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三天后

三天后，傍晚。

柳青山蹲在院里磨锄头，福宝坐在门槛上给芦花拌谷糠。孙大有扛着扁担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柳叔，那个姓钱的又来了。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满仓叔已经过去了，让我来叫你。”

柳青山把锄头搁下，低头看了福宝一眼，“妞妞，你在家待着，闩上门。麻雀替你去盯着。”

福宝把小耙子往怀里一抱，“爷，让麻雀多回来几趟，告诉我满仓爷爷咋说的。”

柳青山跟孙大有出了院门。福宝把门闩插好，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门槛上，耳朵贴着门板。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歪头看她。

“你爷不让你去是对的。上回那个瘦高个踹门，这回又带了两个，万一里头有刘三刀的人呢。”

“我知道。麻雀已经飞过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村口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陈满仓站在最前头，双手抱胸，脸上没一点笑。对面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钱同志，还是那件灰布中山装，手里提着黑色人造革手提包。他身后两个年轻人，一个瘦高，一个平头，瘦高的拎着杆秤，平头的夹着个算盘。

“陈队长，我是来谈正事的。”钱同志脸上挂着笑，“你们队里那块试验田的麦种，我诚心要买。价钱好商量，现款现货。”

“麦种是队里的，不卖。”陈满仓一句封死。

“陈队长，我出市价的三倍。”

人群里嗡了一声。三倍价，不是小数目。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探头往自留地方向看。王婶站在人堆里，眉头皱得紧紧的，低声跟旁边的刘婶说，“这人上回在供销社门口晃悠，我就觉得不对劲。果不其然，冲着麦种来的。三倍价，够买多少粮食了，这人到底是干啥的？”

刘婶也压着嗓子，“你看他身后那两个，一个拎秤一个打算盘，这阵仗怪吓人的，哪像买东西的。”

钱同志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沓票子，在手里拍了拍，“陈队长，你看看这个数。够队里买两车化肥，再修一遍水渠。麦种卖给我，队里不亏。”

陈满仓没看那沓钱，“钱同志，我说了不卖。这麦种是农技站的试验种，收成全归队里，统一分配。你出十倍价也不卖。”

钱同志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陈队长，我是做生意的，讲的是你情我愿。你不卖，我不能硬买。但我想问问，这麦种是谁拍板说不卖的？是你陈队长一个人的意思，还是队里开会决定的？”

“我拍板的。队里的事，我担着。”

“那要是队里有人愿意卖呢？”

人群里又嗡了一声。几个社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吭声。有人往后缩了半步，有人低头搓手指头，有人偷偷往自留地那边又看了一眼。孙大有把扁担往地上一顿，“谁愿意卖？站出来我看看！”

没人站出来。

柳青山走到陈满仓旁边，“钱同志，三天前我跟你说过，麦种是队里的，我做不了主。今天陈队长也说了，不卖。你要想买麦种，去公社农技站申请试验种配额。配额下来了，队里配合你。配额没下来，你拿再多钱也没用。”

钱同志看着柳青山，沉默了几秒，把票子收回手提包里，“老柳同志，我今天来，是给你和陈队长面子。下回别人来，可没这么好说话。”他转身看了身后两个年轻人一眼，“走。”

三个人往村口走去。瘦高个拎着秤走在最后，经过老槐树时脚步慢了一下，偏头往柳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群散了。陈满仓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三个人走远，把旱烟袋往嘴里一叼，“老柳，他今天带秤来，就是想当众过秤付钱。要是队里有人动了心松了口，我这队长也压不住。他刚才说别人能出别的价，这话不是吓唬人的。刘三刀那帮人还没消停，现在又冒出来个姓钱的。这人比刘三刀难缠，不偷不抢，跟你讲价钱讲道理。你拿规矩挡他，他就拿市场压你。”

“他不会罢休。”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他说下回别人来，就是说自己还会再来。下回来就不是带秤了。”

回到院里，福宝从门槛上站起来，“爷，麻雀都跟我说了。那个拎秤的一直盯着咱家自留地方向看，走的时候还回头看。麻雀还说他看咱家院子的时候，眼神跟那天踹门的瘦高个差不多。老槐树也说那个拎秤的看咱家麦子不像买卖人看货，像黄鼠狼看鸡。它还听见那个平头的打算盘，噼里啪啦的，说这声音在树下头听着烦得很。”

“那姓钱的呢？”

“姓钱的脸上一直挂着笑，但老槐树说他那笑是假的，眼睛里没笑。他拍那沓票子的时候手上用了劲，不像是给你看，像是砸。”

孙大有在旁边听着，把扁担往墙上一靠，“老柳叔，三倍价，不出明天传遍全村。有人会动心。”

“你看得准。有人穷怕了，三倍价够一家老小吃半年。”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磕了磕，“大有，这几天民兵巡逻别停。不光盯着村口和后山，自留地边上多转转。姓钱的今天带秤，下回带的就不是秤了。”

孙大有扛着扁担走了。福宝坐在门槛上，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啄了口拌好的谷糠。

“姓钱的掏钱那架势，麻雀都看着了，一沓票子往手里一摔，想砸谁呢。抢也抢不过你满仓爷爷，上回那个瘦高个踹咱家门，现在还在派出所蹲着呢。”

芦花咽下谷糠，抖了抖冠子，“买卖人看货是挑毛病，他看咱家麦子是眼馋，还带恨。这种人我见多了，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他恨啥？”

“恨这么好的麦种不是他的呗。咱院里那几棵青菜他都眼馋，上回那个狗蛋踩了青菜他还站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柳青山站在院门口，看着天边压过来的乌云，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叼。三个人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村道尽头，麻雀从老槐树那边飞回来，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福宝听完，小脸皱了起来，“爷，麻雀说那三个人出了村没走远，在公社方向那条路边上停下来，像是在等人。隔得远，麻雀听不太清，就听见几个字，什么老柳家，什么丫头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