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怪物\’

司涯在入口处停步。

他转身，面对三个姑娘，双手结印。黑袍祭司们同时诵念起更加晦涩的咒文，声调尖锐，刺得人耳膜生疼。

“地脉幽冥，纳此洁净之灵。”

司涯的声音在地下空洞中幽幽回荡，与石壁上渗出的寒意融为一体。他手中骨杖轻点地面，每一落，便有暗纹如涟漪般自杖底扩散，仿佛大地深处某物随之苏醒。

“以血肉为契，平尔之怒；以魂魄为祭，慰尔之怨。”

他身前数名少女双眼空洞，静立如偶，周身缭绕着肉眼难见的灰气。司涯抬手自她们眉心虚虚一引，几缕微光便被抽离而出，缠绕于骨杖顶端，明灭不定，似生魂残余的温度。

“入——”

最后一个字落下，入口处的黑暗骤然翻涌！

两个黑袍祭司将第一个姑娘往前一推。

那姑娘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地走进黑暗。身影被吞噬的瞬间，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叹息的声音。

第二个姑娘也被推进去。

轮到穆风眠。

黑袍祭司推着轮椅，走向黑暗。

一步……

两步……

就在即将踏入黑暗的刹那，穆风眠极快地抬起眼，用余光瞥向身后。

他看见郁惜香正对着司涯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看见董修齐微微眯着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自己，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那是疑惑的表情。看见郁怀瑾手按刀柄，冷冷看着这边。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甜腥气瞬间浓了十倍，像粘稠的液体灌入口鼻。视线所及只有诡异的暗紫色微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地面湿滑，铺着某种黑色苔藓。通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肩，顶部垂下许多藤蔓状的东西，表面布满黏腻液体。

轮椅被推着往前走。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传来细微水声。

转过一个弯，视野骤然开阔。

这是一个天然石窟，约十丈见方，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蓝色的液体，在地面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石窟中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直径约三丈，边缘光滑。

坑洞中不断涌出浓重的黑烟，与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气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令人作呕。

先前进来的两个姑娘正呆立在坑洞边缘，眼神空洞。

黑袍祭司将穆风眠的轮椅推到她们身边，然后退后几步，与另外四名祭司站成一圈，开始诵念咒文。

念咒的声音在石窟中回荡，与滴水声、坑洞中涌出的嘶嘶声交织！坑洞中的黑烟随着咒文节奏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穆风眠表面维持着呆滞的表情，暗中观察四周——

石窟只有一条进来的路。墙壁上刻满与祭坛类似的符文，在暗蓝微光中若隐若现。

黑袍祭司的诵经声越来越急。坑洞中的黑烟翻涌得越来越剧烈，甚至开始形成旋涡。旋涡中心，隐约可见某种巨大的、缓慢蠕动的阴影。

穆风眠强压着惧意，右手悄然探入毯子下，指尖触到轮椅坐垫侧面的暗格边缘。

刀身冰凉，却让他心跳稳了些。

就在这时，坑洞中的阴影骤然膨胀！

黑烟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瞬间填满整个石窟。穆风眠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无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直接刺入脑海——！

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黑烟中，有什么东西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由黑烟凝聚而成的手。五指分明，指甲尖锐，表面布满不断蠕动的符文。手缓缓探向站在最左侧的姑娘，指尖轻触她的额头。

姑娘身体剧烈颤抖，眼神骤然恢复清明——那是极致的恐惧！

她张嘴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黑烟从她的口鼻、眼睛、耳朵中涌入，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姑娘皮肤迅速变成灰白色，最后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软软倒地。

穆风眠的瞳孔在呆滞的面具下骤然收缩。

饶是他自诩胆大，在山林中与猛兽搏杀过不知多少次，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景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眼前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变成一具枯槁的皮囊！

那黑烟中传来的阴冷、贪婪、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几乎就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镇定。

巨手转向第二个姑娘——

同样的过程：黑烟涌入，那个哭泣的女孩身体迅速被吸干，然后倒在了地上。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着，眼看下一个就要轮到他了！

穆风眠几乎能想象出那黑烟钻入自己七窍、血肉精气被瞬间抽离的痛苦与绝望！

朵兰攸……这东西……好可怕！

一个名字和本能的恐惧同时在他紧绷的脑海深处炸开，那是对超乎理解之邪异的战栗，甚至压过了他长久以来磨练出的胆气……

但这念头只浮现了一瞬，就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下。

穆风眠，现在你只能靠自己！必须靠自己！

巨手悬在他额前三寸。黑烟翻涌，他能感觉到那手中蕴含的恐怖能量——那想要吞噬一切的生机！

不……

——不能让它碰到！

穆风眠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一旦被触碰，伪装再精妙也没用……这玩意儿吞噬的是生命本质！

但若反抗，他立刻就会暴露。

他打不过这么多卫兵，更打不过门口的董修齐和郁怀瑾……

他拼命压制住拔刀反击的本能，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颤抖，都死死锁在这副看似呆滞的躯壳之内!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在巨手即将触碰到额头的瞬间，穆风眠极其隐蔽地、微微偏了偏头——幅度很小，看起来就像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本能躲避。

同时，他暗中鼓荡起全身气血——

那是常年翻山越岭、与猛兽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远超常人的旺盛生机与血气，此刻被他强行催发，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极难察觉的血气热浪！

