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紫霄散人

清尘子说完，转身便要继续往山上走。

“道长！”

穆风眠在后面急急唤了一声。

清尘子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青色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甚至……有些孤独。

“……确有门规。”他最终只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冷淡，“二位请回。”

说罢，他不再停留，背着竹篓，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身影渐渐隐入雾气深处。

山道上只剩下两人，和一片突兀的寂静。

穆风眠站在原地，盯着那道逐渐消失的青影，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挫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

朵兰攸轻轻抬手，按在他肩上。

“先回去吧，风眠。”朵兰攸低声道，声音透过帷帽，平稳温和，“我们从长计议。”

穆风眠又望了一眼雾气氤氲的山道，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阿攸，”走出很远，穆风眠才闷闷开口，看向朵兰攸，眼神认真起来，“你说，他会不会……就是云拂？”

朵兰攸沉默了片刻。

“年龄相仿，出身仙灵谷，又知晓当年旧事。”他缓缓道，“且他对你问及此事时的反应，确实不寻常。”

“可他为什么不认我？”穆风眠声音里透出苦涩，“若真是他，看着我这样找，这样问……他怎么忍心……”

他哽住，别开了脸。

朵兰攸静静看着他，帷帽下的目光难以触及，声音却放得轻缓：“或许，他也有他的难处。世间许多事，并非不愿，而是不能。”

“是这样么……？”

穆风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憋闷吐出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晨雾渐散，远山脚下花月城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穆风眠与朵兰攸回到城中，往暂居的客栈走。街道渐有行人，早市的炊烟袅袅升起，可穆风眠心头那块石头却更沉了……清尘子那近乎决绝的拒绝，还有他转身离去时那孤独的背影，都在他心头反复盘桓。

“先睡一会吧。”朵兰攸轻声说，“你都一夜未眠了。”

两人回到客栈，穆风眠才刚在床上坐下，便听见门外有人叩门。

“客官，楼下有位姑娘找。”掌柜扯着嗓子在外面喊道。

穆风眠与朵兰攸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默契起身，并肩往楼下走去。

丹砂果然客栈大堂角落，仍是一身素净的打扮，见到他们便迎上来，声音压得低，面上却带着笑：“二位公子，项公子府上新到了些好茶，让奴家来请您二位前往同品。”

掌柜一脸探究地在一旁擦着桌子，心想这客人又是从哪招惹了气质这般出众的姑娘。

穆风眠有点脸红，莫非白日相邀，又是要去婵娟阁？

丹砂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是项公子的宅邸，公子说今日府上修缮，进出人多，正好方便。若二位得空，便随我去；若不得空，改日亦可。”

穆风眠看向朵兰攸，朵兰攸帷帽轻点：“劳烦姑娘带路。”

三人出了客栈，丹砂引着他们穿街走巷，绕到王府西侧一处偏门。那里果然热闹，几辆运料车正卸着木料砖石，工匠力夫进出不绝。

丹砂从袖中亮出一枚令牌，三人全程不曾受到盘查，就这样混在人群中进了王府。

穿过嘈杂的修缮工地，来到一处僻静小院。院内枯藤爬墙，门扉半掩，与外头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郁惜香已在院内小亭中坐着，白金色常服，长发松绾，正低头斟茶。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嘴角扬起那抹惯有的、略带玩味的笑意。

“阿攸来了？”他先看向朵兰攸，见对方在清晨的光里身形修挺，眼里浮上温和的调侃，“想等你摘了帷帽，正经请你喝一次茶，可真不容易。”

朵兰攸帷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抬手，缓缓摘下了帷帽，露出那张清俊面容，他将帷帽置于石桌一侧，在郁惜香对面坐下。

“阿惜有心了。”朵兰攸声音温和，视线落在茶盏上，“雾山毛尖，我记得这茶产量极少，每年也就那么几两。”

“原来你还记得？当年你来梅桑，我请你喝过一次。”

“怎会不记得。”朵兰攸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指尖触了触温热的杯壁，低头轻嗅茶香，“此茶清冽中带松香，是雾山顶上那几棵老茶树才有的味道。”

他浅浅啜了一口，闭上眼睛片刻，才道：“好茶。这些年，难得还能尝到。”

穆风眠在一旁坐下，看着两人这番对答，心中虽急，却也知礼数，只静静等着。

郁惜香这才转向他，也推过一盏茶：“小子，你也尝尝。这茶性子平和，不伤胃。”

穆风眠接过，道了声谢，却只握在手里，目光灼灼地看着郁惜香。

郁惜香看他那副模样，笑了笑，自己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我知道你们今早去找清尘子了。”

穆风眠立刻追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董修齐的人盯着你们呢。”郁惜香放下茶盏，神色淡了些，“你们出城，他的人跟了一路，不过山道雾大，没敢跟太近，只远远瞧见你们与清尘子道长在山道上说话。最后道长独自上山……我猜，你们是想通过他拜见紫霄散人，被拒了？”

穆风眠一怔：“这你都知道？”

郁惜香转着手中茶盏，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汤上，笑意里带了些复杂的意味：

“因为数年前，我也曾想通过清尘子……呵，那时他还叫云拂，求见过紫霄散人，也被这样拒过。”

空气静了一瞬。

穆风眠整个人僵在椅上，声音有些发飘：“你说……清尘子就是云拂？”

郁惜香看着他震惊的神情，轻叹一声：“是。当年那场瘟疫，紫霄散人曾从念青城带回一个孩子，收为弟子……只是仙灵谷避世，紫霄散人立了规矩，谷中弟子过往不允外传，知道详情的人甚少。”

