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道心2

穆风眠心头一松，连忙道：“我们是现在就去吗？”

清尘子点头：“夜深人静，正宜行事。”他看向朵兰攸，交代得清楚，“你留在此处，莫要跟随。”

穆风眠有些不放心地看向朵兰攸，对方帷帽轻动，似是摇头，示意他安心。

清尘子最后深深看了朵兰攸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终究没再多言，身形一转便轻捷地掠出窗外。

“道长。”朵兰攸忽然唤道。

已半身浸入夜色的清尘子脚步一顿。

“多谢你。”朵兰攸的声音低缓传来。

清尘子没有回头，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身影便彻底融入黑暗。穆风眠不敢耽搁，紧随其后翻窗而出。

客栈房中，重归寂静。

朵兰攸静坐原处，帷帽低垂。窗外，花月城零星的灯火映在他身前的黑纱上，明明灭灭。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唯有夜风偶尔拂动他空荡的袖口与帷帽垂纱。

……

梧桐巷在沉睡中。

夜色浓稠如墨，巷中寂静无声，只余风声穿过老树枝丫的细微呜咽。

穆风眠凭着记忆，带着清尘子悄无声息地潜入巷中。两人隐在墙角的阴影里，如同两道游弋的墨痕。

“就是那家。”穆风眠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户紧闭的木门。

清尘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沉静。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凝神静听片刻，随即抬手指了指斜对面屋檐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有人守着。”他声音极轻。

穆风眠心头一紧，凝目望去，果然见那阴影轮廓与屋檐本身略有不同，隐隐是个人形。郁惜香果然没说错。

“怎么过去？”他低声问。

清尘子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指尖在其上极快地虚画了几下，随后轻轻一弹——

铜钱落在数步外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清脆却并不刺耳的“叮”响，随即顺着地势滚出一小段距离。

那团阴影似乎动了动，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细微声响引开了片刻。

就在这一刹那，清尘子动了。

他身形如风，青袍在夜色中几乎不留痕迹，几个轻巧的起落便已绕到小院后方，手在墙头一搭，无声翻入。穆风眠紧随其后，虽不如他轻灵，却也勉强翻了过去，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后院狭小，堆着些木料和杂物。西厢房窗纸透出昏黄油灯光芒，与昨夜所见无异。

清尘子来到窗下，就着窗纸破损处向内看去。

屋内景象与昨夜一般无二，少女依旧直挺挺躺在床上，双眼空洞望着帐顶，老妇人坐在床边，正用湿布擦拭女儿的脸，动作轻柔，神情麻木中带着深重的悲戚。

清尘子只看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他撤回身子，示意穆风眠绕到厢房另一侧。这里的窗纸破损更大些。

他再次凑近，这次看得更久，目光在少女身上仔细扫过，尤其在她眉心、胸口等处停留了片刻。

片刻后，他退开，脸色沉凝。

“怎么样？”穆风眠急切问道。

“魂魄受损，生机被强行抽离。”清尘子声音压得极低，“三魂七魄皆受震荡，尤以命魂为甚，虚弱不堪，像是……被某种极其暴烈的外力冲击过。但奇怪的是，魂魄本身并未被夺走或拘禁，只是受损后难以归位、自行稳固。”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麻烦的是生机流失。她体内元气近乎枯竭，这才是最难补回的。即便魂魄能设法稳固温养，这身子……也未必撑得住。”

穆风眠心头一沉：“能救吗？”

清尘子沉默片刻：“难。但并非全无希望。魂魄损伤可以设法温养修补，只是需时甚长，且需她自身残魂尚有求生之念。至于流失的生机……”他摇了摇头，“那便如覆水难收，最多只能减缓衰竭，难以逆转。”

他看向穆风眠，语气认真了些：“另一个姑娘，也是如此？”

清尘子点头：“先离开这里。”

两人按原路翻墙而出，悄然离开梧桐巷，又潜入青石桥附近的李家。

那少女的情况果然更差，瘦得脱形，屋内气味难闻，魂魄损伤的程度与韩春儿相似，生机流失更为严重。

清尘子查看后，脸色更加凝重。

离开李家，两人在偏僻河岸停下。夜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水汽。

“两个姑娘症状同源，”清尘子沉声道，“皆是魂魄受外力冲击而涣散，生机被强行抽离。司涯所行，确系邪术无疑。”

“道长，你能先稳住她们的魂魄吗？”穆风眠问，“哪怕只是让情况不再恶化，多争取些时日也好。”

清尘子看向他，语气平静：“我可以布阵为她们固魂，延缓生机流逝。此事需两人配合——你既熟悉情况，明日亥时便来梧桐巷老槐树下相助。”

穆风眠立即点头：“好，只是……”他迟疑了一下，“那两个姑娘家附近都有人盯着，我们明日布阵，动静恐怕不小，该如何避开那些眼线？”

清尘子略作沉吟：“我施法时可设下障眼结界，寻常人靠近只会觉得昏昏欲睡，绕道而行。但若监视者中有懂术法之人，或司涯本人有所感应，便瞒不过去。”

“那……”

“你口中的那位梅桑王，”清尘子抬眼，“他既能给你这两处地址，又能指出监视之人，想必对祭司殿的布置有所了解。他可信否？”

穆风眠想了想：“郁惜香与司涯并非一路，他暗中救下过几个姑娘，应当可信。”

“那便请他帮忙。”清尘子思路清晰，“不必告知具体，只请他设法在明夜亥时前后，于城中别处制造些动静，吸引那些眼线的注意。不必太久，半个时辰即可。”

