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袒露心意

暮色四合时，王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流星带着一身尘土与血腥气闪入，身后跟着一个裹在宽大斗篷里的人影。那人脚步虚浮，却竭力维持着某种孤竹般的挺拔。

侧院小厅内，烛火因门开带来的气流微微摇曳。

斗篷的兜帽被一只染着尘污、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拉下。

烛光映亮了一张脸，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境况下，依旧让人呼吸为之一滞——那是一种洗净铅华的美。肤色透着一股子玉石般的润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水剪清波，此刻波澜微兴，沉静地看向屋内众人。

几日囚困与奔波带来的疲惫刻在眼底，却反而为她那种不染尘埃的气质添了几分真实的美感。

——正是紫霄散人。

她的目光掠过强撑病体的郁惜香，在清尘子瞬间站直、脱口而出的“师父！”声中微微一顿，对着徒弟极轻地颔首，示意自己无碍。

视线接着扫过榻上刚醒来不久的穆风眠，以及守在榻边、红发垂腰的朵兰攸。

她没有见过这两个人，只觉得那个红发人身上的气息不太对，不是活人阳气，不过她也没有问。

最后，她的视线，与闻讯赶来、正倚在门边急促喘息的郁怀瑾，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

郁怀瑾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胸前的绷带因他过于急促的呼吸而迅速洇开新的血渍。

他死死盯着她，那双惯常冷静锐利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将人吞噬的惊涛骇浪——失而复得的狂喜、未能护她周全的自责、四年时光横亘其间的陌生与刺痛……

所有情绪挤压在一起，让他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紫霄散人静静回望他。四年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风霜，却将某种更深的东西沉淀进了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

四年，足够让许多事情改变，也足够让许多伤口结痂，即使痂下的伤依旧鲜活地痛着。

她先开了口，是对着流星说的：“多谢义士相救。此恩，仙灵谷铭记。”

流星侧身避礼，“奉命行事，份所当为。”随即向郁惜香复命，“鬼树林东南废窑截住，六人，未留活口。”

郁惜香长吁一口气，“嗣真，人平安就好……董修齐那老狗，可曾为难你？”

“没有。”紫霄散人摇头，语气依旧简洁，“他们意在灭口，下手干脆，未曾多言。”

她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郁怀瑾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郁将军……伤势不轻。”

这一声疏离的“郁将军”，对郁怀瑾来说却是十分扎心。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那些汹涌的情绪才被被强行压下，“我无碍。你……回来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郁惜香脸上，请求道：“阿兄……能否……让我与嗣真，单独说几句？”

郁惜香看了看他惨白的脸，又看了看神色平静无波的紫霄散人，疲惫地挥了挥手：“都出去吧，让他们说说话。”

清尘子立刻看向师父，紫霄散人点头。清尘子会意，俯身小心地将穆风眠扶起靠在自己肩上，与朵兰攸一道半扶半抱地带他离开。

门被轻轻掩上。

屋内，是两个人漫长错过的四年。

郁怀瑾靠着墙壁，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目光贪婪又痛苦地流连在她脸上，仿佛要将这四年的空缺一次补足。

良久，他才涩然开口：“当年……仙灵谷之事……对不起。”

紫霄散人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和胸前刺目的鲜红上停留。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桌边，提起尚有微温的茶壶，倒了一杯清水，然后走回来，将杯子递到他面前。

郁怀瑾怔住，下意识接过杯子，冰凉的瓷壁让他清醒了几分。他仰头将水灌下，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却浇不灭心头的灼烧。

“当年父王病危，朝局瞬变，我……”他试图解释，声音却因急切而更显嘶哑，“我派了最得力的人，备足了药材，让他们连夜出发去与你汇合！可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流寇，药材被劫，人也……”

“我知道。” 紫霄散人忽然打断了他。

郁怀瑾猛地抬头，愕然看着她。

紫霄散人移开视线，看向跳动的烛芯，侧脸在光影中显得静谧而遥远。

“事后，我托人查过。确有一队梅桑部精锐，在通往仙灵谷的山道上遭遇伏击，无人生还。”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郁怀瑾心上，“我也知道，那几日，老梅桑王病逝，花月城内暗流汹涌，你脱不开身。”

郁怀瑾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她原来都知道。那这四年的断绝音讯，这刻意的疏离……

“既然知道……为何……” 他的声音艰涩。

紫霄散人缓缓转回头，那双清极的黑眸直视着他，“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怀瑾，我在约定之地等了你一日一夜。”

她顿了顿，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夕阳下山风渐冷时，那一点点沉入谷底的期盼，“我看着天色暗下去，又亮起来，身边是等待救治的同门，心里是师父越来越微弱的脉息……那一刻，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是一个能站在我身边的人。”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却比任何控诉都更让郁怀瑾无地自容。

是的，他有他的责任，他的不得已，可她的绝望，她的孤立无援，同样真实。

“师父临终前曾说，仙灵谷……不可再与梅桑部牵扯过深。”紫霄散人继续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不知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心灰意冷。但我答应了。这四年，我守着仙灵谷，治病，救人，教导师弟……也试着，不去想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郁怀瑾眼眶红了。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渴望：“嗣真……我从未……我这些年……”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说他从未有一日忘记？说他在无数个边境冷月下摩挲她当年赠的旧物？还是说他听到仙灵谷封谷消息时如坠冰窟的绝望？

