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荞麦地
闲拾旧年 · 2169 字 · 约 5 分钟
天刚亮,队里的钟就敲响了。
柳青山扛着镰刀出了门,临走前把院门从外头锁了,“妞妞,你在院里待着,荞麦地人多眼杂,比不得自家院子。爷晌午回来给你带饭。”
福宝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院门里头,小耙子搁在膝盖上,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外头脚步声一阵一阵的,都是往荞麦地去的。
“铁柱过去了,扛着篮子。”福宝听着外头的动静,“狗蛋也过去了,铁柱在骂狗蛋,说他走太慢。”
芦花抖了抖冠子,“你怎么知道?”
“麻雀说的。”福宝指了指院墙顶上蹲着的那只灰扑扑的小麻雀。小麻雀叽叽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没一会儿,小麻雀又飞回来了,叽叽喳喳说了一串。福宝听得直乐,“芦花,麻雀说铁柱蹲在地头上戳蚂蚁窝,满仓爷爷喊他下地他不动。狗蛋说他再戳蚂蚁窝,荞麦穗子都被别人捡光了。”
柳青山已经走远了,芦花替她接了话,“那个铁柱,上回在咱院门口耍棍子我就看出来了,干啥都比别人慢半拍。人家捡穗子他戳蚂蚁,回头满仓爷爷扣他工分。”
又过了一会儿,小麻雀又飞回来,这次叫得又急又响。福宝听完,噗嗤笑出了声,“芦花,麻雀说狗蛋在地里一脚踩断了好几棵荞麦秆子,荞麦在骂他。骂他脚底下没个轻重,还说刚才铁柱也踩了,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
“荞麦骂得好,那小子在咱院里也踩过我的稻草。”芦花哼了一声,“狗蛋是不是又大摇大摆走路不看地?”
“你怎么知道?麻雀说他扛着篮子大摇大摆的,踩了一路。”
“他那德行我见一回啄一回。上次他往我窝里扔玉米芯,我追着他啄了半个院子,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你问他记不记得。”
半晌午,小麻雀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一只灰翅膀的小同伴。两只麻雀你一句我一句,福宝听完跑回屋里拿了个玉米饼子,掰碎了撒在院墙根底下,“麻雀说铁柱捡得最多,篮子都快满了,就是穗子塞得歪歪扭扭的,掉了一路粒。铁柱自己不知道,狗蛋跟在后头捡他掉的穗子,捡了半篮子。”
芦花听完,抖了抖冠子,“狗蛋捡了半篮子铁柱掉的穗子,铁柱自己还不知道。你等着瞧,收工的时候满仓爷爷准得说他们俩。”
歇晌的时候,柳青山回来了一趟,给福宝带了两个荞麦面馍。福宝啃着馍,把麻雀报的信一五一十说给爷爷听。铁柱问荞麦会不会说话,狗蛋说福宝家的鸡都会说话荞麦说不定也会,铁柱说狗蛋嘴里塞满了穗子说话漏风。
柳青山喝了口水把笑压下去。
福宝又掰了块馍递给芦花,“麻雀还说,王婶看了咱家自留地一眼,说有个穿灰衣服的圆脸蹲在咱家地头上,拿手比麦苗。爷,那个人是不是上回那个圆脸?”
“是。”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他来看麦子的。荞麦地人多,他混在收工的人群里,没人注意。看完了就该出价了。不急,等他来。”
歇完晌,柳青山又下地了。福宝蹲在院里给青菜松土,麻雀们在老槐树和院墙之间来回飞,一趟一趟地报信。谁割得最快,谁又割着手了,谁家孩子捡了半篮子穗子被自己绊了一跤全撒了。福宝一边听一边乐,青菜们也跟着凑热闹。
“那个被绊倒的是不是狗蛋?”
“不是,是铁柱。狗蛋说铁柱走路不看地,自己踩了自己的脚。”
“铁柱今天真倒霉,戳蚂蚁窝被骂,捡穗子漏一路,走路还自己绊自己。他回家他奶准得说他。”
收工的时候,柳青山回来了,肩上扛着镰刀,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是队里分的荞麦面。福宝把麻雀报的最后一条消息告诉他,“满仓爷爷夸我捡的穗子多,说回头给我记两工分。铁柱不服,说他也捡得多,满仓爷爷说他是捡得多掉得也多,篮子底下全是粒,让他回去叫他奶给他缝个密点的篮子。狗蛋在旁边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柳青山把镰刀往墙角一靠,“麻雀连这都看见了?”
“麻雀什么都能看见。”福宝把小耙子往怀里一抱。
吃晚饭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咚咚咚的,一听就是那几个半大孩子。铁柱在门外喊,“福宝,福宝,今天队里分荞麦面了,你家分了多少?”
福宝隔着门板喊,“我爷提回来一篮子。”
狗蛋也喊,“你明天还不出门?荞麦地今天收完了,明天收高粱,高粱地更好玩,秆子比人还高。”
铁柱在旁边嘀咕了一句,“高粱地我可不去,荞麦地里我绊了三跤,裤子都磕破了。”
门外几个孩子一阵哄笑。福宝还没接话,芦花在旁边咕咕了两声。福宝听完,隔着门板喊,“狗蛋,你去高粱地走路看着点地,别再大摇大摆的,上回荞麦地都被你踩坏好几棵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狗蛋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咋知道我踩断了荞麦?”
“铁柱说的。铁柱说你走哪踩哪。”
铁柱喊起来,“我没说!不是我!”
狗蛋哼了一声,“就是你,你路上还笑我篮子后面漏粒。”
门外又吵成一团。福宝捂着嘴笑,芦花抖了抖冠子,“借铁柱的嘴堵狗蛋的嘴,你这丫头心眼也不少。”
孩子们散了。福宝把小板凳搬回门槛上,柳青山把院门掩上,枣木门闩插好。桌上荞麦面馍还冒着热气。
“明天收高粱,爷还是一个人去。你照旧在院里待着,麻雀们辛苦一天了,明天给它们多撒点玉米糁。”
福宝点头,“爷,那个圆脸今天看了咱家的麦子,他啥时候来?”
“快了。他看了一整天,该比的都比完了。”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磕了磕,“明天就该来找我了。不急,咱等着他。”
话音刚落,院门上传来轻轻两下叩门声。不是拍,是叩,手指骨节叩在枣木门板上的声音。柳青山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没开。
“谁?”
外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带着点县城口音。
“老柳同志,我姓钱。白天看过你家麦子了,长得确实好。价钱你开,麦种我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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