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婵娟阁

流星从屋檐倒挂而下，目光玩味地在穆风眠的女装上轻轻扫过。

先前穆风眠不修边幅、一副糙劲，如今靠近了看，除了他个子太高，这脸上了妆倒也并不违合。

流星迅速检查完房间各处，对朵兰攸微一颔首。

朵兰攸走到桌边，取下水囊递给穆风眠。

穆风眠接过大口灌了几口，清凉的水划过喉咙，才觉得那股萦绕不散的甜腥气被压下去些许。

他快速扯下头巾和珠花，将胸前两条辫子拆散，用手指胡乱梳理几下，掏出兜里的粗布条在脑后高高束起，恢复了男子的利落发型。

“矿里……是何情况？”朵兰攸一面问着，一面已经给小碳炉里烧起热水。

穆风眠抹了把脸，神色凝重起来。他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向朵兰攸和抱臂靠在墙边的流星。

“那矿洞深处，不似人间。”他声音压低，回忆着那番诡异景象，“通道很窄，墙上长满苔藓，湿漉漉的。尽头有个大石窟，中央有个深不见底的黑坑，不断往外冒着黑烟……那就是我们闻到的那股甜腥味的源头。”

他顿了顿，想起那两个姑娘被吞噬的惨状，喉结滚动了一下：“司涯把我们三个带到坑边，念咒……然后，坑里就有东西出来了。”

“什么东西？”流星问。

穆风眠摇头，眼神里残留着心悸：“看不清全貌。只看见……一只巨大的、由黑烟凝成的手。五指分明，上面爬满会动的符文。”

他描述着手是如何探出，如何轻触那两个姑娘的额头，黑烟如何钻入她们七窍，将她们瞬间吸成干瘪皮囊的过程。

“那东西……会挑拣。”穆风眠最后总结道，“它有意识，或者……至少有某种本能。它没选我。”

他没细说自己如何侥幸躲过，但紧绷的肩膀线条透露了当时的凶险。

“你做得很好了。”朵兰攸将温好的水倒进铜盆里，拧了块湿布巾给穆风眠递过去。

那脂粉涂得极厚，混着汗渍尘土，黏腻不堪。穆风眠接过布巾，闷头往脸上用力搓了几把，含糊不清地抱怨：“下次再让我扮女人，我宁可去跟祭司殿那群老怪物打一架……”

流星抱臂靠在墙边，闻言嘴角玩味地弯了一下。

不一会儿，穆风眠掬水洗净了脸上膏脂，露出一张清爽的年轻脸庞。他扯过布巾胡乱擦了擦，这才在桌边坐下，神色凝重起来。

“司涯根本不是祭祀，是在用活人喂那鬼东西。”穆风眠声音里压着火，眼神却冷，“那俩姑娘就在我眼前被吸干了……连个声响都没有。什么赐灵，都是狗屁！”

“那郁惜香知道吗？”流星问。

“他肯定知道。”穆风眠想起郁惜香在祭坛上的作态，以及后来在院中那些看似荒唐实则处处维护的举动，“但他好像……被什么拴着，不得不配合。朵兰攸说他中毒了，我也看见了，他颈侧有暗红的脉络。”

“所以他不得不听命？”流星思索着，“那另外三个姑娘呢？”

“被他硬要走了。”穆风眠想起祭坛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对峙，“他当着司涯和董修齐的面，说要把人带回王府‘照料’。司涯脸都青了，可最后还是松了口。只是……”

“只是他能力有限，救不了所有人。”朵兰攸接话，声音低了几分，“且必须做出些姿态，取信于司涯和烈炎。”

穆风眠想起郁惜香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模样，又想起他蹲下身与自己平视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还有那个董修齐……”穆风眠皱起眉，“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我总觉得他可能瞧出了点什么，但没当场发作。”

