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祭祀大典

朵兰攸最后看了穆风眠一眼，拉开房门。三人前前后后地走下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这个时辰本该空无一人的客栈大堂，此刻角落里却坐着杏儿兄妹——他们终究没有连夜出城，而是选择来送这一程。杏儿看见穆风眠，眼圈立刻红了，却捂着嘴没哭出声，只是深深俯身行了一礼。

老板从墙边将轮椅推过来。穆风眠走到轮椅旁，小心翼翼地坐下，然后抬头看向杏儿兄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精心粉饰过的脸显得格外乖顺。他朝他们笑着挤了挤眼，示意他们放心——此刻的他才是杏儿，那个即将被送入矿脉的少女。

朵兰攸站在大堂最深的阴影里，帷帽转向大门方向，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接着是铜铃清脆的叮当声——是祭司殿的马车。

老板深吸一口气，握住推手将轮椅推出大门，碾过客栈前的青石板路。穆风眠端坐其上，膝上盖着块毯子，坐姿正好隐藏了他那挺拔的身高，加上他生得五官灵动，此刻又扮得白白净净。

不细看确实像个……

像个……平时伙食吃得还挺好的姑娘。

巷口处，那辆灰篷马车已经停稳，两个灰袍祭司站在车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轮椅被推近。

老板将轮椅推到马车前，其中一个祭司上前，翻开手中的名册核对了什么，又仔细打量了穆风眠一番——目光在他盖着毯子的双腿上停留片刻。

“杏儿？”上前的祭司冷声问。

穆风眠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祭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轮椅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名册上的备注，他点点头，示意身后的祭司：“带她上车。”

两个祭司上前，一左一右，将轮椅连同穆风眠一起抬上了马车。车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瞬，穆风眠极快地抬起眼，朝着客栈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朵兰攸站在门内的阴影中，黑袍帷帽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帘子落下，马车开始移动，铜铃叮当作响。穆风眠靠在车厢壁上，能感觉到车子在转弯，驶入主街，然后开始绕城。

按照惯例，祭品马车会绕城一周，让全城人都看到祭品已经备齐。这是一种宣告，也是一种威慑——看！六个姑娘已经齐了，谁也别想逃，谁也别想反抗！

车厢里不止他一个人。借着帘子缝隙透进的微光，穆风眠能看见其他五个姑娘都低着头，有的在默默流泪，有的已经麻木，眼神空洞。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闷声响，还有偶尔传来的、车外祭司的呵斥声——

“让开！祭祀马车通行！”

“关门闭户！不得窥视！”

马车继续前行，铜铃叮当，车轮滚滚。

辰时已至——

祭祀，开始了。

……

祭祀马车在花月城空寂的街道上缓缓行进，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车厢内光线昏暗，穆风眠坐在轮椅上，却不似其他五个姑娘一样惶恐不安，而是耳力全开，捕捉着车外每一丝动静。

铜铃叮当，伴随着灰袍祭司低沉的诵咒声，那咒文音节古怪，调子拖得又长又平。穆风眠听不懂内容，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阴冷力量。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左侧靠窗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啜泣。她看起来年纪最小，梳着双丫髻，发间还别着一朵已经蔫了的野花。

“别、别哭了……”坐在对面的一个稍年长的少女颤声安慰，自己的声音却也带着哭腔，“哭了……哭了不吉利的……”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反倒让那女孩啜泣声更大了些。

穆风眠抬起眼，借着微弱的光线扫视了一圈。五个姑娘，年纪从十几岁到二十来岁不等，她们眼神里的恐惧真实得刺痛人心，那是知道自己即将赴死却又无力反抗的绝望。

他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车帘缝隙外。

马车已经驶过城西主干道，拐入一条更偏僻的小路。路两旁门窗紧闭，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门窗后，一定有许多双眼睛正偷偷看着这辆载着六个鲜活生命驶向死亡的马车。

又行了一刻钟，空气中那股甜腥气骤然浓烈起来。

是矿区到了。

马车停下，车帘被粗暴地掀开，刺目的天光涌进车厢，让几个姑娘下意识地眯起眼。两个灰袍祭司站在车外，面无表情地命令:“下来。”

姑娘们互相搀扶着下车，脚步虚浮。穆风眠最后一个被抬下——两个祭司一左一右架起轮椅，动作算不上轻柔。落地时轮椅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声响。

穆风眠这才看清周围景象。

这是一片开阔的荒坡，位于矿区入口外侧约百丈处，地面被人工平整过，铺着黑色碎石。正中央是一座三丈见方的石砌祭坛，坛身刻满用暗红色颜料填充的符文。祭坛四周立着六根石柱，每根柱顶都雕刻着扭曲的蛇形图腾，蛇口含着黑色石头，正散发出淡淡的黑烟。

黑烟贴着地面弥漫，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障，将整个祭坛区域笼罩其中。

更远处，矿口像一张巨兽的血盆大嘴，隐在黑烟之。入口两侧燃着数十支火把，一旁是来回巡逻的灰袍祭司和披甲卫兵。

祭坛前已经聚集了约有百余人。大部分是祭司殿的灰袍祭司，按品级高低站成数列，低首肃立，个个神色凝重。再往外围，是黑压压的百姓，或许还有那些姑娘的亲人——他们被卫兵挡在三十丈开外，只能远远眺望，沉默得可怕。

