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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灯芯》

第42章 缺角

恩赐天天 · 2554 字 · 约 6 分钟

正文

那一角,是被裁走的。

华北情报专班的墙上挂着一幅拼接的兵要地图,河北、察东、平津一带,几张军用图对着接缝拼起来,铜钉钉在木框上。陆行舟端着茶盘进去添水的时候,眼睛在图上扫了一遍——右下角,宛平城往南那一块,缺了个巴掌大的口子,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灰。

缺口的边不是撕的,是裁的。刀口平直,走过尺子。

他没停脚,把三盏茶一一搁下,退到门边站着,像所有听差该站的地方。专班里几位先生正围着地图议长辛店的铁路,没人往那缺口看一眼——图是上礼拜才挂上去的,谁都当那块本来就没配着。

只有他记得。挂图那天他也进来添过水,那时候,宛平那一角是全的。图上标着卢沟桥、回龙庙、大瓦窑,一个铁路守备的据点用红三角圈着,边上还有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现在,连字带图,齐齐裁走了。

宛平。卢沟桥。他心里那口井,凉下去半寸。

添完水他退了出去,回译电科趴桌上补觉,茶缸里的枸杞沉在缸底。脑子里那张过目不忘的网却拉开了——挂图到今天,六天。这六天里,能一个人进专班、能对着地图动刀子的,是哪几双手。

专班的门钥匙管在方鉴清和一个庶务那儿,白天人来人往,动不了刀。能落单的,是夜里。夜里进专班要在门房签牌子取灯,签一次留一笔。他这几天替科里跑签退,门房那本牌簿翻过手好几回——牌簿上的名字,他一个不落全记着。

裁图的人,签过牌,取过灯,在那本簿子里留了名。

可这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一个走两级楼梯就厥过去、连夜班都得人替的书记员,怎么会去数专班墙上少了哪一角?怎么会背得出门房牌簿上谁夜里去过哪间屋子?他要是这会儿抱着这套东西去找方鉴清、去找站长,头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自己——一条咸鱼,突然长了双能看穿墙的眼睛,比缺角本身还骇人。

除奸的功,他不能要。查案的名,他更不能担。

他要的是别的:让这缺口被人发现,让裁图卖国的那只手被人揪出来,而这只手,得是别人揪的。

——

饭堂里,他挨着雷震虎手下那几个行动科的坐了。

他从不主动往雷震虎那桌凑,今天也不凑。他挑的是外围——雷震虎的贴身副手叫郎德山,郎德山有个跟班,姓邴,邴阿祥,最是个碎嘴。陆行舟端着饭碗,挪到邴阿祥斜对面,扒了两口,没头没脑地叹气。

愁啥?邴阿祥问。

专班那差事,愁人。陆行舟压低了嗓子,一脸倒霉相,给先生们端茶递水,本以为是美差,谁知道尽是些看不懂的活。今儿个方科长叫我把墙上那图擦一擦,我拿抹布刚要擦,一位先生急得跳起来,说图是绝密,碰不得——我这不吓的,饭都没心思吃。

邴阿祥嗤地笑了:擦图?你也是个宝。那玩意儿是能擦的?

我哪知道。陆行舟苦着脸,我瞧那图挺齐整一张,就右下角豁了个口子,露着墙灰,还当是被谁蹭破了,想帮着抹平——先生一嗓子,我手都缩回来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把右下角豁了个口子六个字,轻轻搁进了闲话里。

邴阿祥没往心里去,扒他的饭。可这话头,落进了这张桌子。郎德山在旁边听着,筷子顿了一下。

陆行舟不再多说,闷头吃饭。线头,第一根,掉在了地上。

——

第二根,掉在了账上。

专班开销走的是庶务科的杂支,端茶的、扫地的、跑腿的,一笔笔零钱。陆行舟这半月替专班领过几回杂用,领单他都经手。领单要报到军需科去核销——军需科管着全站的钱粮账,那道栏目,本不该他一个书记员操心。

可他这几日核销,特意在领单背面多添了一笔小账:专班挂图,用了裱糊匠的工钱、浆糊、木框、铜钉,还有一项——补图纸一张,二尺见方。

这笔补图纸的钱,是他自己贴进去的,真花了,票也是真的。裱糊铺子他去过,图纸他买过,就搁在专班墙角,说是备着修补破损。花得明明白白,账做得清清楚楚。

军需科核销的人拿着领单犯嘀咕:挂图挂图,怎么还补一张纸?图不都现成的么?

陆行舟一摊手,还是那副没主意的模样:先生说图有块破了,叫我买张纸备着糊上。我懂个啥,叫买就买了。您瞧这票,一分不差。

核销的人翻了翻票,签了字。签完随口嘀咕一句:专班那图还破了块?绝密图纸也能破……

陆行舟不接话,抱着单子走了。可这句嘀咕,进了军需科的账房,落在了那些天天跟钱粮票据打交道的耳朵里。

一张绝密军图破了、缺了、要补——这话从饭堂飘一遍,又从账房过一遍,飘着飘着,就不再是一个书记员随口的闲篇,而成了两处不相干的人各自嘴里蹦出来的同一件事。

两根线头,一根在行动科脚边,一根在军需科账上。都不长,都不显眼,却隐隐朝着同一个方向拖。

——

第三根,得递到雷震虎手边。

这一根最要紧,也最险。前两根是撒,撒得越散越好,散了才像风声。这一根是引,得引得雷震虎自己弯下腰去捡。

陆行舟等的是站里的一场例会。每旬一回,各科在站长跟前碰头报差事。他照例是没资格坐的,只在门口候着给续茶。轮到方鉴清报专班的进项,磕磕巴巴说到杂用开销,郑百川不耐烦地摆手:这些鸡零狗碎的,报军需科去。

方鉴清应了,正要收话,陆行舟捧着茶壶上前给站长续水,手一哆嗦,茶壶盖地磕在杯沿上,溅出几滴。

毛手毛脚!郑百川瞪他。

是、是。陆行舟慌忙拿袖子去擦桌上的水渍,擦着擦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怯生生地补了半句,科长,那……那补图纸的钱,也算杂用里头么?我怕报错了栏,回头军需科的先生又要说我。

方鉴清一愣:什么补图纸?

就、就是专班那图不是破了块么,先生叫我买纸备着糊。陆行舟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我买了搁在墙角……科长您没瞧见啊?

方鉴清哪知道图破了块。他一个胆小官僚,专班的图平日碰都不敢碰,更不会去数墙上缺了哪一角。他茫然摇头,正要发作这书记员没头没脑,坐在下首的雷震虎,忽然抬起了眼。

雷震虎没说话。他这人粗中有细,专班的绝密图,在他心里本就压着一根弦——那图是华北军情的命根子,谁碰过、动过,都是天大的事。此刻一个书记员当众说图破了块,要补纸糊,方科长却一脸不知情——

图破了,管图的科长不知道;不知道的破损,谁弄破的?破的又偏偏是绝密军图上的哪一块?

雷震虎的目光,慢慢从陆行舟身上移开,落到了半空里,像是在那儿看见了一幅只有他看得见的图。

陆行舟擦完水渍,退回门边,重新低下头,成了那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续茶咸鱼。

三根线头,撒的撒了,引的引了。剩下的路,得雷震虎自己走。他要是走对了,宛平那一角,会从他嘴里被喊破;那只握过刀的手,会从他手里被揪出来。功是他的,名是他的,血也是他的。

而陆行舟,只是个替专班买过一张糊墙纸的倒霉书记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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