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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白骨王子》

第153章 制衡

蚕可爱 · 4106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那目光像是在看六件即将被使用的祭品。

“天地不仁,疫源肆虐。”司涯的声音在荒坡上回荡,“梅桑部承地脉之灵,享矿藏之丰,亦当承其秽,担其厄。今以洁净之身,献于地脉,平疫源之怒,慰神灵之怨。”

他每说一句,黑袍祭司们便齐声重复一句。声音层层叠加,在石柱间震荡回响,形成诡异的和声。

说完祭文,司涯抬手。

一名黑袍祭司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六枚骨牌,每枚约巴掌大小,呈惨白色,刻着扭曲的符文。

司涯拿起第一枚骨牌,走向站在最右侧的姑娘——那个年纪最小、一直在啜泣的女孩。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司涯将骨牌悬在她额前三寸,口中念念有词。骨牌上的符文亮起暗紫色光芒,那光芒像活物般蠕动,最后脱离骨牌,渗入女孩额头。

女孩身体一僵,眼神瞬间空洞,连哭泣都停止了。

司涯如法炮制,为第二个、第三个姑娘“赐牌”。每个被骨牌光芒渗入的姑娘,都会陷入一种呆滞状态,仿佛神魂被抽离。

这么邪门?

穆风眠看着他靠过来,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司涯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如此之近,穆风眠甚至能看清司涯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骨牌悬起——

暗紫色光芒亮起。

穆风眠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心神……他不能抵抗,也不敢拔刀,周围全是梅桑部的卫兵,若被司涯察觉异常,一切就完了!

光芒渗入额头的瞬间,一股阴冷的能量如冰锥刺入脑海。穆风眠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无数尖锐的嘶鸣,像千万只虫子在脑髓里啃噬。

但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他体内那股自小在山野中磨砺出的坚韧意志猛然反弹!

不能晕!!!

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剧痛让他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眼神恰到好处地变得呆滞、空洞——与旁边三个姑娘一模一样。

司涯注视了他两息。

就在穆风眠几乎要撑不住时,司涯移开了目光,走向下一个姑娘。

成功了!

穆风眠维持着呆滞的表情,暗中却将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冷汗已经浸透内衫,贴着后背一片冰凉。

六枚骨牌赐完,司涯退回祭坛中央。

他抬起双手,黑袍祭司们同时变换手印。六根石柱的黑烟骤然暴涨,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祭坛区域完全笼罩。网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地脉择灵,三入幽冥。”司涯的声音变得缥缈,“入者入矿,以血肉平息疫源;留者守坛,以魂灵侍奉神明。”

话音落下,祭坛地面上的符文依次亮起。暗紫色光芒如血液般在石缝间流动,最后汇聚成三条光带,分别指向包括穆风眠在内的三个祭品。

“……?”穆风眠心头一凛。

三个?只要三个?!

而且地脉里‘那个东西’,其实好像也不挑性别的?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被选中的除了自己,还有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孩,以及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面容娟秀的姑娘。另外三人则站在原地,眼神依旧呆滞。

司涯抬手示意。三名黑袍祭司上前,两人去推另外两个被选中的姑娘,一人走向穆风眠的轮椅。

轮椅被推动,碾过碎石,走向祭坛后方——那条蜿蜒通向矿区入口的小路。

高台上,郁惜香挑了挑眉。

董修齐的目光则再次落在穆风眠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忆什么。

穆风眠被架着往前走,心里飞快盘算。经过一处碎石时,他右手极其隐蔽地一抖——一小撮药粉从袖口滑落,无声洒在轮椅轮子旁的碎石缝里。药粉气味极淡,混在浓重的甜腥气和黑烟中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相信流星能分辨。

一步,两步。

距离矿区入口还有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慢着。”

郁惜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涟漪。

所有人同时转头。

郁惜香不知何时已从椅上站起,折扇在手中轻转。他慢悠悠走下高台,长袍襟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露出更多紧实肌理。脸上依旧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来。

司涯缓缓转身,浅灰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有预料:“大王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郁惜香用扇骨轻轻点着掌心,目光却越过司涯,落在了远处观礼台上神色莫辨的董修齐身上。

“董掌司远道而来,代表朝廷观礼。本王觉得,有些事还是当着朝廷使者的面,说清楚为好。”

随即,他的视线又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姓,最后才落回司涯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免得日后陛下若问起,我梅桑部为何行此非常之法,本王却答不上来,岂不让大祭司的一片苦心蒙尘?”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自己突然发难的理由,又给司涯扣了顶大帽子。

穆风眠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位看起来风流不羁的梅桑王,今日前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甚至在朵兰攸的描述里,郁惜香的形象也更偏向于某种玩世不恭的朋友……此刻,郁惜香寥寥数语,看似客气,实则字字绵里藏针。

怪不得这人能和朵兰攸成为朋友。

穆风眠心中暗忖,这郁惜香刻意选在董修齐在场的今日发难,时机、借口、分寸,每一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司涯的眼神微冷,“大王此言何意?祭祀乃为镇压疫源,保全花月城,此心天地可鉴,何须向谁交代?”

“哦?是吗?”

郁惜香笑容不变,手中折扇唰地一下合拢,指向那三个呆立原地的‘留坛’姑娘,又划向穆风眠等三个即将入矿的祭品。

“那请大祭司为本王,也为董副使解惑——这祭祀之法,自施行以来已有一年三个月,每次皆是六女入选,三入三留。入矿者踪影全无,而留坛者……”

他顿了顿,目光向司涯剜去,“据本王所知,此前数次留下的三位姑娘,事后不是病逝,就是失踪……大祭司可否告知,这留下的三位,究竟作何用途?若也是献祭,为何不一同入矿?若另有安排,为何从未见她们归家?”

