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柳家沟的人
闲拾旧年 · 2130 字 · 约 5 分钟
“爷,昨晚那人藏在旧砖窑,天亮才走。”她推醒柳青山。
“包袱皮还是蓝底白花?”
“这回是蓝布,素面的。五十来岁,一瘸一拐,往镇上去了。”
柳青山点着烟袋锅子。蓝布包袱,不是周家。周福堂那个是蓝底白花,错不了。
“老槐树还看见啥?”
“那人蹲桥墩后头,仰头看树,看了好久。后来头埋进胳膊里,半天没动。走时抓了把树根的土,包进布里了。”
抓土包走。柳家迁走的老规矩。走到哪儿都带把老宅的土,认根用的。
芦花从鸡窝里踱出来,“这人抓土,是搬家的,还是认门的?”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没接话,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
“爷,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村口,是看石桥下那棵树。”福宝说。
“他在认路。下回还会来。”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磕了磕。
吃过早饭,陈满仓来了。他手里拎个草纸包,往桌上一搁。
“今早有人放队部门口的。木牌。”
柳青山先问,“谁放的?啥时候?有人看见没?”
“天不亮搁的。问了一圈,没人见。是外头人。”
柳青山剥开草纸。深褐色木牌,边角磨圆了。牌上三个字,柳二奎。背面一行小字,柳家沟柳氏长房,光绪十七年。
“柳二奎是我太爷的堂兄弟。”柳青山把木牌攥在手里,“我爷提过。长房早年搬去镇上,院门口那棵树没带走。说以后会回来取。”
福宝凑过来看木牌,没碰,“爷,这木牌上有泥。”
柳青山翻过木牌,边缝里果然塞着点干泥,黑褐色的。他抠下一点,在指间搓开。泥里混着细树根须,干透了。
“这牌子在树根底下埋过。”柳青山说。
陈满仓凑近看,“石桥下那棵?”
“错不了。这种黑土,只有桥下树根边上有。”柳青山把木牌放回草纸里,“长房的人从树根下取牌,再放到队部门口。他这是在告诉咱,牌子在,人也到了。”
“他放牌子不留话,是心里没底。咱不装傻,也不逼他。”柳青山说。
陈满仓点头,“我锁队部柜子,跟地契陶罐放一块。”
王婶从巷子口探了个头进来,“老柳,今早队部门口那木牌,是啥来头?我看好几个人围在那儿瞅。”
“先锁柜子里。来头我还没整明白,等整明白了再跟大伙说。”柳青山没多讲。
王婶也不多问,挎着篮子走了。
孙大有从巷子口进来,满头汗。他灌了半瓢水,抹嘴说,“石桥下有新脚印。我顺着印子看,是往旧砖窑去的。树底下还散着几片落叶,让人捡走了一半。”
“周福堂去过没?”
“没见着人。不过地上有撒过麦子的印,还有磕头的痕。草都压平了。”
陈满仓把扁担往墙上一靠,“这到底几拨人?又是抓土,又是撒麦,又是磕头。”
柳青山把木牌的事又捋了一遍。周福堂闹典地,没成。他太爷周大贵做中人,把刘家地卖给柳家,自己又典柳家地。柳家用三斗麦种赎了,周家还攥着旧契不撒手。这仇上辈子结下的。周家惦记的是地。长房惦记的是树。
“撒麦磕头是周家老礼。抓土看树是柳家老礼。两拨人都来了。”柳青山说。
“那他们碰头没?”
“没有。周福堂来过了,走了。长房的人夜里来,天亮走。俩人错开了。可都到了石桥下。”
铁柱从巷子口跑进来,脸涨得通红。他站门口就喊,“大路边有人烧纸!一边烧一边哭,嘴里念叨柳家沟。”
“人呢?”
“跑了。半大老头,背蓝布包袱,一瘸一拐,往镇上去了。”
柳青山磕了磕烟袋。柳家沟,柳家沟。那人喊的是老地名。长房的人白天放木牌,晚上烧纸,是在给那棵树报信。他要回来了。
“他腿瘸,这会儿追还追得上。”陈满仓抄起扁担。
“别追。他哭柳家沟,是哭给咱听的。追上去他一个字不说。等他想通了,自己会来。”
孙大有又转了回去,回来时手里捏着几片叶子,黄绿参半。他压着嗓子说,“那棵树底下,又多了三个磕头的印。撒的麦子还是新的。”
“不用猜。明晚就知道了。”柳青山接过叶子,放进窗台的粗瓷碗里。他又从柜子翻出那半斗麦种,搁在叶子旁边。
“叶子是树掉的。麦种是柳家留的。等长房的人回来,自己看,自己认。”
芦花踱到窗台下,仰头闻了闻,“又是叶子又是麦种,你摆供呢。也不怕让耗子叼了。”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没笑。
“今晚不守了。让民兵撤了。长房的人要真回来,不能动手。”柳青山说。
“那刘三刀的人呢?”陈满仓问。
“刘三刀的人不会再来了。昨晚砖窑里那个,不是刘三刀的。他抓土看树,半点恶意没有。今晚真正会来的,是那棵树自己。”
福宝小声插嘴,“爷,我昨晚梦见那棵树了。它站在桥底下,一直看我。我问它叫啥,它没吭声。”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木牌,用蓝布包了,扎在腰上。又把那半斗麦种也系在腰间。然后从门后拿出扁担,靠在门框上。
“大有和满仓藏砖窑,别露头。等我这边有动静,再过来。”
陈满仓把扁担抄起来,“砖窑顶上那个豁口,正好瞅见石桥。我们猫那儿,你放个声,我们立马冲过去。”
夜深了。风贴着墙根走,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福宝从被窝里探出头,听见石桥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是树根在地下翻了个身。
她攥紧小耙子,推了推爷爷。豆子从老槐树根底下钻出来,一溜烟跑在前头。
石桥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黑沉沉地压下来。叶子还在掉,落在桥墩上,落在水上。
福宝忽然站住,反手抓紧爷爷的袖子,整个人往爷爷身后缩了缩。
“爷,它说话了。”
柳青山把木牌从腰上解下来,攥在手里。福宝探出半个脑袋,冲着树的方向,声音又轻又颤。
“它问,牌子带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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