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石板下的文书
闲拾旧年 · 1748 字 · 约 4 分钟
天刚亮,麻雀落在院墙上叫得又急又尖。
福宝从门槛上跳起来,贴着门板听了一瞬,扭头喊,“爷,刘三刀进村了!带着四个人,往队部去了!”
柳青山披着褂子出来,“妞妞,你在家待着,闩好门。麻雀盯着,有事让芦花喊你。”
福宝抱住小耙子,“爷,让麻雀跟着你。”
村口,刘三刀叉着腰站在老槐树底下,嗓门粗得像破锣。
“陈满仓呢!我的人让你扣了一夜,今天不给说法,我不走了!”
陈满仓从队部出来,手里提着扁担。柳青山走在一旁,孙大有带民兵跟在后面。刘三刀看见柳青山,眉毛跳了一下。
“陈队长,你凭啥扣我的人?”
“你让人半夜进村打听地契,还问麦种的事,这算啥?”陈满仓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我的人是来问事的,又没偷又没抢!”
柳青山点着烟袋锅子,“刘三刀,你放话说地契不是柳家的。今天陈队长在,你有话当众说清楚。”
“说就说!”刘三刀把袖子一撸,“我太爷爷那辈,村东头几亩地是我老刘家的。后来让柳家占了,地契也改了名。我今天来,就是讨说法。地要还我,地契改回来!”
人群里嗡了一声。周福堂被民兵从队部带出来,站在屋檐下,头低着,不看刘三刀。
陈满仓冷笑,“你说地是你家的,拿得出文书不?”
“老文书早烧了!土改那年烧的!”刘三刀梗着脖子,“可你拿得出来吗?地契上写柳姓族人,谁知是不是强占来的!”
柳青山磕了磕烟袋锅子,“刘三刀,你家的地不是被占的,是卖的。卖地文书还在。”
刘三刀脸色变了,“胡扯!哪还有文书!”
“村东头老宅子墙根北角,青石板底下。这话是我爷传下来的。我爷年轻时经手过柳刘两家的地,这些事他记了一辈子。土改烧的是账本,石板底下的没动。”
刘三刀脸一下子白了。他身后四个男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他回头瞪了一眼,那人闭了嘴。
“挖!当众挖!挖不出来,这事没完!”刘三刀把外套一脱,扔在地上。
陈满仓看向柳青山,柳青山点头。
孙大有带两个民兵扛铁锹往村东头走,半村人跟在后头。到了老宅子前,孙大有拨开墙根北角野草。青石板还在,半截埋土里,长满青苔。
“挖。”陈满仓一挥手。
两个民兵下锹,清开石板周围的土。石板厚实,两人一起才掀开。底下是个浅坑,土干发黄。孙大有伸手一摸,碰到个硬东西。是个瓦罐,小口大肚,封着油布。他捧出来,搁在青石板上。
“老柳叔,真有个瓦罐!”
刘三刀想往前凑,被孙大有一扁担拦住。
“别动,当众开。”
柳青山上前,一层层揭开油布。瓦罐里一卷发黄的纸,叠得方正,最外层脆得一碰掉渣。他展开纸,凑到陈满仓跟前。陈满仓低头看了半天,一字一句念出来:
“光绪二十五年,刘门刘广财,家贫无力耕种,自愿将村东旱地四亩二分,卖与柳姓族人。地价纹银十二两。空口无凭,立此为据。中人:周大贵。代笔:刘半尺。”
陈满仓把纸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刘三刀站在最前头,那纸离他鼻子不到一尺。
“刘三刀,看清楚,地是卖的,不是占的。你太爷手印还在上头。”陈满仓把扁担往地上一插,“你还有啥话说?”
刘三刀嘴唇哆嗦,想抢那张纸。孙大有往前一站,挡住了。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刘三刀,这文书是你刘家的,按说该还你。但它牵扯现在的地界,建议交队部存档,跟地契一块放。你不服,去县里告。队部有地契,有文书,有记录。告到哪儿都有据可查。”
刘三刀脸上那道疤涨得发紫。他转身捡起外套,往肩上一甩,“走!”
五个人灰溜溜出了村,往镇上方向去。人群里有人喊,“刘半尺的后人,果然还是差半尺!”哄堂大笑。
陈满仓走到柳青山跟前,压低嗓子,“老柳,今天要不是你爷传下那话,咱俩都下不来台。可刘三刀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丢了脸,丢了地,这笔账他记着呢。”
“记着就记着。他有账,咱有据。偷树、盗瓦罐、雇人挖坑,哪一笔都够他喝一壶。走,这案子交上去,轮不到他再蹦跶。”
傍晚,福宝坐在门槛上,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麻雀在院墙上叽叽喳喳,说刘三刀出了村没回镇上,在路边站了半晌,往县城方向去了。福宝把话传给爷爷。
柳青山坐在板凳上,就着煤油灯翻那几页文书。忽然,他手停住了。文书最底下还有一张,字小发黑,被上头纸浸透了。他凑近细看,上面写着:
“柳家沟东南坡下,另有薄田二亩,早年间典与周姓。契约在周姓后人手中,至今未赎。”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慢慢搁下。周福堂,周大贵的后人,手上还攥着一份典田契约。刘三刀走了,周家还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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