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袒露心意2

隔壁院落更高的屋顶上，郁惜香在朵兰攸的帮助下坐稳，捂着胸口低咳了几声。从这里，能望见侧院中树下对坐的兄弟俩模糊身影。

“这兄弟俩，”郁惜香顺过气，朝那边扬了扬下巴，“长得当真是一点不像。还是小道长的模样更出挑些，仙风道骨的，像他师父。”

朵兰攸在他身旁坐下，目光也落向那模糊的轮廓，接口道：“风眠收拾干净了，也是好看的。”

郁惜香侧头白了他一眼，月光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底却仍晃着点熟悉的、惯于调侃的光：“那是自然，你眼里看他，怕是比西施再世还强些。”

朵兰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却接得很快：“总强过当年有人自封‘梅桑部第一美男’。”

“翻什么陈年旧账！”郁惜香笑骂：“老子现在也是！”

夜风掠过屋脊，带来片刻宁静。郁惜香缓了缓，目光投向王府深处某个院落，忽然问道：“对了，都还没好好给你介绍过我那俩孩子。”

“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大的叫郁琭宁，小的叫郁珞安。”

朵兰攸沉吟片刻：“‘故致誉无誉。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出自《道德经》？”

“正是。”郁惜香无奈道，“当初我夫人怀宁儿时，府医信誓旦旦说是女胎，名字便按这样起了。谁料生下来竟是个带把的小子，名字反倒叫反了。”

“这阴差阳错……”朵兰攸静默一瞬，极轻地笑了一声，“倒像是你的行事。”

笑罢，郁惜香望着远处夜色，语气渐渐沉了下去，那点强撑的鲜活气儿也随着叹息散在了风里。

“十年了……你看这花月城的城楼、街巷，好像都没怎么变。”

“这处屋顶，”他的目光落在身下古朴的瓦片上，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也还是老样子。那时候，翻上来哪用费什么劲……”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十年前，他们是可以勾肩搭背、偷酒畅谈的至交。而如今，一个成了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异数，一个却是毒入肺腑、连运功都需慎之又慎的亲王。

“你小子还是老样子，”郁惜香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倦意和自嘲，“一点都没变。我却不行啦，这十年，里里外外，都快被那点毒给熬干了。”

朵兰攸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清亮，专注地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不二臣’的解药……”

“这次我与董修齐这条老狗撕破了脸，算是公然抗命，念青城那边的解药供应，自然是指望不上了。”郁惜香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旁人的事，“本来也就是吊着命的东西，，断了也好，省得受制于人。”

“会有办法的。”朵兰攸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和风眠，会替你去找。”

郁惜香缓缓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按着闷痛的胸口，“阿攸，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怕是扛不了太久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琭儿和珞儿还太小……看在你我过去的情分上，替我……多看顾他们两眼，别让外人欺负了去。”

“阿惜，你不会有事。”朵兰攸声音依旧平缓，却比夜风更沉静地落进郁惜香耳里，“你若敢死，你私窖里那些宝贝，我可立刻就替你‘料理’了。”

他望着郁惜香骤然黯下去的眼眸，放缓了语调，清晰而恳切道：“你信我。解药，一定能找到。孩子也需要你陪着长大，半路撂下他们……你舍得？”

郁惜香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滞涩仿佛被这温和却坚定的话语撬动。未等他反应，朵兰攸又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久违的、无可奈何的调侃：

“何况……阿惜，你找我一个已故之人托付身后事，不觉得……有些荒唐么？”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清亮，“我如今这模样，替你吓唬人尚可，看顾孩子，怕是力有不逮。所以，你得更努力些，自己来才行。”

郁惜香看着好友那张被时光与死亡定格的年轻面庞。半晌，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牵出压抑的咳嗽，咳得眼角都泛起了湿意，可那笑意却真切地漫进了眼底。

“好……你小子……真行，倒叫老子……不敢死了。”

他忽然扯开一个笑，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虽然依旧苍白，却多了点活气：“行，老子再信你一回！”

月光清冷，笼罩着两个院落。

……

接下来的三日，花月城在一种百废待兴的忙乱中，艰难地恢复着秩序。

郁惜香与勉强能出门的郁怀瑾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抚恤献祭事件中受害的家庭，重新部署城防，防止念青城派人前来开战。

郁惜香的毒，每日需紫霄散人施针用药压制，发作时的痛苦也越来越难以掩饰，但他出现在人前时，总是一副冷静果决的模样，只有回到内室，才会脱力般倒下，冷汗浸透重衣。

穆风眠本就是猎户，身体底子较好，伤势也好得比较快，没两日便又活蹦乱跳了。晨时他要拉着朵兰攸练刀，学习清尘子给他的吐纳养气心法，得了空还要去花月城里到处胡吃海喝。

不知是不是有司涯法术加持的缘故，那截手骨的生机，当天让朵兰攸的人形时间维系了足足十个时辰。但每日清晨的人形时间依然同离开石垣部时候一样，保持在两刻钟， 他与穆风眠猜测这截巨骨的生机或许同水泽部的那根一样，会作用在某些未知的条件下。

紫霄散人则成了最忙碌的人，既要照看重伤的郁怀瑾，又要每日为郁惜香压制毒性，还要给穆风眠调配各种疗伤和固本的药物。

用她自己的话说——

“没一个省心的。”

朵兰攸在这天黄昏时分，来到了郁惜香的书房，穆风眠跟在他身后。

郁惜香正对着一份地图出神，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晦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并肩而立的一红发一猎装的两道身影，了然地点了点头，想笑，却引出一阵低咳。

“阿攸这是来辞行了？”他问。

“此地之事暂了。”朵兰攸语气平静，“离开梅桑部，只能将烈炎的视线引开。”

郁惜香没有挽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必然的选择。他指了指地图上南卡部的位置：“猜到了。只是那雪原上的人都不爱与外界往来，对自己地盘上的事也捂得严实。”他顿了顿，“阿攸你自己小心些。”

“我会小心。”朵兰攸认真应道。

“要是路过什么好山好水，记得帮本王看看。当然，要是顺手能打听到什么‘不二臣’的偏方，那就更好了……不过，保命第一，听到没？”

最后告别的时刻定在翌日黎明前，最深的夜色尚未褪去之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王府最偏僻的西侧角门。

郁惜香披着厚重的大氅，脸色在稀薄的星光下更显苍白，但他坚持要送。郁怀瑾和紫霄散人站在他身侧。清尘子也来了，背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里面是他连夜整理的一些可能用上的药物和道家符箓。

他走到穆风眠马前，将包袱递上，低声道：“哥，一路当心。”

一旁郁惜香咳嗽两声，扯出个惯常的、没什么正形的笑，朝朵兰攸挥了挥手：“赶紧滚吧，再磨蹭天该亮了。记得老子的话，保命第一。”

朵兰攸看他一眼，颔首：“你也保重，等我回来。”

做完告别，两人朝门内众人微微颔首，一扯缰绳，向着北方，向着层峦叠嶂之外、那片名为南卡的土地，疾驰而去。

角门缓缓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