“他若瞧不出，反倒奇怪。”朵兰攸帷帽微动，“此人心思深，武功亦不俗。郁惜香今日之举，既是在救人，也是在向他与司涯表明——梅桑王并非全然傀儡。”

“他们关系很差？”

“应该是。”朵兰攸道，“司涯需要郁惜香这个梅桑王的身份为祭祀正名，郁惜香则需要……生存的空间。烈山虽死，烈炎只会更忌惮他。”

“我去探探祭司殿今夜后续，再看看董修齐有何动作。”流星此时提起剑，“阁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朵兰攸颔首：“务必谨慎。司涯所饲之物凶险，董修齐亦非易与之辈。”

流星点头，“明白。”他目光转向穆风眠，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推开后窗，身影轻悄如夜风，转瞬没入黑暗。

话题暂歇，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穆风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扯了扯身上别扭的裙装：“不行了，我得先换了这身，难受死了。”

他从行李中翻出干净的男子衣物，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地换。隔着屏风，他的声音闷闷传来：“朵兰攸。”

“……嗯。”

“你昨天答应请客的，还算数吧？”他重复着进入祭坛前黑暗中那句半是玩笑半是期盼的话，此刻说来，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屏风外静默了一瞬。

“自然。”朵兰攸的回答依旧简短，却比之前流星在时更放松一些。

穆风眠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很快，他换好衣服转出来，神清气爽了许多，他走到桌边，发现朵兰攸不知何时已倒好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他心里微微一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熨帖着肠胃，很舒服。

“那择日不如撞日！”穆风眠眼睛一亮，“就今天！我要吃顿大餐，补补元气。而且……”

他眼珠一转，想起郁惜香昨夜最后那句叮嘱，“郁惜香不是说了吗，有事可以去婵娟阁找丹砂姑娘。咱们正好去那儿，既能吃饭，又能探探路，一举两得！”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全然没注意朵兰攸帷帽微微一侧的微妙角度。

“……婵娟阁？”

朵兰攸似乎怔了一下：“你确定？”

“对啊，名字听着挺雅致，估计是个不错的酒楼或者茶肆？”穆风眠兴致勃勃地猜测，“郁惜香那种人常去的地方，饭菜肯定差不了。咱们去那儿，说不定还能打听点消息。”

他完全没把那位丹砂姑娘往某些方面想，只当是个可靠的接头人。

朵兰攸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晨光逐渐染亮天际，给房间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微光。

就在穆风眠以为他要反对时，他才几不可闻地低声道：“……依你。”

……

次日已时，穆风眠是被饿醒的。

一夜惊险，体力透支，醒来时腹中空空如也，咕噜作响。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发现桌上已摆着一碟还温热的馍馍和一碗肉汤，朵兰攸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正坐在窗边看书。

穆风眠趿拉着鞋子下床，洗漱完毕，坐到桌边风卷残云般吃完迟来的早午饭，又兴冲冲换好外袍，便迫不及待地催着朵兰攸出门。

刚来花月城的那天，穆风眠就被清尘子打伤了，加上昨日又扮作杏儿入矿，一直未曾细看这花月城的景象。

这次得了闲仔细逛，发现城中四处都可以看见粗壮的古木，许多房屋倚树而建，甚至有些酒肆的桌案就设在巨大的树杈平台之上，绿叶掩映，别具野趣。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芬芳，与昨夜矿区的甜腥形成残酷对比。

街上行人往来，服饰多样，许多女子发间簪着新鲜的野花，孩童在树下追逐嬉戏，显得平和安宁。

穆风眠边走边好奇张望，不时发出惊叹。

“这城真有意思，树都从房子中间捅出来了……哎，你看那酒旗，挂在那么高的枝头上，怎么换的啊？”

朵兰攸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帷帽微垂，只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两人按照郁惜香给的模糊方位，城南柳荫巷一路寻去。越往南走，建筑越发精致，树木也经过精心修剪，花木繁盛。