“今日既然董掌司在此,正好请朝廷也听听,我梅桑部这救城之法,细节究竟如何。”

他这话矛头直指司涯,并拉上了董修齐和朝廷作为见证与施压的筹码。

这才是郁惜香今日发难的真正理由——在朝廷使者面前,撕开祭祀的血腥一面,既能打击司涯威信,又能为日后可能的变化埋下伏笔。

司涯的面色终于变了变。

郁惜香这话说得实在厉害,他沉默片刻,声音愈发冰冷:“疫源诡异,需以特定方式安抚。留坛者亦有重任,其过程涉及祭司殿秘法,不便对外详述。至于归家……为防疫气扩散,接触过祭坛者皆需隔离观察,此乃常理。大王若执意追问细节,可是不信本座能处理疫源?”

“信,当然信。”郁惜香展开折扇,阴阳怪气地摇着,“大祭司神通广大,本王怎会不信?只是嘛……”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透出寒意,“本王身为梅桑之主,总不能对子民的去向一无所知。今日既然话已至此,不如这样,这三个入矿的,按规矩走。但这三个留坛的,本王要带回王府,亲自‘照料’。大祭司的秘法若真有效,想必也不缺这三人。如何啊?”

郁惜香话音未落,一个洪亮而带着怒意的声音便从外围炸响——

“大王!末将以为不妥!”

只见郁怀瑾排众而出。

他并未走近,就在黑甲士兵前列站定,一手按着刀,脸色铁青地看向郁惜香,“祭祀关乎全城存亡,岂能因大王一时之疑而中途变更?大祭司之法虽非常理,却也维系了一年太平。王上此时强行带走留坛祭品,若因此导致仪式不全,疫源反噬,这责任谁担?难道大王要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冒险吗?!”

他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站在司涯和大局一边,指责郁惜香任性妄为、不顾百姓安危。

郁惜香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折扇啪地合拢,指向郁怀瑾:“郁将军!你是在教训本王?!”

“末将不敢!”郁怀瑾抱拳,声音却更加洪亮,“末将只是提醒大王,为君者,当以百姓为重!若大王实在不满此法,末将愿亲率敢死之士,替代这些女子入矿探查!是生是死,听天由命!也强过在此动摇祭祀,置万民于险地!”

他这话说得铿锵有力,一副忠臣死谏的激昂模样,瞬间赢得了不少围观官员和百姓眼中复杂的光芒——有敬佩、有欣赏,也有对他反对郁惜香的认可。

郁惜香似乎被他这话气笑了,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好啊,好一个忠君爱民的郁大将军!你想当英雄可以,但现在,这三个留坛的姑娘,本王必须带走!祭祀若因此出事,本王一力承担!轮不到你来教本王怎么做这个王!”

两人剑拔弩张,几乎是当众吵起来,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穆风眠低着头,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争执的两人,心中念头急转。

这梅桑王郁惜香看起来轻浮风流,没想到态度如此强硬,竟直接硬撼大祭司的权威。而那郁怀瑾大将军……

他昨日当街与祭司对峙,言辞激烈,今日却似乎转为支持祭祀,甚至不惜顶撞王上?是昨日冲动,今日冷静了?

还是说……梅桑部内部的权力斗争,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王权、军权、神权……

这三者之间微妙而紧张的关系,在这祭坛前显露无遗。

他一个外人,一时竟也看不透这郁怀瑾究竟是真心维护祭祀,还是别有打算。

要是朵兰攸在就好了。他想着。

果然,司涯的脸色稍缓。他看向郁怀瑾,声音平和了些:“郁将军忧国忧民,本座理解。但祭祀之事,非儿戏。这三个入矿的姑娘,必须入矿。”

他又转向郁惜香:“至于这三个留坛的……王上若实在不放心,可派人暂时看管。待入矿仪式结束,再议去留。”

这是折中之策。

郁惜香眯了眯眼,手中折扇轻转,似乎在权衡。

良久,他哼笑一声:“好,就依大祭司。不过……”

他目光扫过那三个留坛的姑娘,“这三个姑娘,本王要亲自派人看管。若有人敢动她们一根汗毛……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说得轻飘飘,却让所有黑袍祭司面色一寒。

郁怀瑾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似乎对郁惜香的退让极为不满。但他终究没再说话,只是手一挥,二十名黑甲士兵上前,将三个留坛的姑娘围在中间。那些士兵个个眼神锐利,手按刀柄。

司涯脸色阴沉,却未发作。

“继续。”他从牙缝里挤出两字。

黑袍祭司重新推动穆风眠的轮椅,走向矿区入口。另外两个姑娘也被推着,跟在一旁。司涯走在最前,郁惜香与董修齐落后三步,郁怀瑾则带兵守在祭坛,冷冷看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穆风眠低着头,让额发最大限度遮住脸。他能感觉到董修齐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自己后背,那目光像实质的针。他强迫自己放松,维持呆滞表情,右手在毯子下悄然握紧。

距离入口还有三丈。

两丈。

甜腥气浓得几乎令人窒息。穆风眠屏住呼吸,袖中右手极其隐蔽地一抖——又一小撮药粉洒在轮椅经过的石缝里。

一丈。

入口的黑暗近在眼前。那黑暗并非纯粹的黑,而是泛着诡异的暗蓝色微光,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腔内壁。

黑暗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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