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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白骨王子》

第159章 不二臣

蚕可爱 · 4098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两人在一栋颇为气派的楼阁前停下。

这座婵娟阁比周边其他家更为轩敞雅致。小楼共三层,粉墙黛瓦,檐角悬挂着精致的铜风铃。微风过处,叮咚脆响,冲淡了几分巷中的甜腻之气。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秀逸的行书刻着[婵娟阁]三字,两旁还挂着一副对联——

『月映千窗寻妙曲,风拂万叶觅知音。』

若非身处此巷,倒更像文人雅集之所。

门廊下站着两个青衣小丫鬟,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梳着双髻,眉眼伶俐。

见两人在门前驻足张望,其中一个小鬟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声音清脆:

“二位公子万福。可是要听曲品茗?今日楼里有位琴师姐姐新谱了曲子,正可鉴赏。”

她态度谦和有礼,眼神清澈,并无丝毫轻佻之意,倒是让穆风眠稍稍松了口气。

“我们……想找丹砂姑娘。”穆风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小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甜了些:“原来是想见丹砂姐姐。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她侧身引路,并未走喧闹的正门,而是绕到楼侧一条僻静的游廊。廊外种着细竹,碎石铺地,环境清幽,与巷中氛围迥异。

穿过游廊,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有一方小池,几尾锦鲤游弋,池边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开正艳。

小鬟将两人引至院中一间精舍前,轻叩门扉:“丹砂姐姐,有客求见。”

门内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女声:“请进。”

小鬟推开门,躬身退下。穆风眠与朵兰攸对视一眼,迈步而入。

屋内陈设清雅,近乎素净。靠窗一张宽大的书案,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卷摊开的书册;墙边立着书架,满满当当;另一侧设着琴案,一张古琴置于其上。

窗边椅上,坐着一名女子,正低头翻阅手中书卷。

她闻声抬头。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穿着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一件艾青色半臂,头发简单绾成坠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此外别无饰物。

她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眼温润,气质沉静,看着倒更像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而非风尘女子。

“二位公子请坐。”丹砂放下书卷,起身微微一福,动作优雅自然。

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两人,在朵兰攸的帷帽上略一停留,却并无讶异或探究,只温声道,“不知二位找奴家,所为何事?”

穆风眠还在斟酌,朵兰攸已开口:“我们是项公子的朋友。”

“原是项公子的朋友。”丹砂微微一笑,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壶,为两人斟茶。“寒舍简陋,唯有清茶待客,望勿见怪。”

茶香清冽,是上好的安溪铁观音。兰香清雅,观音韵足,回甘悠长。

穆风眠道了谢,捧起茶杯,借喝茶掩饰打量,这房间太过干净,干净得不染尘埃,也干净得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像一间随时可以离开的书斋。

“项公子此刻并不在此。二位在此稍候片刻,奴家这便遣人去递个消息。”

她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对外面候着的小鬟吩咐了几句,小鬟领命匆匆离去。

丹砂回身,重新落座,却不再提及郁惜香,只与两人聊些梅桑风物、诗词曲赋,言辞雅致,见识不凡。

约莫过了两炷香时间,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丹砂起身:“应是项公子到了。”

门被推开,郁惜香迈步进来。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直裰,腰间束玉带,外罩同色暗纹氅衣,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只是眼下略有青影,显是昨夜未休息好。

他目光在屋内一扫,看见男装地穆风眠时眉梢微挑,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转向朵兰攸时,那笑意便沉淀下去,化为一种复杂的深沉。

“丹砂,有劳。”他对丹砂温声道。

丹砂微笑摇头,翩然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门掩好。

屋内只剩三人。

“来得还挺早。”郁惜香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用玩笑的语气侃道,“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要犹豫几天才敢踏进这柳荫巷呢。”

穆风眠没好气:“你早知道是这种地方,还让我们来?”

“这种地方怎么了?”郁惜香斜睨他一眼,恢复了点往日玩世不恭的神气,“婵娟阁是清吟雅舍,丹砂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文人墨客想与她论道品茗而不得其门。你以为是什么腌臜去处?”

穆风眠语塞,但仍觉窘迫:“那也不早说!害我们……在巷口差点被……”他想起那方抛来的香帕和女子们的调笑,耳朵又有点发热,没好气道,“差点闹笑话。”

郁惜香闻言,眼中促狭之意更浓。他看向朵兰攸,嘴角噙着笑:“阿攸,你没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

朵兰攸帷帽微侧,声音平静无波:“他只说想来婵娟阁用饭。”

“啧。”郁惜香摇头,转回来打量穆风眠,那目光像在看什么新奇事物,“小子,多大了?没见过世面?还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心里头太干净?”

“二十二。”穆风眠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顿时更窘,梗着脖子道:“……要你管!说正事。”

“好了好了,不闹你。”

郁惜香低笑两声,见好就收,神色慢慢沉淀下来。他重新看向朵兰攸,方才那点玩笑色彩褪去,眼神变得复杂而认真:“阿攸,十年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我赶到赴宴时,只说你被烈山……烹杀,尸骨无存。”

他声音渐低,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暗中寻过,却一无所获。直到昨夜……”

朵兰攸沉默片刻,帷帽下传来低沉的声音:“是我的侍女碧玺,她偷偷收敛了我的尸骨,藏于王宫后山一口枯井中。”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晦涩,“十年后,她用了一种极为古老的血祭禁术……耗尽了自己的性命,将我唤醒。”

郁惜香怔住,显然并不知晓这背后如此惨烈的牺牲。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是个忠仆。烈山那老狗……”他咬牙,眼中戾气一闪而逝,随即强迫自己冷静,“所以你苏醒后,便来了梅桑?”