“真是他……”

穆风眠轻轻念喃。

十四年的寻找，无数次的失望，此刻骤然听到弟弟的下落，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手指微微发颤，握住茶盏想喝口水定定神，却发现手抖得更加厉害。

朵兰攸原本正垂眸品茶，闻言抬起眼，视线在郁惜香面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穆风眠，见他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茶盏，便轻声开口：“风眠，先缓缓。”

穆风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定下来：“那……那他为什么不认我？”

郁惜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朵兰攸：“阿攸，你怎么看？”

朵兰攸沉吟片刻，缓缓道：“清尘子拒得干脆，不愿多解释，不像单纯避世门规。而他看风眠的眼神，像是……”

“像是有愧。”郁惜香接过话。

穆风眠愣住了。

“有愧？他对我有什么愧？”

“这便说来话长了。”郁惜香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阿攸，今日我请你们来，便是要把这其中缘由说清楚。但这牵扯甚广，听完之后何去何从，你们得想明白。”

“阿惜请讲。”朵兰攸道。

郁惜香却先看向穆风眠，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郑重：“小子，我得先问你一句……若清尘子就是你弟弟云拂，而他确有苦衷不能认你，甚至……他的处境比你想象的危险，你还非要与他相认不可吗？”

穆风眠毫不犹豫：“他是我弟弟。无论他有什么苦衷、处在什么境地，我都得知道他好不好，需不需要我帮忙。”

郁惜香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那我便从头说起。”

………………

玑历一百七十七年，春。

那时的仙灵谷还不像如今这般完全避世。谷中弟子常有下山游历，也欢迎山下百姓上山求药寻医，与外界尚有往来。

那一年，紫霄散人奉师命下山，前往梅桑部与念青城边境的疫病村落施药救人。

正逢疫病肆虐，流寇四起。紫霄散人带着几名师弟师妹，在王城周围的村落间奔波。她那时不过十八九岁，医术却已十分精湛，更难得是心怀慈悲，对穷苦病患从不吝施救。

一日黄昏，她在一处破庙为染疫的流民诊治时，遭遇了一伙流寇。那些人见他们几个道士年轻，又带着药材银钱，便起了歹心。刀剑无眼，紫霄散人与几名师弟师妹虽都会些武功，却难敌凶悍的匪徒。

眼看就要遭难时，一支骑兵如疾风般冲入破庙。

为首的是个少年将领，银甲白袍，手持长枪，不过二十上下岁年纪，眉宇间却已有了杀伐之气。他身后跟着十余骑梅桑军，片刻间便将流寇尽数制服。

少年将领翻身下马，看向惊魂未定的紫霄散人，微微一怔。

黄昏的光从破庙残窗斜照进来，落在她沾了灰尘却依旧清丽的面容上，道袍袖口染着药渍，手中还紧紧握着一包银针。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有一瞬的失神。

“姑娘受惊了。”少年将领抱拳，“在下郁怀瑾，奉命巡视边境。这些流寇近日为祸乡里，我等追剿多时，不想在此遇到。”

紫霄散人真定了定神，还了一礼：“多谢将军相救。贫道嗣真，仙灵谷弟子，在此行医。”

“仙灵谷？”郁怀瑾眼睛一亮，“可是那位悬壶济世的朴昧散人门下？”

“正是家师。”

从那日起，郁怀瑾便带着一小队亲兵，护送紫霄散人在边境各村行医。、

起初她婉拒，但他坚持，说边境不安，流寇未清，她们几个年轻小冠单独行动太过危险。时日一长，紫霄散人也不再推辞。

两人年纪相仿，一个是自幼在道门清修、心怀慈悲的医者，一个是年少从军、见惯生死却仍存热血的将领，本应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边境大疫的烽烟与疾苦中，渐渐走近。

郁怀瑾会陪她上山采药，听她讲解药性医理；她会在他受伤时细心包扎，听他讲述军中趣事、边疆风物。

几个月时光匆匆而过。

疫病渐退，紫霄散人也该回仙灵谷复命了。

临别前夜，两人在梅桑部边境的山坡上最后一次看星星。城外的星空格外辽阔，银河如练。

“嗣真，”郁怀瑾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你回仙灵谷后……还会下山吗？”

紫霄散人沉默许久，才轻声道：“仙灵谷弟子，一生大多在谷中清修。此番我下山是奉师命，往后……山下若无要事，恐怕不会再轻易离谷。”

“那如果我……”郁怀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梅桑王的养子，虽得重用，但终究身份特殊；而她，是仙灵谷未来的继承人，注定要守着一方清净，济世救人。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

“怀瑾，”紫霄散人看向他，眼中映着星光，“这几个月，谢谢你。我自幼在谷中长大，所见皆是清修之人，所历皆为山中岁月。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活法，和你……这样的人。”

郁怀瑾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亮与苦涩：“我也谢谢你。军中生活，刀光剑影，我有时会想，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看到你救人时的那份执着，我才觉得……我们守边疆，你们救疾苦，或许都是为了让这世间少些苦难。”

他解下腰间佩剑，递给她：“这把剑陪我上过战场，杀过敌寇，也护过百姓。今日赠你，愿它……代我护你平安。”

紫霄散人接过剑，很重，剑鞘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与风沙。她没有推辞，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药瓶：“这是谷中秘制的清心丹，可解百毒，疗内伤。你常在军中，难免受伤中毒……愿它保你康健。”

交换信物，互道珍重。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翌日清晨，紫霄散人带着师弟师妹启程回山。郁怀瑾送至边境碑前，没有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