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筹划
蚕可爱 · 4523 字 · 约 11 分钟
原来,他们世世代代跪拜的,竟是这样的存在?
“阿攸你……”穆风眠抬眼看向立在窗前的朵兰攸,喉间发紧,语气里满是迟疑与不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朵兰攸缓缓垂下头,头发松散地垂在腰际,露在袖外的骨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嶙峋:“因为明晚,我们要面对的就是它。如果……”
他想了想措辞。
“如果你还当它是神明,你会犹豫。而司涯不会。”
穆风眠瞬间语塞。他脑海中翻涌过许多画面——云拂在山道上转身时单薄的背影,那些失踪少女的家人跪在街头痛哭流涕的模样,矿脉深处隐约传来的诡异气息,还有沿途所见、因“污海疫”苦苦挣扎的百姓……
许久,他才抬起头,目光褪去了茫然:“我这一路,亲眼见过那些被污染的矿脉,见过那些因‘污海疫’受苦的人。如果那害人的东西就是所谓的‘神明’……”
他深吸一口气:“那,我宁愿不信。”
朵兰攸缓缓抬起头,清冷的月光恰好落入他空洞的骨瞳中,竟似有微光闪烁了一瞬。
“至于你们朵兰家的事,”穆风眠迎上他的目光,笑道:“那与我无关。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如果你愿意,我们再慢慢说。”
朵兰攸的骨指松开窗框,朝着穆风眠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月色渐渐西斜。
……
清晨的花月城,空气里的紧绷感比昨日更甚,仿佛一张拉满的弓,连风都带着几分凝滞。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眉眼间皆藏着惶惶不安,连寻常的叫卖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穆风眠和朵兰攸下楼时,发现客栈对面的茶摊上坐着几个陌生面孔。那些人看似在喝茶闲聊,指尖却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往来的人。
“是董修齐的人。”朵兰攸压低声音道。
两人不动声色地用完早饭,正要转身回房商议对策,客栈掌柜却佝偻着身子,借着添茶的幌子悄悄凑过来,嘴唇翕动,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二位,后门有人找。”
穆风眠歪了歪脑袋,“什么人啊?”
“是个穿青衣的年轻道士。看着急得很,特意嘱咐我别声张。”
穆风眠心头一跳,与朵兰攸对视一眼,立刻往后门去。
狭窄的后巷里,清尘子果然等在那里。他依旧是那身素净青衣,背着竹篓,只是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
见两人走来,他目光先是在朵兰攸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移到穆风眠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挣扎与焦灼。
“道长。”穆风眠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出奇地平静,“找我们有事?”
清尘子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昨夜,仙灵谷收到一封密信。”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穆风眠连忙接过,轻轻展开,朵兰攸也顺势凑上前来,目光落在纸上那几行潦草凌乱的字迹上。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潦草字迹——
『紫霄散人行踪不明,或已遇险。司涯明夜大祭,需十人。董修齐全城搜捕,疑尔等在此。速离。』
纸页边缘泛黄,没有任何落款,字迹间满是仓促与急切,看得出来,送信人当时处境凶险,连留下姓名的时间都没有。
穆风眠脸色一变:“这信谁送的?”
清尘子缓缓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不知道。今早弟子打扫谷口时,发现它被一枚银针钉在门匾上。送信之人身手极高,谷中无人察觉。”
朵兰攸看向他:“道长信这上面说的?”