这些，此刻说来，都像是为自己开脱。

紫霄散人静静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胸前越发刺目的鲜红，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四年前别无二致的、深藏却炽热的情感。冰封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她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卸下了些许一直紧绷的什么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伤口旁的绷带上，指尖传来湿润粘腻的触感。

“你伤得很重，不宜多言动气。”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医者口吻，“旧事……并非一句对错可以说清。眼下，梅桑部需要你，你的兄长需要你，你自己……也需要先活下来。”

她抬起眼，再次与他对视，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终于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不再是一片拒人千里的空茫。

“郁怀瑾，”她叫了他的全名。

“先养好伤。其他的……我们，慢慢再说。”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神情刻进骨子里，然后，极其缓慢地，重重点了点头。

“好。”

烛火静静燃烧，仿佛时间真的开始缓慢流淌，允许他们去修补那些断裂的过往。

……

门外，走廊的阴影下，郁惜香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了闭眼，胸腹间的隐痛与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清尘子小心地将穆风眠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郁惜香苍白的面容和胸前洇开的血渍，眼中流露出医者的关切与一丝复杂的思绪。

郁惜香仿佛感知到这目光，睁眼看了过来。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低哑带着惯有的、此刻却力不从心的调侃：“怎么？你们俩也有话要说？”

清尘子点了点头，扶着穆风眠的手臂紧了紧。

“望大王成全。”

郁惜香无奈地挥了挥手，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行行行……本王在自己府上，还要退避三舍了。”

他看了眼静立一旁面露轻笑的红发青年，“阿攸，我们走，咱们找个高点的地方吹吹风，看看星星，不在这儿讨人嫌。”

他说完，示意朵兰攸扶他一把。朵兰攸依言上前，两人朝走廊另一端、通往隔壁院落的月洞门走去。

清尘子这才小心地搀着穆风眠，慢慢走到侧院中。庭院不大，月光如水银般铺洒在青石板上，角落里的老桂花树散发着残香。

他将穆风眠扶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穆风眠靠坐着，身上披着一件浅木色的毛边斗篷，他吸了口清冷的空气，看向月光下的弟弟：“云拂。”

清尘子仔细看着兄长的脸。十四年不见，足以让记忆中的稚童面容变得陌生。

月光下，兄长原本健康的小麦肤色因失血与疲惫显得有些黯淡，眉宇间带着伤后的虚弱，但骨相轮廓间依稀能看出儿时的影子。

“哥，”他应道，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问，“你何时学的武？看招式有些门道，但为何全无内力根基？”

穆风眠苦笑：“刀法是阿攸这两个月教我的，时间太短，只得其形。对上董修齐，自然吃亏。”

“只学了两个月？”清尘子略显诧异，神色随即凝重起来，“那确实已经很好了。只是……哥，矿脉那样的封印，至少还有两处。其中一处，更在烈家旧部那仲部的腹地，凶险异常。你只有武学招式没有内力，若再以此状态前往，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忧虑：“而且，朵兰攸的情况特殊。他本人已作古，人鬼殊途，长久相伴，于你阳气终究有损。即便封印全解，他也未必能复生如常。哥，你可明白？”

“他不是鬼。”穆风眠立刻纠正，语气却很坚定，“他只是被诅咒了，云拂。他不会害我。”

“他是什么称呼不重要”清尘子眉头微蹙，“重要的是……你昨夜也看到了，矿脉之中，朵兰攸曾被那‘东西’夺舍。那可是传说中的‘蓝礼大神’，祂的残识若再发威，谁能保证下次会如何？哥，到那时，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他再次努力劝道，“前路莫测，你与他羁绊越深，将来或许伤得越重。”

穆风眠脸色白了白，沉默了片刻。他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目光投向虚空，笑着道：“阿攸他是很好的人。我知道前路凶险，也知道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是云拂，正因为在矿脉里发生过那种事，我才更应该与他一起。”

清尘子直视穆风眠，“哥，你确定吗？他终究非我族类，你们的路，会比常人艰难百倍。”

“没什么确不确定的。我知道他是什么，也知道自己选了什么。”

他忽然抬起头，爽朗地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别想那么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清尘子看着他兄长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坚定，知他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徒劳。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坐忘经》递过去。

“这是道家基础的内功心法，中正平和，最宜筑基养气。你从头练起，至少能强身固本，略作自保。”

穆风眠接过，指腹抚过粗糙的封皮，抬眼看向弟弟，笑了笑：“谢谢。”

“哥，”清尘子看着他收起书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和他……”

穆风眠一愣，“云拂想说什么？”

清尘子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直接问道：“哥可是喜欢男人？”

“……”穆风眠似乎没料到弟弟会问得如此直白，一时语塞。

月光下，他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红，但眼神并无闪躲。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坦然：“其实之前……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抬起眼，望向隔壁院落屋顶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红发的身影。

“我不是喜欢男人。”

他轻轻说道。

“只是我喜欢的人，正好是个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