穆风眠被推到祭坛左侧，与其他五个姑娘列成一排。轮椅轮子卡在一块碎石上，他趁机调整坐姿，借着毯子的遮掩，右手悄然探入毯子下，隔着布料触到轮椅坐垫侧面——那里有暗格，猎刀就在里面。

他抬起眼，快速扫视全场。

祭坛正前方的高台上，摆着三张座椅。居中那张最为宽大，椅背雕着盘旋的九头蛇，此刻还空着。左侧座椅雕着梅桑部的花木图腾，应是留给郁惜香的。右侧则是一张朴素的乌木椅，没有任何纹饰，不知是为谁准备。

高台两侧，各有十名黑袍祭司垂手侍立。这些人的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图，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叮——！”

一声清脆的铃响打破寂静。

所有灰袍祭司同时躬身，齐声诵念起那古怪的咒文。声浪层层叠叠，在荒坡上回荡，与石柱散发的黑烟交融，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队人从矿区方向缓缓走来。

为首者身着深紫色祭司长袍，袍身绣满金线星辰与蛇纹，头戴高冠，冠顶嵌着鸡蛋大小的黑色宝石。他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但满头白发，面容清癯，肤色苍白，五官深刻如石雕，一双眼睛眼窝深陷，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

梅桑部大祭司，司涯。

他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踏在咒文诵念的节拍上，仿佛整个仪式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所过之处，灰袍祭司们躬身更深，连那些黑袍祭司也微微颔首致意。

司涯走上高台，在九头蛇椅上落座，缓缓扫视全场。那双银灰色的瞳孔扫过祭坛，扫过六个姑娘，扫过在场的官员贵族，最后落在远处沉默的百姓身上。

仅仅这样一个眼神，就让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又沉了三分。

穆风眠感觉到司涯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或许是因为轮椅，或许是因为他比旁边姑娘壮实许多的身形……他赶忙垂下眼，用额前的发挡住脸，避免与那道目光直接接触。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城北方向疾驰而来，约二十骑，个个身披黑甲，腰佩长刀。为首之人未着甲胄，只一身暗红色织金锦袍，袍襟随意敞开至胸口，露出线条分明的紧实肌理。外罩玄色绣银线云纹大氅，随马匹奔跑在身后猎猎飞扬。

那人长发半束半散，上半在脑后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下半如墨瀑披散肩背。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随风轻拂过眉眼。他面上有着贴肤的短须，修剪得体，恰到好处勾勒出下颌轮廓，平添几分成熟风流的韵味。

甚至无需介绍，只一眼，穆风眠就知道他就是那位艳名远播的梅桑王，郁惜香。

他勒马停在祭坛外围，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落地时大氅扬起，露出腰间一柄玄铁为骨的折扇——那扇子看似风雅，扇骨边缘却泛着冷兵器特有的寒光。

郁惜香抬眸看向高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郁惜香的俊美带着几分慵懒的痞气，他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含着三分笑意，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刀，华美慵懒，却危险。

“大祭司。”郁惜香开口，带着些微沙哑的磁性，“本王没来晚吧？”

司涯淡淡看他一眼:“王上驾临，何时都不算晚。”

“那就好。”郁惜香轻笑一声，迈步走上高台。

他走得不急不缓，长袍下摆随步伐轻摆，腰间折扇微微晃动。他在左侧花木图腾的椅上坐下，坐姿随意，一条腿甚至翘了起来，与司涯端正如石像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寒暄，气氛却已经微妙地紧绷起来。

穆风眠注意到，郁惜香坐下时，目光在六个姑娘身上扫过，尤其在轮椅上的自己这里顿了顿——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还差一个。

穆风眠看向右侧那张空着的乌木椅。

又是一阵马蹄声，这次从官驿方向来，只有三骑。为首者一身青灰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腰间佩剑。那人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正是绳愆司掌司，董修齐。

他下马后并未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外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扫过祭坛，扫过高台，扫过六个姑娘，最后落在郁惜香与司涯身上。

穆风眠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任额前头发遮住眉眼，同时将呼吸放得更轻。虽然脸上做了粉饰，身形也藏在裙装和毯子下，但他不敢保证董修齐完全认不出他来。

石垣部矿洞下那一战，两人曾短暂交过手，董修齐那种老江湖，对人的身形、气息、习惯动作的敏锐度，绝非寻常。

果然，董修齐的目光在六个姑娘身上多停留了两息。

穆风眠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寸寸刮过自己的侧脸、肩膀、还有放在膝上的手。好在董修齐的审视没有持续太久，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上高台，在右侧乌木椅上落座。

自始至终，他没有与郁惜香或司涯打招呼，只是沉默地坐着，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观礼者’。

但穆风眠知道，只要这老狐狸在场，变故的可能性就又多了一成。

“时辰已到。”

司涯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诵咒声。

荒坡上霎时寂静。

所有的灰袍祭司停止诵咒，躬身退至两侧；后排的黑袍祭司们则向前一步，在祭坛周围站成一个圆圈。他们同时抬手，结出相同的手印，手指伸直指向天空。

“嗡——！”

低沉的嗡鸣声从六根石柱顶端传来。那些黑色石头骤然亮起暗红光芒，柱身的蛇形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在黑烟中缓缓扭动。

穆风眠屏住呼吸，他身旁的姑娘们发出压抑的惊呼，有人甚至踉跄后退，却被黑袍祭司冰冷的目光逼回原位。

司涯从椅上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踏上祭坛。

他站定在祭坛中央，面对六个姑娘，银灰色的瞳孔逐一扫过她们的脸。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六件物品，六件即将被使用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