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你的信仰

“所以他不与风眠相认，是怕牵连兄长，也是怕自己的秘密暴露。”

“聪明。”郁惜香赞许地看了朵兰攸一眼，又转向穆风眠，“直到一年前，花月城开始出现污海疫的病例。几个月前，紫霄散人才终于松口，派清尘子下山开诊治病。而你们……”

他摊了摊手，“恰好在此时找来。”

穆风眠低下头，双手紧紧攥成拳。

“他现在……危险吗？”

郁惜香沉默片刻，屈指敲了敲石桌，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司涯在矿脉里搞的那些名堂，每次都需要大活人当祭品。如果你弟弟的体质真像猜测的那样，能天然抵御甚至净化那些污浊之气……”

他顿了顿，看着穆风眠瞬间绷紧的脸色，微微一笑：“那他对司涯来说，可就不是祭品了，简直是……量身定做的‘钥匙’。”

“不行！”穆风眠猛地抬头，眼中已有决意：“我要去矿脉。”

朵兰攸放下茶盏，低声道：“风眠，此事需从长计议。”

“阿攸说得没错。”郁惜香接口，“矿脉重兵把守，且司涯阵法诡异，冒然闯入只是送死。”

他看向朵兰攸，“阿攸，你的血脉对矿脉下的东西感应最强。但正因如此，你们若真要去，需得做好万全准备。不仅为应对司涯，更要防备那东西本身对你可能产生的影响。”

朵兰帷帽微动，声音平静：“我明白。阿惜，你可有计划？”

郁惜香从怀中取出那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指尖点向一处标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从这里进去，是条老通风道，直通矿脉中层。”

“不过，这图都是十几年前的了，里头现在是什么样子，鬼才知道。”

他抬起眼，看了看两人：“就算能进去，里边的岔路多得也能绕晕头，没人接应的话，迷路都是轻的。”

“我这里有一个朋友，他应该已经探过这条通风道了。”朵兰攸看着那地图，忽然开口。

“哦？”郁惜香不解地看向他。

“此人名为流星。”朵兰攸简单道，“他轻功极佳，善于潜行隐匿。”

郁惜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你手下还有这等人才？”

他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了。但司涯阵法诡异，如今还有董修齐在梅桑部虎视眈眈，即便我们只是探查，也极为凶险。”

“流星知晓分寸。”朵兰攸道，“他会先确保自身安全。”

郁惜香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笑着叹了口气：“行吧。地图留给你们，装备和撤离路线我会备好。不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你们可得答应我，要是情况不对，立刻抽身。命只有一条，丢了可就真没了。”

“自然。”朵兰攸应下。

窗外传来工匠收工的嘈杂声，日头已西斜。

丹砂轻叩院门：“项公子，西院主梁要换了，管事等着您示下。”

“这就去。”郁惜香起身，对朵兰攸笑道，“阿攸，茶都凉透了，下次再请你喝热的。”

朵兰攸微微颔首，重新戴上了帷帽：“阿惜费心。”

三人走出小院，在丹砂引领下悄然离开王府。

回客栈的路上，穆风眠一直沉默，直到回到客房关上门，才突然开口：“朵兰攸，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

朵兰攸轻轻摇头：“风眠，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起的灯火：“只是此去凶险，你要有准备。矿脉之下，恐怕不止有司涯的仪式，还有……连我都无法预料的变故。”

“嗯，我知道。”

穆风眠走到他身边，并肩望向窗外：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好。那便一同去。”

……

子时三刻的花月城。

王府西院深处那间旧厢房内，郁惜香背对门口站着，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他肩头洒下斑驳光影。

他身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合上。

郁惜香没有回头，声音懒洋洋的：“来了？坐吧，壶里有茶。”

郁怀瑾站在门边，看着兄长消瘦了些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唤了一声：“阿兄。”

这声阿兄让郁惜香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他转过身来，脸上已挂上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眼底有些掩不住的倦色。

“行啊，还知道叫我阿兄。”他走到桌边坐下，挖苦道，“我还以为烈炎将军手下的大红人，早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郁怀瑾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在他对面坐下，沉默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三更了。

“累不累？”郁惜香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夜的月色。

郁怀瑾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阿兄呢？”

郁惜香轻笑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我当然累啊。白天要装成一个昏聩无能的废物，晚上还要操心你们这些个不省心的……早知道当年就该跟父王说，这位置谁爱坐谁坐，我去云游四方多好。”

这话说得轻巧，郁怀瑾却听出了里头深重的疲惫。他看着兄长眼下的青影，低声道：“这些日子，辛苦阿兄了。”

“辛苦什么。”郁惜香摆摆手，“倒是你，手上沾的血多了，夜里睡得着吗？”

这话问得直接，郁怀瑾呼吸一滞，许久才哑声道：“睡不好。”

“那就对了。”郁惜香看着他，“要是哪天你杀完人还能倒头就睡，我这个当哥哥的，就该亲手打断你的腿，把你关起来，省得你变成真正的魔头。”

郁怀瑾猛地抬头，眼眶微红：“阿兄……”

“行了行了，别摆出这副表情。”郁惜香别过脸去，语气里却软了几分，“当年让你假意投靠烈炎，是我做的决定。这些年你受的罪、背的骂名，有一半该算在我头上。”

