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半斗麦种
闲拾旧年 · 2621 字 · 约 6 分钟
“挖吧。”柳青山冲孙大有点了点头。
孙大有把撬棍抵进石板缝里,两个民兵跟着下锹。野草根清干净了,石板露出来,比东边那块薄。周福堂站在人堆边上,脸上白一阵青一阵。王村长说昨晚问完话就放他回去了,让他今早来听结果。福宝没跟来,留在家里,芦花陪她。
“真有罐子!”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孙大有捧出个小陶罐,拳头大小。罐身刻着柳字,歪歪扭扭,但看得清。周福堂往前挤,被民兵伸手拦住。王村长接过罐子,剥开封泥,倒出小半捧麦种。麦种发黑发瘪,一看就是陈年旧物。
“柳字,麦种。这就是当年赎回典地的见证。”王村长举高陶罐,“周福堂,你还有啥话说?”
周福堂不接话,额头上全是汗。王村长又说,“典契作废,地归柳家。周大贵当年收了三斗麦种,地就还了。你不服,去县里告。”
周福堂转头往外看,目光在柳青山脸上停了一瞬,又缩回去。孙大有凑过来,低声说昨晚那四个跟班下山跑了,往镇上方向去。
“跑了好。”柳青山说。
“散了散了。”陈满仓挥手,“地的事定了。老柳家的地是买的,是赎的,不是抢的。”
人群里有人应和,还有人朝周福堂啐了一口。周福堂缩着脖子走了。走到村道拐角,铁柱跟了上来。周福堂一把拽住铁柱的胳膊,往他手心里塞了个纸团,压低嗓子说:
“给老柳叔。石桥下那棵树,别挖。刘三刀要挖。”
说完他甩开袖子,快步出了村。
铁柱攥着纸团跑回来,递给柳青山。柳青山展开一看,上头三个字:
“石桥下。”
陈满仓凑过来,“村头石桥边上是有一棵老槐树。我小时候听我爷说,那树通灵,不让人靠近。后来修路,树根让石头压了半截,这些年没人提了。”
柳青山把纸团折好,塞进兜里,“周福堂说别挖,又说刘三刀要挖。这树底下要真埋着东西,刘三刀不会白盯着。那棵树比咱村哪棵都老。”
“那咱得防着。”
“大有,去石桥下守着。别靠太近,远远盯着。谁靠近树根两丈以内,先按住再说。”柳青山转头看陈满仓,“周家当年做中人,刘家卖地他经手。石桥下要真挖出老契,周家那点旧账也藏不住。周福堂怕的是这个。”
陈满仓一拍大腿,“怪不得他好心提醒。他是怕刘三刀把祸挖出来,牵连到周家。他这是保自己,不是帮咱。”
孙大有扛着扁担走了。铁柱还在原地,“柳爷爷,周福堂刚才手是抖的。他怕刘三刀,也怕你。”
柳青山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这几天盯紧村口。刘三刀的人再露面,一个都别放过。”
回到家,柳青山把纸团给福宝看。福宝认得石桥两个字,“爷,老槐树刚才说,石桥下那棵比它来得早,性子闷,不说话。”
“你再问问,那棵树底下有什么。”
福宝跑回菜地后头,蹲在老槐树根旁小声问。老槐树的叶子抖了抖,声音沉沉的:
“石桥下那棵,比我来得早。根底下的东西,它从不提。你们别去挖它,挖不得。”
福宝跑回来,凑到爷爷耳边小声转述。柳青山问,“为啥挖不得?”