清尘子抿了抿唇,唇色愈发苍白:“师父三日前离谷,说是探望故人,至今未归。按原定行程,昨日便该返程,可至今杳无音信。”
话不必说得太透,在场三人都心领神会。紫霄散人修为高深,若只是寻常耽搁,绝不会有人冒险送这样一封语气急切的密信——显然,紫霄散人大概率是真的遇险了。
“道长接下来打算如何?”朵兰攸问。
清尘子握着竹篓背带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抬起眼,目光在穆风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的挣扎和痛楚清晰可见,但最终被一种更深的决意覆盖。
“我师父的下落,我必须查。”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祭司殿那边……这些日子我暗中打探,他们的人在四处搜寻符合条件的少女,用意绝不单纯。昨夜这封信证实了最坏的可能——他们要的恐怕不止一两个祭品,而是一场真正的‘大祭’。”
穆风眠心头一紧,上前一步:“道长,我和你一起去。”
清尘子猛地看向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和慌乱,缓了缓,才压低声音道,“此事太过凶险,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你们……不必卷入。”
“已经卷入了。”穆风眠没有退让,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清尘子,“从我决定来找仙灵谷开始,从我在山道上认出你开始,这就已经是我必须管的事。道长,你可以不认我,但你不能拦着我做我认为对的事——就像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你,你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独自去涉险,不是吗?”
清尘子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那句压在心底十四年的称呼几乎要冲破所有防备。
眼眶迅速泛红,他飞快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再转回头时,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何必……”
“因为我是你哥。”穆风眠轻轻说,这句话他说得无比自然,仿佛这十四年的空白从未存在。
清尘子浑身一震,一颗清泪无声地滑落。他不再反驳,只是重重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更深重的忧虑。
“进来再说。”朵兰攸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此刻才适时上前,推开客栈后门,提醒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人刚进后门,丹砂就从巷子另一端匆匆赶来,见到清尘子时微微一怔,随即压低声音:“主上让我来传话:董修齐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了,这客栈不能再待。他已经安排好了,请三位拿上东西随我来。”
丹砂从怀中取出三枚略沾尘灰的木牌,递了过来:“这是王府西院修缮工地的出入凭牌,三位戴上,混在工匠队伍里进去最稳妥。西边有几间未拆的旧厢房,还算齐整,可以暂避。”
清尘子略一思忖,接过木牌:
“有劳姑娘。”
四人迅速收拾了随身物品,从后门离开。刚拐出巷口,便听见长街另一端传来粗暴的砸门声与呵斥,一队官兵正挨户搜查,惊得附近百姓慌忙闭户,街上霎时冷清不少。
他们不敢耽搁,低头混入街上人群,绕路往王府去。
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商铺大多关了门。不时有官兵骑马驰过,马蹄声急促。
“董修齐这是下了狠心要搜出我们。”穆风眠压低声音,视线扫过又一队擦肩而过的官兵。
朵兰攸帷帽微动:“他越急,说明司涯的仪式越近。”
一行人从王府西侧偏门进入,穿过狼藉的工地,来到西院的厢房。丹砂送来茶水点心:“主上吩咐了,他晚些会亲自过来。请三位在此稍作歇息,外头人多眼杂,暂勿随意走动。”
她退下后,屋内安静下来。
清尘子放下竹篓,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朵兰攸身上,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对着朵兰攸端正地行了一个道揖。
“之前是我莽撞了。感应到阁下身上……异于活人的气息,便以为是邪祟作乱,差点伤了阁下,对不住。”
朵兰攸帷帽微动,似乎有些意外,随即也起身,很轻地点了下头:“道长不必如此。你当时感应无误,我这副模样,任哪位修道之人见了,出手驱逐才是本分。”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清尘子微微一怔,随即眼里掠过一丝复杂——这人是清楚自己状态的,甚至……理解他的攻击。
清尘子重新坐下,眉头微蹙,问得更直接了些:“阁下这般情况,我确实从未见过。身死而神驻,形骸亦非寻常……不知阁下是如何做到的?”
他问得坦荡,是修道者对非常之事最本能的探究。
朵兰攸沉默了一下,简单道:“机缘巧合,加上一些旧日秘法,才勉强维系。具体缘由……说来话长,眼下也不是细说的时候。”他顿了顿,“道长只需知道,我来此的目的与诸位一样,是为了阻止司涯,救人。”
清尘子点了点头,不再深究,转而道:“我隐约感觉到,阁下身上的气息,和矿脉里污染源的那股晦暗波动,有一丝很微弱的牵连。我师父以前提过,只有血脉同源的东西,才会在气息上产生感应。”
他看向朵兰攸,语气认真起来:“若真是这样,阁下靠近矿脉,恐怕会很危险,甚至会直接惊动下面的东西。”
“危险是必然的。”朵兰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坦率,“道长可知矿脉底下究竟是什么?又为何只有我能感应到它?”