柳荫巷是条弯曲的窄巷，两侧楼阁玲珑，檐角飞翘，雕花窗棂内垂着各色纱帘，随风轻动。

巷口有棵老柳树，枝条低垂，倒也名副其实。

一踏入巷子，氛围便微妙起来。

空气中除了花香，隐约掺杂了脂粉香和甜腻的熏香气，丝竹乐声从两侧小楼中飘出，柔靡婉转。

时近午后，巷中行人不多，却有几个衣着鲜艳、薄施粉黛的女子倚在二楼栏杆后，慵懒地晒着太阳，或低声说笑。

穆风眠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一个穿着粉红衫子、鬓边簪着大红山茶的年轻女子，从一扇朱红门扉后转出，见到他们，眼睛一亮，扭着腰肢款款上前。

“两位公子……”女子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刻意的拖长，“瞧着面生呀，是头回来咱们柳荫巷？可要进来吃杯茶，听支曲儿？”

她靠得极近，香风扑面，一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在穆风眠和朵兰攸身上滴溜溜地转，尤其在朵兰攸那身遮掩严实的黑袍帷帽上多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

她伸手便去拉穆风眠的胳膊：“这小哥看着真俊。”

穆风眠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一跳，耳朵瞬间红了：“姑、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女子被他过激的反应逗得噗嗤一笑，帕子掩口：“哟，还是个害羞的。”

目光又转向朵兰攸，虽看不清面目，但那修长的身姿和特殊装扮反而激起了她的兴趣，声音更软了几分，“这位公子，来逛柳荫巷怎的还穿得这般严实？咱们楼里姑娘最是体贴，断不会唐突了客人……”

朵兰攸微微侧身避开了女子试图搭上他手臂的指尖，一贯从容的声音竟也变得有点慌乱：“抱歉。”

女子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只吃吃笑着让开路，目送两人有些仓促地快步往里走。

直到走出十几步，穆风眠还能感觉到脸上发热，心跳莫名有些快。他偷偷瞥了眼朵兰攸，见对方步子得似乎也有点快，只是看不到表情。

“这、这地方……”穆风眠扯了扯朵兰攸的袖角，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好像不太对？”

朵兰攸帷帽转向他，声音已经平复了下来：“柳荫巷是花月城有名的风月坊。婵娟阁，是其中翘楚。”

穆风眠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风、风月坊？！

青楼？！

郁惜香那混蛋，居然让他们来青楼碰头？！

他脑中瞬间闪过昨夜郁惜香那副风流倜傥、左拥右抱的模样，以及朵兰攸昨夜那微妙的反应……

所以，丹砂姑娘是……

“他是故意的吧？！”穆风眠涨红了脸，也不知是羞是恼，“这、这让我们怎么进去？！”

朵兰攸沉默，但穆风眠莫名觉得，那顶帷帽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穆风眠站在巷中，进退维谷。

回头？可这是郁惜香亲口指的路，或许真有深意。前进？踏入那莺莺燕燕之地……？

光想想就头皮发麻了。

他纠结地抓了抓脑后束起的头发，一咬牙，“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我们……我们就进去看看，找到丹砂姑娘，说清楚就走！”

他这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两侧小楼那些隐约晃动的窈窕身影。

朵兰攸静立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抬步便往巷子深处走去。

穆风眠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心里又把郁惜香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越往里走，莺声燕语越清晰。

两侧楼阁门户半掩，隐约可见里头轻纱曼影，笑语盈盈。偶尔有男子搂着女子从旁经过，目光在穆风眠和朵兰攸身上扫过，带几分好奇的打量。

穆风眠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他自幼在山野长大，后来虽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过几年，也多是在市井与贩夫打交道，何曾踏足过这等香艳之地？此刻走在脂粉香阵里，一双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倒是朵兰攸步履却沉稳依旧，对那些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终于，两人在一栋颇为气派的楼阁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