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老粮库后门

柳青山披好蓑衣，从柜子里取出那两张锡纸，就着灯又看了一眼。“初十，老粮库后门，搬粮”，这行字他记了一夜。他转身对铁柱说：“去镇政府找王村长，就说粮库后门有贼。只递这一句。”

铁柱跑出巷子。福宝光脚追出来，拽住柳青山的袖子。

“爷，麻雀说，黑布衫天不亮就去了粮库后门。他蹲在旧砖堆后头，怀里藏着东西。”

“几个人？”

“就他一个。”

柳青山让麻雀继续盯着，带陈满仓、孙大有和两个民兵绕后山小路去粮库。福宝也要去，柳青山不让。福宝说豆子能钻洞。柳青山想了想，让她跟上，但不许靠近。

芦花从鸡窝里钻出来，也要跟。柳青山让它留在家里看门。芦花不乐意，说豆子能去它不能去。福宝蹲下来劝了它两句，芦花才不情不愿地回窝前蹲下。

到了粮库后门，天蒙蒙亮。黑布衫蹲在砖堆后头。柳青山带人藏到对面矮墙后。豆子从福宝怀里跳下来，贴着墙角跑进去。过了一阵，豆子跑回来，说墙根下有人挖洞，土湿的，用布兜着。

福宝把豆子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让孙大有绕到西墙外堵着，陈满仓守后门，自己带福宝从东侧绕。

黑布衫还在等。墙根下钻出一个人，灰头土脸，扛着半袋粮。黑布衫迎上去，接过粮袋。柳青山一声喊，孙大有和陈满仓同时冲出。黑布衫想跑，被陈满仓一扁担扫在腿上。钻洞的把头往回缩，被孙大有一把拽出。是张生面孔，四十来岁，供销社的，叫老黄。

“谁指使你的？”柳青山问。

老黄先是不说。孙大有把扁担往地上一顿，他腿就软了。他说粮站胡会计让他干的。每月五斤粮票，就在后墙根挖洞。洞挖了半个月，今晚头一回搬粮。王村长带人赶到，把黑布衫和老黄都扣了。

福宝蹲在墙角，看见砖缝里有只蟋蟀在叫。她听了一阵，拉了拉爷爷的袖子。

“爷，蟋蟀说，洞里还有个油纸包。黑乎乎的，四四方方，就在半袋粮底下压着。”

柳青山让人重新钻进洞，果然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本账本。上头记着粮站、供销社、刘三刀之间的粮食往来。陈满仓说，这账本一交，刘三刀就再也翻不了身。

福宝脑子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三十。来源：破获盗粮案，保住集体粮食。当前累计三百九十点。可兑换高产小麦壮根粉一份，是否兑换？”

福宝把消息告诉爷爷。柳青山说换。福宝兑换了，一小袋灰白色粉末落在手上。

“回去拌水，麦地浇一遍。根扎得深，抗风雨。”柳青山说。

回家路上，陈满仓问柳青山，刘三刀说的“还有别人”，是不是胡会计。柳青山说，胡会计顶多是个管账的。账本上还有经手人，最上面那个不一般。

王村长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脸色沉了，没说话。

福宝听见路边一棵老杨树叶子响。她凑近听了听，跑回来小声说：

“爷，老杨树说，镇上常来一辆绿吉普车。每次来，都停在粮站后门。车里下来的人穿灰制服，司机从来不下来。”

柳青山点头，没吭声。回到家，他把账本锁进柜子，又带福宝去自留地浇壮根粉。麦子喝饱水，叶子舒展开。福宝听见麦子说，根在往下扎，扎到底了。她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说，根扎深了，就等着抽穗。

傍晚，铁柱跑来说，粮站大门封了，供销社老黄被带走。柳青山说，账本一交，没人再敢捡刘三刀的烟盒。福宝问，那个捡烟盒的人呢。柳青山说，不急，明天王村长还会来。

夜深了，福宝刚睡下，就听见院墙外有汽车轮子压水坑的响。她推醒爷爷。柳青山披衣走到院里，隔着门缝一看，一辆绿色吉普停在村口。车上下来两个穿灰制服的。柳青山没动，只把福宝往屋里推。

“进屋，别点灯。”柳青山低声说。

福宝抱着小耙子躲到门后。芦花站在鸡窝前，脖子伸得老长。过了一会儿，福宝听见院墙外老杨树轻轻抖叶子。她听了一小会儿，脸色变了。

“爷，老杨树说，车后座有人。那个人摇下半截车窗，朝咱家这边看。他手里捏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上头有根线。”

柳青山把扁担靠墙放好，把烟袋点着。他隔着门缝看那辆吉普，只看见两个灰制服站在车旁，没动。

“看清黑东西了没？”柳青山问。

“没有。老杨树说，那人把它举到脸跟前，嘴对着它说话。说什么听不见。”福宝小声说。

柳青山把烟袋火星吹了吹。天边泛白。那辆绿吉普还停在村口，两个灰制服像两个桩子，一动没动。

福宝仰起脸，“爷，他们为啥不进来？”

“等。”柳青山说，“等天亮。等村里人起来。当着全村人的面进队部，比半夜摸进来体面。”

“那账本……”

“账本在柜子里。钥匙在你枕头底下。”柳青山把福宝往怀里拢了拢，“他们要是提账本，就是同伙。要是不提，就是来探风。不管哪样，咱都不急。”

福宝点点头。她听见灶房里的耗子在说话，说墙角柜子里有油纸味。福宝把耗子的话传给爷爷。柳青山脸色一沉，起身去了灶房，把柜子门打开看了看。账本还在，油纸包得好好的。

“耗子闻的是柜子底下的陈年油渍。”柳青山把柜门关好，“这柜子以前放过油壶。”

福宝松了口气。芦花在院里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短。福宝听见芦花说：

“车动了。往后倒。”

福宝把话传给爷爷。柳青山走到窗边，看见绿吉普缓缓往后倒了几米，又停住。两个灰制服朝村里张望。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头遍，东边露出鱼肚白。

“他们不走，也不进。就在村口吊着。”柳青山说。

福宝忽然听见院外老杨树又抖叶子。她听了一阵，拉着爷爷的袖子：

“爷，老杨树说，车里有个人拿了一张纸，对着咱家院子的方向晃了晃。纸上画着咱家门。”

柳青山没说话。他把扁担拿到手边，又把福宝抱到炕上。福宝搂着小耙子，眼睛望着窗纸上一寸一寸亮起来的天光。

“睡吧。”柳青山说，“天塌不了。他们真敢进门，满仓的锣一敲，全村都醒。”

福宝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小耙子。院外，绿吉普没有熄火，突突地响着，像一头蹲在村口的黑兽。天越亮，那声音越清楚。柳青山坐在窗下，烟袋锅子一点一点，火星子映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