“那倒不是。”朵兰攸道,“我先去了风漠、水泽、石垣几部。各处矿源深处,皆有古老封印与咒文痕迹,形态制式一脉相承,非司涯所能设,应是数百年前同一批人所为。且那些咒文,我在风漠部时便已确认,是早已失传的巫咸族古字。”

穆风眠眉头紧锁。他当然记得,在他们去过的前面几个矿脉里,那些刻在矿洞石壁上的扭曲符文……只是当时信息有限,不知其详。

朵兰攸帷帽转向郁惜香,“司涯可是与那些古封印有关?”

郁惜香眼神一凛,声音压得更低:“岂止有关。我这些年暗中探查,司涯行事所用的一些隐秘手法、祭坛上某些鲜为人知的符号……都与传闻中巫咸族的特征吻合。他极有可能,就是巫咸族的后人。”

“巫咸族……不是早已血脉断绝了吗?”穆风眠想起柏灵之前的话。

“外人确是如此认为。”郁惜香扯了扯嘴角,“数百年前,巫咸族突然销声匿迹,族人不知所踪,世人都道其神秘灭族。如今看来,至少司涯这一支,是隐姓埋名藏了起来,甚至混入了巴赫的苯教体系,借此掩护传承。”

他看向朵兰攸,眼神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后特有的、混合了关切与探究的复杂情绪。

“阿攸,你说封印是数百年前同一批巫咸族人所为,且遍及各部,这就说得通了……”

“他们是封印的设立者,也是最初的看守者。司涯作为他们的后人,自然知晓封印的存在,甚至可能掌握着部分操控,或……利用其中之物的方法。”

朵兰攸帷帽微动,似是陷入沉思,“我与风眠在前三部所见,封印虽古旧,但核心尚在,仍是镇封之效。唯独梅桑部……司涯所行祭祀,其仪轨与祭坛布置,皆透着一股邪异,更像是试图与封印之物建立某种联系,甚至……饲养它?”

“这正是我最担忧之处。”郁惜香点头,继而说道,“司涯似乎不满足于祭司殿的职责,他想要更多。他举行所谓的祭祀,是用活人的生机去接触、喂养那个东西。我怀疑,他所图并非维持封印,而是想唤醒,或者从那东西身上获取某种力量。”

房间内一时落针可闻。穆风眠想起矿中那只恐怖的黑烟巨手,想起那两个瞬间被吞噬的姑娘,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郁惜香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点。”

“我曾偶然在祭司殿外的废纸中,见到过一个被反复涂抹的古老字符,我暗中将其捡起,后来寻访一些皓首穷经的学者辨认。那似乎是一个极为古老的、神只代称或代号,音近……[蓝礼]。我不知这与玑枢国四处供奉的蓝礼大神有无关联,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说……蓝礼?!”

穆风眠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是他自幼虔诚信奉、铭刻于心的善神之名!怎么会从郁惜香口中,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与司涯、与那吃人的邪物联系在一起?是巧合?还是……

朵兰攸帷帽下的气息似乎凝滞了,彻底陷入沉默。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石垣部矿脉深处,那被封印的巨骨残留的狂暴意念曾如何咆哮,控诉着“蓝礼”之名是如何在弑神分尸之后,被背叛者及其后代编造出来,用以掩盖血腥、安抚人心、巩固统治的谎言。

他承受了那份跨越数百年的憎恨与诅咒,此刻听着郁惜香提及这个音节,看着穆风眠惨白的脸,喉间如同被扼住,所有真相都堵在唇边,沉甸甸地坠着,无法吐露分毫。

郁惜香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极不寻常的反应——穆风眠的震惊远超寻常,而朵兰攸的沉默则深重得令人不安。

他心中疑窦更深,[蓝礼]这个的音节,似乎触及了某个他尚未知晓、却至关重要的秘密核心。

他暂时压下探究,将话题拉回现实:“无论如何,司涯所谋甚大,且手段歹毒。阿攸,你身上发生的‘死而复生’之事,恐怕与这巫咸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司涯,或许是如今唯一还能触及部分真相的人。”

房间内一时落针可闻。

穆风眠心乱如麻,他信奉的善神蓝礼,竟可能是矿中吞噬活人的邪物?而朵兰攸的复生、那古老的不死诅咒,竟似乎都与这邪神有关?

“那你身上的毒,”朵兰攸的声音打破寂静,将话题拉回,也似在暂时避开那令人窒息的真相关联,“是谁下的?烈山?”

郁惜香笑容变得苦涩,“除了他,还能有谁?不过他不是下毒,是逼我当面吃下去的。”

他眼神空了一瞬,仿佛回到多年前那场鸿门宴——

“烈山篡位后第三年,召我去念青城议事。宴上,他将两颗药丸放在桌上,一颗红的,一颗黑的。”

“他说,红的叫‘不二臣’,吃下之则每月需定时服用解药,否则生不如死;黑的是剧毒,服下即刻毙命。”

他顿了顿,声音发哑:“然后他笑着告诉我……说我前脚离开梅桑,他的人后脚就进了王府。说是怕我惦记家里,特意派人去‘照看’我夫人和孩子。”

郁惜香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说,选红的——我每个月生不如死,但他们可以活着;选黑的——我当场毙命,他们也活不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还说,我若不选……他就替我选。”

穆风眠倒抽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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