“好，我去跟他说。”穆风眠应下，又问，“道长需要我准备什么？”

“朱砂、黄纸、清酒、糯米，及她们贴身的衣物一件。”清尘子交代得简洁，“布阵时，朵兰攸不可靠近。他气息殊异，易扰阵法清净，更易被施术者反向追踪。”

“明白。”

清尘子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道长留步。”穆风眠叫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道长在仙灵谷……可曾听说过，大约十四年前，紫霄散人是否从民间带回过一个孩子上山？”

河岸的风似乎静了一瞬。

清尘子背影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头。月光落在他青色的肩线上，勾勒出一道清瘦寂然的轮廓。

片刻，他才侧过半边脸，声音听不出波澜：“为何问这个？”

穆风眠喉咙有些发干：“那孩子……是我弟弟。”

清尘子彻底转过身来。夜色中，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分明，此刻正静静地望着穆风眠。

很长一会儿，他都没有说话。

久到穆风眠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有的。”他顿了顿，目光在穆风眠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接道，“明日亥时，莫要迟了。”

说罢，青影一晃，人已消失在巷口转角。

“有的”。

这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在他心里激起了千层浪。他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客栈走去。

……

回到客栈时，已近四更。

朵兰攸仍静坐窗边，闻声帷帽微侧：“如何？”

“清尘子道长答应帮忙了。”

穆风眠将情况细细说了一遍，包括布阵的安排和需要郁惜香协助的部分。

“我明日一早就去找郁惜香说这事。”

朵兰攸静静听完，低声道：“我去吧，你今夜辛苦了。”

“这有什么。”穆风眠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水一口饮尽，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我问了清尘子道长……关于我弟弟的事。”

朵兰攸静静望着他。

“他顿了很久。”穆风眠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收紧，“然后说……‘有的’。那语气，那神色……阿攸，我觉得他听懂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

“你觉得……是他么？”朵兰攸问。

“我不知道。”穆风眠摇摇头，声音有些闷，“年纪对得上，可是……若真是他，他为什么不与我相认？”

“所以，你心里乱？”朵兰攸的声音温和。

“嗯。”穆风眠老实点头，扯开一个笑，“盼了这么多年，真好像要碰着了，反而……有点慌。”

“那就先办好眼前的事。”朵兰攸轻声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稳，“等这两个姑娘的事情结束了，我陪你一起去问，好不好？”

穆风眠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纷乱暂且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夜那个阵法，是那两个姑娘的性命。

他看向窗外渐淡的夜色，深吸一口气。

天快亮了。

……

天将明未明时，穆风眠回来了。

推门声很轻，但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和一股淡淡的、类似香烛燃尽后的清苦气息。朵兰攸在窗边转过身，帷帽微侧向他。

穆风眠脸上有明显的倦色，但眼睛很亮。他看向朵兰攸，嘴角先扬了起来：“妥了。”

“法式做的很顺，”穆风眠走到桌边坐下，声音透着股如释重负的劲儿，“清尘子道长……确实有真本事。两个姑娘的魂魄都暂且稳住了，情况稍好些的那个，最后眼睫颤了颤，手指还动了动，道长说好生将养，不日便能清醒过来。”

他说着，眼里的光黯了一瞬：“另一个损耗太重，只能先吊着命。”

朵兰攸帷帽点了点：“能稳住，便是转机。”

“是啊。”穆风眠吐了口气，揉了揉额角，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朵兰攸，“阿攸，你之前说……等这事了了，陪我一起去问的。这话，可还作数？”

他语气里带着试探，还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朵兰攸没有犹豫：“现在便想去？”

穆风眠立刻站了起来：“嗯。他昨夜说要回仙灵谷备药，这时候出城，兴许能在路上遇见。”

“好。”

……

城外，通往仙灵谷的山道。

晨雾未散，山道蜿蜒隐在乳白色的雾气里。路旁草木沾着露水，空气清冷湿润。两人脚步很快，穆风眠边走边张望。约莫一刻钟后，雾气中隐约现出一个青色身影。

清尘子背着个半旧的竹篓，里面露出几束草药的新鲜枝叶，正沿着山道不疾不徐地走着。听到身后脚步声，他停下，转身望来。

看到并肩而来的两人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只是目光在朵兰攸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二位有事？”他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穆风眠上前一步，抱了抱拳：“打扰道长。我们前来，是想谢过道长昨夜援手。”

清尘子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穆风眠顿了顿，声音稳了下来，却字字清晰：“另有一事……想请教道长。前夜道长曾说，仙灵谷十四年前，确实带回过一个孩子。”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不知能否劳烦道长代为引见，容我拜谒紫霄散人一面？”

话音落下，清尘子握着竹篓背带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但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却像是忽然被搅动了，漾开一丝细微的、复杂的涟漪。

朵兰攸静立在穆风眠身侧半步之后，帷帽低垂，却将清尘子那一瞬间的凝滞与眼底的波动尽收眼底。

良久，清尘子才缓缓开口：“不可。”

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冷硬了些许。

穆风眠一愣，追问道：“为何？”

清尘子移开视线，目光落向道旁一株沾满晨露的野菊，“家师紫霄散人不见外客，此为仙灵谷门规。”

“可我弟弟……”

“仙灵谷弟子众多，年深日久，许多旧事已难细查。”清尘子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近乎生硬的斩截，“二位若为道谢而来，贫道心意已领。”

他说完，竟不再看两人，转身便要继续往山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