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卖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隔着门板吐了口烟。

“钱同志，天都黑了，你走错门了。”

门外安静了片刻，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不急不躁，“没走错。白天我看过你家麦子了，比队里那块试验田长得还好。苗齐，秆壮，叶色深，一看就是良种。我是诚心要买，价钱你开。”

“麦种是队里的，我做不了主。”

“老柳同志，自留地的麦种，怎么就成了队里的？”

“秋播前队里开过大会，陈队长当众说了，这袋麦种是农技站的试验种，收成全归队里，统一分。你要买，去找陈满仓。”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门框上磕了磕，“我只是个种地的。”

门外又安静了。不是走了，是还在。能听见皮鞋底在泥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老柳同志，我跟陈队长不熟，跟你也不熟。但我跟马文远挺熟的。”

柳青山没接话。

“马文远这个人，做事毛躁，我不一样。我不偷不抢，我买东西付钱。你那袋麦种，我出市价的两倍。你卖给我，队里那边随便报个收成就行，少个几十斤谁能看出来？”

“钱同志，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再说一遍。麦种是队里的，我做不了主。你要买，去找陈满仓。天晚了，不送。”

外头沉默了几秒。皮鞋底又蹭了一下泥地，这回声音比刚才重。

“老柳同志，你再考虑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你要还是不卖，那我只能找别人了。”脚步声往村口方向去了，皮鞋踩着泥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柳青山把门闩插紧，转身回屋。福宝从门槛上探出脑袋，“爷，他是不是跟马文远一伙的？”

“他自己说的，他跟马文远挺熟。马文远是冲着树底下的瓦罐来的，他是冲着麦种来的。两拨人认识，不是一伙，是熟人。”柳青山在板凳上坐下来，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马文远那拨人盯的是地底下的东西，这拨人盯的是地上面长的东西。两拨人一个在暗一个在明，都不好打发。马文远拿探土器戳树根，他拿本子记麦苗高度。一个偷，一个买，路子不一样。”

“那他说三天后还来，咱咋办？”

“不用等三天。明天我去队部找满仓哥，把今晚的事告诉他。他买不到麦种，就该去找陈满仓了。陈满仓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有人想私买队里的化肥，他拿扁担把人撵出村了。”

福宝把小耙子往怀里抱了抱，“要是他真去找满仓爷爷，满仓爷爷会不会拿扁担撵他？”

“那得看他会不会说话。说话好听点，撵出去。说话不好听，扁担撵出去。”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磕干净，站起来往炕边走，“睡吧。明天还有高粱地要收。你照旧在院里待着，麻雀们替你盯着外头。”

第二天一早，柳青山去了队部。陈满仓正蹲在台阶上喝糊糊，听完以后把碗往地上一搁，“姓钱的？出两倍价买麦种？他怎么不去抢？”

“他说跟马文远挺熟。”

“马文远那案子县里还在查，他又冒出来。这帮人是属耗子的，一窝一窝的。刘三刀那帮人还没消停，又来个姓钱的。”陈满仓站起来，嗓门又沉又响，“他要是敢来队部找我，我让他知道什么叫队里的规矩。队里的试验种，他一个外村人出两倍价就想买走？做梦。老柳，这人跟马文远沾着关系，你甭跟他正面打交道。他再来找你，让他直接来队部。敢动你家自留地一根苗，队里替你出头。”

柳青山从队部出来，去高粱地帮了一上午工。歇晌时麻雀飞到院墙上给福宝报信，说铁柱在高粱地里绊了两跤，狗蛋笑得崴了脚脖子，铁柱反过来笑狗蛋走路不看地。福宝趴在门槛上直乐，芦花抖着冠子说崴得好，踩荞麦的账高粱地里一块算了。

收工的时候柳青山提回来一篮子高粱米，刚进院门，孙大有后脚就跟了进来。

“老柳叔，昨天晚上那个姓钱的没走远。有人在村口看见他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还拿本子记了什么东西。”

“记的啥？”

“看不清。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你家自留地。今天早上我去那边转了一圈，发现地头上有个脚印，不是村里人的鞋底纹。皮鞋印，尖头，尺码不大，跟昨晚上敲门的对得上。”

柳青山把篮子搁在桌上，“他昨晚说三天后还来，我以为他会直接去找满仓哥。看来他不打算找队长，还想从我这儿下手。”

“那咱咋办？”

“不用咋办。他看他的，咱种咱的。麦子长在地里，谁都能看。他要敢动手偷麦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大有，这几天巡逻的时候多往自留地方向转转。他要是白天来看，不用拦。晚上来，直接押队部。”

孙大有点头，扛着扁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柳叔，那个姓钱的昨晚说他跟马文远挺熟，你说他们俩到底啥关系？”

“马文远是跑腿的，这个姓钱的不是。他说话比马文远稳，出价比马文远高，路子也不一样。马文远拿探土器戳树根，他拿本子记麦苗高度。马文远是刘三刀的人，姓钱的跟马文远挺熟，但未必跟刘三刀是一伙。这两拨人认识，不是一伙，是熟人。熟人之间，互相通消息。马文远把咱村的底细透给了姓钱的，姓钱的才敢来开价。”

孙大有挠挠头，“那姓钱的要是跟刘三刀不是一伙，他背后是谁？”

“不急。他说三天后来，到时候就知道了。”

孙大有扛着扁担走了。福宝把小板凳搬到门槛上，“爷，三天以后他真会来？”

“会来。他说三天后来，就一定会来。”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下回来就不是敲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