舟掏出一角八,钱压在诗集上推过去。她拈钱的指尖在书页某一处停了半息——那一页夹缝里,昨晚戏园子的手帕已经不在袖里,换了张薄得透光的纸,此刻正随着这一角八的交易,稳稳落进他掌心的书里。
一进一出,账面上只多了一本旧诗集。
包起来。他说。
她扯过一张牛皮纸,手脚麻利地裹。裹到一半,抬眼看他,那双眼里第一次有了点旁的东西——不是暖,是掂量,像掂量一件比预想的要沉的货。
戏园子那一下,她说,你接得太顺了。手帕递到手边,寻常男人要愣一愣。你没愣。
愣了要露相。
没愣也露相。她把纸角折齐,露给我看的。同行才不愣。
陆行舟笑了笑,没接。这女人比他想的难缠。老周挑人,从不挑省心的。
书包好,两人却没就此散。规矩是这样:接头短了反倒扎眼,两个谈得来的人,总该在书店里多耗一会儿。买了就走,那是躲债;耗着挑,才像相好。
于是继续挑。她替他推荐,他挑三拣四。她抽一本装帧素净的诗抄递过来,说这本干净。他翻两页,摇头,说太素,姑娘家的书。她也不恼,换一本厚的,说这本经看。他掂了掂,嫌沉,说带回去架子要塌。
先生到底是来买书,还是来挑我这店的刺?她终于搁下手里的书,侧过脸看他,那点冷里掺了半分嗔——嗔得极淡,淡到旁人只当是买卖上的不耐烦。
挑刺是假,陆行舟低声,凑近半寸,挑人是真。
这话半明半暗,掂在暗号与情话的当口,进可当撩,退可当掩护。他自己拿捏得极稳,眼却盯着她,看她怎么接。
她接得比他还稳。抽出一本讲情诗的,翻开,指着一行念:愿得一心人。念完抬眼,先生既会挑人,这半句总该会。
下半句是白头不相离。陆行舟顺着往下,声气拖长,我记得全。就是不敢念——念全了,倒像真的。
念半句才像假的。林疏影把书合上,动作干净,要命的话,少说。这店里墙薄。
墙薄二字,一半是戏,一半是真。陆行舟听懂了,收了那点浮浪的调子,换了副正经模样跟她并肩往门口走,路过窗前,见街对面梧桐底下落着一群鸽子。
喂两把?他随口一提。
她答得干脆——喂鸽子最好,两人蹲一处,头凑近,说话没人起疑。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把糙米,两人蹲到窗前石阶上,一粒一粒往外撒。鸽子扑棱棱围过来。她低着头,声音混进那片咕咕声里:
三样。第一,往后你有东西,写在书里,夹缝,页码单数。取回信,看我给你包书的牛皮纸——纸角折两道的,里头有。
第二?
第二,我不叫你名字,你也别叫我的。你叫我,我叫你陆先生。旁人问起,我们认识在戏园子,你还我手帕,一来二去,处上了。她撒了一把米,细处你自己添。哪天在河边散的步,看的哪场戏,我送你到过弄堂口没有——这些,我们俩得对上口径。谎要圆,圆在小处。
这我在行。陆行舟撒了一粒,一只灰鸽子抢了先,我跟人扯谎,从来先编真的,再往里头掺一句假的。真的多,假的就沉底。
你倒是个中好手。她瞥他一眼,那瞥里没夸,只有掂量,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好手。
怕我什么?
怕你演着演着,分不清哪句是暗号,哪句是真话。她说得极轻,米也撒得极轻,这条线只你我知,连老周都不同你我碰面。断了,各走各的,谁也不认谁。
陆行舟捻着米,看鸽子啄食,忽然问:第三样,是不是——万一有一个出了事,另一个当没听过这号人?
她撒米的手顿了极短的一瞬。
你懂就好。
我懂。他把最后一把米撒出去,鸽群哄地飞起,翅膀声盖过话音,就是听着不大舒坦。
舒坦是奢侈。林疏影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米屑,那一句说得极淡,像在说今天天气,我们这行,先学会不舒坦。
风把她鬓边一缕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回去。这动作寻常,可陆行舟不知怎么就多看了一眼——这女人一身的冷,冷得规整,像结了一冬的河面,齐整、干净、踩不塌。可方才夹缝换纸那半息的停顿里,冰面底下,分明有水在走。
她也在那一眼里察觉了他的多看。两人谁都没说破。她把牛皮纸包的书往他怀里一塞,冷得恰到好处:
书。拿好,别叫人翻。
陆行舟抱着书,抱得跟抱个孩子似的,脸上又堆回那副没出息的笑,小林姑娘,改日我再来买。你们这儿旧书多,我这人,就好个便宜。
她转身进店,撂下两个字,铃铛响了一声,墙薄。
陆行舟乐呵呵抱着书出了门,心里把这条新线捋了一遍:一进一出,天衣无缝;一冷一热,各归其位。老周这步棋走得妙——最不惹眼的接头,就是最像谈情的那一种。全上海的眼睛盯着枪、盯着电台、盯着码头,谁会去盯一个书店里跟卖书姑娘讨价还价的怕死鬼。
要说破绽,也有一处。方才夹缝换纸那半息,她指尖压在书页上,比接头该有的力道重了那么一点点。旁人看不出,他看得出。那一点重,不是慌,是认真——认真得像头一回接一条陌生的线,怕递错了页码。这女人纪律硬,可硬里头,还留着一分不肯将就的稚气。
他把这一分记下了,归了档,跟她那身规整的冷、那半息水底的走动,放在一处。至于放来做什么,他自己也没说清。
这一路走一路盘算,走到弄堂口,脚下一顿。
弄堂口,一个熟悉的泼辣身影攥着只菜篮子,杀气腾腾杀了过来——姚曼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鼻子,篮里的青菜抖了一地。
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买什么书买到姑娘家窗根底下喂鸽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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