清尘子目光微凝:“师父只说那是前人遗留的不祥之物,污秽至极,封印已久。”
“那是被封印的神明残骸。”朵兰攸说道,帷帽轻纱无风自动,“更准确地说,是被杀死,并分尸封印的巨神的一部分。而参与那次弑神与封印的,正是朵兰家的先祖,以及……司涯所属的巫咸族先祖。”
穆风眠屏住了呼吸,清尘子则缓缓坐直了身体。
“巫咸族……?”清尘子低声重复。
“是。所以司涯懂得如何利用那残骸,却无法真正触动最核心的封印。”朵兰攸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冷寂,“因为最后的封印钥匙,必须是朵兰家的血脉。我能感应它,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它,甚至解开它。”
这时,穆风眠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震动:“这些……阿攸,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之前从未……”
朵兰攸沉默了片刻,帷帽完全转向他,轻纱后的轮廓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在石垣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回忆的虚无感,“那截手骨……或者说,寄宿其中的残魂,祂直接与我的意识对话过。祂告诉我很多事,关于祂的身份,关于祂为何陨落,也关于……是谁背叛,并肢解了祂。”
他顿了顿,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直接侵入意念的古老怨恨:“祂说祂在世俗中的名字,被人称为称……蓝礼。”
穆风眠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墙壁。清尘子的脸色也瞬间发白。
“司涯想绕过血脉限制,用邪术强行抽取那残骸里的力量。而我们若想彻底破坏他的仪式,只有解开那道封印。我身负的血脉是风险,但或许也是我们唯一能破局的关键。道长你灵力清正,能净化抵御污浊,我们配合,才可能在那东西被完全惊动前,找到办法。”
清尘子久久不语,这真相显然比他预想的更为沉重。
他看向穆风眠,眼中忧色一闪而过,但终究还是对朵兰攸点了点头:“阁下既已想清楚,我自当尽力。只是司涯那祭祀到底要怎么进行?那几个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司涯以阵法激发残骸怨力,再以活人生魂为桥梁,强行抽取生机。”朵兰攸道,“在仪式完成前,她们不会死,但每时每刻都在被侵蚀。”
他转开话题:“道长,关于矿脉下的东西,你又知道多少?”
清尘子神色严肃起来:“师父曾说过,那东西充满怨念与污浊。寻常人沾染便会得污海疫,皮肤发蓝,生机渐失。而要净化或封印它,需要特殊的方法,或者……特殊的人。”
“比如道长这样,能抵御浊气的体质?”朵兰攸问。
清尘子点头:“师父是这么说的。但她从不让我轻易尝试,说我的修为还不够,贸然接触只会反噬自身……所以这段时日,我也只是在城中为染了污海疫的百姓医治。”
话说到这里,门被轻轻叩响,丹砂引着郁惜香与郁怀瑾走了进来。屋内的谈话暂时打住,但清尘子眉宇间的决意已显而易见。
郁惜香走进来,身后跟着郁怀瑾。
见到清尘子,郁惜香眼睛一亮:“哟,小道长也来了?正好,省得再去找你。”
清尘子起身行礼:“大王。郁将军。”
郁惜香摆摆手:“坐坐坐,都坐。这里没外人,不用讲那些虚礼。”
他自顾自在主位坐下,倒了杯茶,也不管凉不凉就喝了一口,这才看向众人:“情况呢,怀瑾已经跟我说了。司涯明晚就要动手,十条人命,咱们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看向朵兰攸:“阿攸,你那朋友,叫流星是吧?探路探得怎么样了?”
朵兰攸:“他今夜会回来复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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