这并非内力那种可操控的能量，更像是生命本能的、对致命威胁的应激反应。

这屏障无法抵挡巨手的能量，却足够干扰一瞬——

巨手触碰到那微弱血气热浪的刹那，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穆风眠借着那一滞的间隙，头一歪，“昏死”在轮椅上。动作极其自然，就像一个被吓晕的姑娘该有的反应。瘫倒时，他巧妙地将脸埋进臂弯，避免与巨手直接接触。

他心中却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快走开……快走开……

我是男的！不是你要的少女！

快走开！

别过来！！！

……

黑袍祭司的诵经声顿了一瞬。

坑洞中的阴影剧烈翻涌，发出低沉的、仿佛不满足的嘶吼。那只黑烟巨手在空中停留，指尖离穆风眠‘昏迷’的身体只有寸许距离，缓缓移动，似乎在嗅探、在犹豫。

穆风眠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充满恶意的东西在自己身上游移，他屏住呼吸，全身僵硬，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逃离，却只能死死压住。

走开……

你这怪物！快走开！！！

……

最终，巨手没有继续追击，而是缓缓缩回坑洞，带着吞噬了两个姑娘生命精华的黑烟，沉入深处。

黑烟渐渐散去。

石窟恢复平静，只剩下滴水声和坑洞中偶尔传出的嘶嘶声。

穆风眠‘昏迷’在轮椅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他能感觉到，黑袍祭司们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冰冷地审视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终于，一个黑袍祭司开口，声音沙哑:“这个……还活着。”

“地脉未取。”另一个祭司说，“是嫌弃？”

“不像。刚才那一瞬……似乎有血气波动。”

“普通姑娘，哪来的血气波动？许是吓的。”

“检查一下。”

脚步声靠近。

穆风眠全身肌肉绷紧，袖中右手死死握住刀柄。若被发现，他必须在第一时间暴起，解决最近的两人，然后——

“不必了。”

司涯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

他缓步走进石窟，浅灰色的瞳孔扫过地上两具干瘪的尸体，最后落在“昏迷”的穆风眠身上。

“地脉择灵，自有其理。”司涯淡淡道，“这个既然未被选中，便留她一命。带出去，与其他三个一同安置。”

“是。”

两名黑袍祭司上前，推动轮椅。穆风眠维持“昏迷”状态，任由自己被推着往外走。经过通道时，他极其隐蔽地抖动衣袖——最后一点药粉洒在湿滑的苔藓上。

出了矿区入口，天光刺眼。

祭坛前的仪式似乎已经结束。三个留坛的姑娘依旧呆立在原地，周围站着郁怀瑾派去的黑甲士兵看守。远处，郁惜香与董修齐已经回到高台上，似乎正在交谈。郁怀瑾本人则按刀立于祭坛旁，冷冷看着司涯等人从矿区出来。

黑袍祭司将穆风眠的轮椅推到三个‘留坛’的姑娘身边，与其他灰袍祭司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返回。

穆风眠心有余悸地‘悠悠转醒’。

他模仿着旁边三个姑娘那种茫然、呆滞的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但余光却在快速扫视——

郁惜香正在与董修齐说话，两人神色平静，看不出端倪。司涯已经回到祭坛中央，正主持某种净化仪式。

而远处，朵兰攸所在的方向——

穆风眠极轻微地偏了偏头，看向荒坡外围的那片树林。

林间寂静，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相信，流星一定已经到了附近，正在某个隐蔽的角落，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仪式彻底结束，等看看他和这几个姑娘会被安置到何处，等流星找到机会接近，以及……等朵兰攸那边的动静。

穆风眠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

同一时间，荒坡东侧半里外的树林边缘，朵兰攸藏在一棵古树的阴影中，黑袍与帷帽让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面向祭坛方向，一动不动。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祭坛的全貌，能看见六个姑娘被挑选、三个被带入矿脉、三个留在原地的全过程。

也能看见，当穆风眠的轮椅被推向矿区入口时，董修齐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麻烦了。

朵兰攸心中微沉。董修齐起了疑心，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后续计划风险大增。

他必须靠近些，必须确认穆风眠的安全。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动的瞬间，前方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三丈处，那片荒草的长势十分古怪——草叶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更奇怪的是，有几只飞虫正朝那个方向飞去，却在即将接近时突然转向，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朵兰攸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片枯叶，轻轻向前抛去。

枯叶飘出三尺，忽然在空中无声裂成两半，切口整齐得吓人。裂开的叶片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微微颤动，仿佛被无形的丝线黏住。

——结界。

朵兰攸帷帽下的目光凝重起来。

这结界显然是祭司殿的手笔，目的就是防止外人潜入。虽然看不见结界的全貌，但从枯叶的碎裂方式和飞虫的反应来看，这结界极其危险，触碰的后果不堪设想。

得想别的办法。

祭坛上的净化仪式似乎进入了尾声。司涯将某种黑色液体洒在符文上，液体所过之处，符文依次熄灭。黑袍祭司们开始收拾法器，灰袍祭司则驱散外围百姓。

郁惜香果然没有食言。一队王府侍卫在郁怀瑾的示意下上前，不由分说地从祭司殿的人手中接管了那三个留下的姑娘，还有依旧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的穆风眠。

司涯远远看着这一幕，面色阴沉如水，却终究没有再做阻拦。

穆风眠的轮椅被王府侍卫推着，离开了祭坛区域，朝着城内的方向而去，与另外三个姑娘一起，消失在通往王府主道的拐角。

人群散去，荒坡重归死寂。朵兰攸隐在树影中，目送那辆载着穆风眠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静立片刻，转身没入更深的林间。

接下来，是等待。

等夜幕降临，等流星赴约，等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猎人，平安回到这日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