福宝又跑回去。老槐树说:“根下埋着石板,石板上刻着字。那字不是当时的人能看的,是留到今天给你们看的。”
福宝原话转给爷爷。柳青山听完,抽了口烟,脸色沉下来。
“留到今天看的。这棵树守的是柳家沟的根。”柳青山对福宝说,“今晚你别出屋。我去跟大有说,让他守远点,留二十步。那树要真有动静,不是人力能拦的。”
福宝点头,把小耙子放在枕头边上,“爷,我让芦花在院里守着。有人来,它喊我。”
“行。闩好门,谁来都别开。”
柳青山披上褂子,抄起扁担出了门。月亮被云遮着,村道黑乎乎的。他摸到石桥附近,孙大有蹲在桥头土坡后头,正冲他摆手。
“老柳叔,没动静。我守了一个时辰了,连条野狗都没见着。”
“不急。前半夜没动静,后半夜才有。”
两人蹲在土坡后头。石桥下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树干上那个空洞黑乎乎的。忽然,老槐树的枝叶猛地一抖。
福宝的声音从院里传来,透过芦花的喊叫,落进柳青山耳朵里。他腾地站起来,抓起扁担。孙大有也听见了,“老柳叔,有人从后山下来了!”
两个黑影从石桥西边的斜坡上慢慢摸下来。一个扛铁锹,一个拎马灯。灯灭着。两人走几步停一下,眼睛死盯着那棵老槐树。到了树跟前,扛铁锹的蹲下来,摸了摸树根周围,又敲敲树干。拎马灯的把灯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根铁钎子。
“别动。”柳青山从土坡后头站起来,扁担横在身前。
两人猛回头。拎马灯的扔了铁钎子就跑,孙大有从侧面抄过去,一扁担扫在他小腿上,那人栽进草里。扛铁锹的抡起铁锹就往柳青山身上劈。柳青山闪开,扁担磕在铁锹把上,震得两人都退了一步。
“来人啊!有人偷树了!”孙大有喊。
陈满仓带着两个民兵从桥那头冲过来,把人按住了。马灯点起来一照,两个都是生面孔。柳青山蹲下来看地上那根铁钎子,跟马文远用的那根一样。
“谁让你们来的?”
瘦高个不吭声。刀条脸直哆嗦,“刘三刀。他让我们探探树根底下有没有东西。探到了,明天带人来挖。”
“探到了吗?”
“刚下手你们就来了。”刀条脸咽了口唾沫,“树根底下是硬的,铁钎子插不进去,底下肯定有石板。”
柳青山把铁钎子递给陈满仓,“人押队部。这铁钎子跟马文远那根一样,是文物队的东西。明天王村长见了,又得记一笔。”
陈满仓让人把两个贼捆了。孙大有捡起地上的马灯,灯罩冰凉,没点过的痕迹。柳青山看了一眼,“不是没点,是点不起来。石桥下潮气重,灯油冻住了。这俩人是摸黑来的。”
陈满仓压低嗓子,“老柳,这地方邪性。”
“不是邪性,是地气。树老根深,土底下有东西。这事别往外说。那两个贼让王村长审。”
路过自家院门口,芦花站在门槛上,脖子伸得老长。福宝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爷,我听见动静了。芦花说那俩人被大有叔绊倒了一个。”
柳青山闩上门,“早点睡。明早王村长提审,你让麻雀去队部外头听着。供出刘三刀藏身的地方,咱就一次了了这事。”
福宝点头,“爷,老槐树又说话了。它说石桥下那棵树今晚差点动了,它忍住了。”
“忍不住会咋样?”
“它没说。它就说石板上刻的字,是柳家沟最早的地契。不是给当时的人看的,是留到今天给咱们看的。”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火光一闪一闪。他伸手给福宝掖了掖被角。
“先睡。明早让麻雀去石桥下看看。刘三刀的人今晚没得手,明晚还得来。”
福宝点头,把小耙子搁在枕头边,闭上了眼。
柳青山出了屋,站在院门口,往石桥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那棵树影影绰绰的。他低声说:
“他们今晚没得手,明晚还得来。石板下的字不能见光。谁挖谁遭殃,可刘三刀不知道这个理。”
他转身闩上门。院子里,芦花歪着脑袋,眼睛在夜里亮晶晶的。福宝在屋里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
“老槐树说,明晚来的人,有柳家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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