他转回目光，眼神认真起来：“但我从不后悔。怀瑾，有些路看着难走，却是唯一能走通的。若当年我们不这么选，现在的梅桑部怕是已经姓烈了。”

郁怀瑾深吸一口气：“我明白。只是……”他顿了顿，“阿兄，司涯那边，情况不太妙。”

“怎么个不妙法？”

“这次，他要十个人。”郁怀瑾声音沉下去，“加上这两日新抓的两个，已经凑齐了八个。明晚月晦，他要最后两个。”

郁惜香眉头猛蹙：“十个？之前不都是只要六个就够？”

“不够。”郁怀瑾摇头，“司涯说矿脉下的封印比他预想的顽固，需要更多的生机来撬动。而且……这次的仪式规模会更大，他要一次性将那东西的力量抽取出来。”

郁惜香狠狠一拳打在桌上：“这老王八蛋，他倒真下得去手！”

“阿兄，我们不能让他成事。”郁怀瑾语气急切，“若真让他得了那神骨的力量，别说梅桑部，整个玑枢国怕是都要遭殃。”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烈炎用嗣真的性命要挟我，要我伺机取代你，完全掌控梅桑。”

郁惜香眼中寒光一闪：“他都知道你们的事了？”

“应该是董修齐查到的。”郁怀瑾握紧拳头，“阿兄，我怕嗣真她……”

“你先别慌。”郁惜香打断他，语气却冷静得异常，“紫霄散人不是寻常女子，就算烈炎想动她，也没那么容易。况且她现在人在仙灵谷，谷中机关阵法重重，烈炎的人想强攻，也得掂量掂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下最要紧的，是阻止司涯的仪式。十条人命，不能就这么没了。”

郁怀瑾也起身：“阿兄有什么打算？”

郁惜香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打算？我哪有什么打算，我就是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废物王爷罢了。”

他看着郁怀瑾无奈的表情，轻笑一声：“不过呢，有两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谁？”

“朵兰攸，还有他身边那个叫穆风眠的小子。”郁惜香道。

郁怀瑾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朵兰攸？那位不是十年前就……”

“这事确实有些蹊跷。”郁惜香揉着脑袋，“其实我也没完全弄清楚。但阿攸确实人在花月城，身体上有些……特殊之处，或许能对付矿脉下的东西。至于穆风眠，他弟弟就是仙灵谷的清尘子，现在也在城中。”

郁怀瑾怔了怔，消化着兄长话里的信息，最终还是选择先关注眼下的问题：“清尘子？他下山了？难道嗣真她……”

“别瞎猜。”郁惜香打断他，“清尘子下山是为行医救人，与紫霄散人的事无关。不过既然都在城里，他们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怀瑾，你继续演你的‘忠臣’，别让烈炎和司涯起疑。救人的事，交给阿攸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郁惜香打断他，语气还是懒懒散散的：“你是我们在烈炎身边最重要的一步棋，不能暴露。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郁怀瑾：“紫霄散人的安危，还需要你从内部周旋。”

郁怀瑾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郁惜香拍拍他的肩，神色难得正经：“明晚的事，凶险得很。你自己小心。”

郁怀瑾看着兄长，忽然笑了：“阿兄也是。别总熬夜，你眼下都青了。”

“去去去，管好你自己。”郁惜香挥挥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郁怀瑾起身，深深看了兄长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郁惜香独自坐了片刻，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也起身离开了。

……

客栈二楼，穆风眠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梦里全是蓝色的光，还有矿脉里巨大的、森白的骨骼。骨骼中央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道袍在幽蓝的光中微微飘动。

那是云拂。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的身影被蓝光吞没，消失不见。

穆风眠从梦中惊醒时，额头上全是冷汗。

“做噩梦了？”朵兰攸的声音从对面的床上传来，声音很轻。

穆风眠点头，抹了把脸：“我梦到云拂……在矿脉里，不见了。”

两人都没再睡意，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屋子，带着初冬的冷冽。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

沉默许久，朵兰攸忽然开口：“风眠，你对蓝礼大神，信到什么程度？”

穆风眠一怔，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具白骨的轮廓清晰而诡异，但骨瞳中却似乎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为什么这么问？”穆风眠轻声说，“蓝礼大神是玑枢国的共主神明，庇佑四方……这难道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吗？”

朵兰攸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同样很轻：“如果我说，这世上本没有什么蓝礼大神呢？”

穆风眠呼吸一滞。

“什、什么意思？”

朵兰攸继续道：“或者说，蓝礼大神从来就不是什么神明。那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被编造出来，用来掩盖真相的名字。”

“掩盖什么真相？”穆风眠的声音发紧。

骨瞳转向他，“当年朵兰王族的先祖，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他们杀死了一位上古存在的神明，将其分尸封印。而所谓的‘蓝礼大神’的信仰，不过是他们为了掩盖这桩罪孽，编造出来的神只。”

“而这个存在，祂真正的名字，应该叫——”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巨神残骸。”

穆风眠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他想起这一路见过的种种——那些蓝色的光芒，那些诡异的感应，那些与传说中蓝礼大神庇佑截然相反的、充满怨念的力量……

原来，他们世世代代跪拜的，竟是这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