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典契
闲拾旧年 · 2213 字 · 约 5 分钟
“砰”的一声,院门被拍得山响。
柳青山一夜没合眼,刚把文书锁进柜子。他拉开院门,铁柱一头扎进来。
“周福堂在队部门口,手里攥着个蓝布包。”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昨夜他翻出典契,就等着周福堂上门。福宝从门槛上跳起来,柳青山按了按她的脑袋,“你在家待着,闩好门,让麻雀盯着队部门口,有事让芦花喊你。”
福宝抱住小耙子点头,“让麻雀多飞几趟,我听着。”
柳青山出了门,陈满仓从巷子口迎上来。他压低嗓子,说周福堂一早就站在队部门口,头不低了,手里攥着个蓝布包,我让孙大有在墙根候着,没惊动他。
“来的好。走,去会会。”柳青山说。
队部门口,周福堂站得笔直。孙大有带两个民兵蹲在墙根,人没动。周福堂看见柳青山,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蓝布包往陈满仓手里一搁。
“陈队长,老柳叔。刘三刀走了我没走。昨儿文书里有我太爷的名,今天我把周家的东西也亮出来,大家伙看看,这地到底是谁家的。”
陈满仓打开蓝布包。一卷发黄的纸,比昨儿挖出来的还旧。纸面发脆,折痕发黑。他凑近瞅了半会儿,脸色沉下来。
“典契。柳家沟东南坡下薄田二亩,典与周大贵。道光二十三年腊月立。”
周福堂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抄,“这契我太爷传下来的。柳家地多,我周家地少。这两亩地典给周家,说好十年赎。后来兵荒马乱,柳家没人来赎。再后来土改,地给队里,这契我周家没交。现在地是谁的,得论论。”
陈满仓把典契递给柳青山,“道光年间的。这上头的地,就是你家自留地西边那块。”
柳青山接过典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是真的,印子也在。他抬头看周福堂,“你太爷叫周大贵?”
“对。昨儿挖出来的中人,就是我太爷。”
王婶从人堆里挤出来,“周福堂,你说地是你的,老柳家拿的是地契,你拿的是典契。你们俩都对不上,这地到底算谁的?”
周福堂把袖口抖了抖,“典契在先,地契在后。要论先后,我周家在前。我不逼你们。王村长在村里,请他来评评理。”
柳青山把典契还回去,“先请王村长。这地的事,急不得。”
王村长来得快,在村道拐角碰见了来报信的铁柱。他走到队部门口,接过两份文书,对着光瞅了老半天。
“两份文书都是真的。典地在前,卖地在后。不过这典契是道光年的,到今天多少年了。”
“土改分地,公社化运动,土地权属早翻篇了。周同志,你拿一张道光年的旧典契来要地,这理儿站不住。”
“除非你能证明当年这典没赎。可土改那会儿,这地在谁名下,队里台账应该有。”
周福堂脸色变了,“台账能记百年前的事?”
“台账不记百年前的,但土地证记。土改时候给谁家发过证,白纸黑字,公社有存根。”王村长把典契搁在桌上,“你这旧契我收了,查完再说。”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朝福宝招了招手。福宝正躲在队部窗户底下,见爷爷招手,跑了过来。
“去给爷拿个火石,烟袋打不着了。”
福宝跑回院里,没去拿火石,先蹲在了老槐树根底下。老槐树的叶子轻轻抖了抖,声音沉沉的。
“柳家当年赎过地,用的三斗麦种。赎完还剩半斗,装在一个陶罐里,埋在老宅子西墙根下。罐上刻着一个柳字。挖出来,周家就认。”
福宝跑回队部门口,拉着柳青山走到一旁,踮脚凑到他耳边,把老槐树的话说了。
柳青山听完,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回来,看着王村长,“这地的事,我爷传过话。柳家赎过周家的典地,用三斗麦种赎的。”
“麦种周家收了,赎回的文书周家没退。为防日后起争执,柳家把剩下半斗麦种装进一个陶罐,埋在老宅子西墙根下。罐上刻着柳字。挖出来,是见证。”
王村长抬起头,“有这回事?”
“有。我爷说过这话,我一直记着。要不是周福堂今天拿契出来,我还当是句闲话。王村长要是信,明天当众挖出来看。”
周福堂往后退了半步,额头上全是汗。陈满仓把扁担抄起来,“周福堂,昨儿你给刘三刀跑腿,今儿又拿旧契讹地。你比刘三刀还阴。”
“刘三刀明抢,你暗夺。你们俩商量好的吧。他卖你个人情,你给他当探子。两亩地你们怎么分?他占东边,你占西边?”
周福堂不接话,也不走,站在那儿盯着柳青山,手指头在袖子里搓来搓去。
王村长拍了拍桌子,“周福堂,你跟我来队部,把刘三刀的事讲清楚。地的事,明天挖出陶罐再说。”
“要是挖出来罐上真有柳字,你那典契就作废。要是挖不出来,再议。”
周福堂被王村长带走了。陈满仓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这周家比刘家还难缠。刘三刀是蚂蚱,蹦得高。周福堂是泥鳅,钻得深。”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顿,“难缠不怕。怕的是咱把典地的事忘了。周福堂掐着刘三刀刚走的点来,一个闹一个缠。巧得吓人。”
陈满仓抬起头,“你是说,王村长?”
“不好说。可他一来,旧账就翻出来了。且看着吧。明早挖陶罐,他要是拦,就是有事;不拦,就看他怎么断。”
福宝从门槛上跳下来,抱着小耙子凑过来,拉着柳青山蹲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柳青山听完,站起来,“知道了。明早挖罐,你去场边看着,别靠近土坑。让麻雀盯着老宅子四周。刘三刀那四个跟班要是露面,就回来报信。”
他转头看陈满仓,“今晚老宅子加双岗。孙大有带人守着。谁半夜来翻墙根,直接捆了送队部。”
陈满仓腾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安排。”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挖出陶罐,周福堂那典契就废了。废了典契,刘三刀的后手也断了。”
“可我这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明早还有变。”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慢慢吸了一口。天边滚过一阵闷雷,风里带着土腥味。
“变就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早把王村长也叫上,让全村人都看看,这罐子里装的到底是麦种,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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