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补墙

天刚亮，福宝就醒了。

她光脚跑到院门口，往外看。麻雀落在墙头，说后崖那人天不亮就撤了，往邻村去了。福宝把话传给爷爷。

柳青山披衣出来，点头，“走了就好。老在崖上蹲着，不是贼也像贼。”

他往村口走了一段，地上两道车辙。福宝跟在后头，小声说：“爷，麻雀说，车是半夜走的，往镇上去了。”

“回得倒快。”柳青山说。

他转身回院，拿上修补泥，招呼福宝去孙有田家。孙有田早早在院外等着。塌掉的半截墙就在猪圈旁，砖散一地，豁口露着。柳青山放下袋子，归拢砖头。福宝蹲在圈门边，听黑猪说话。

“豁口漏风。昨晚有只黄毛野猫蹲在洞口，眼睛绿幽幽的，怪吓猪。”黑猪说。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笑着摇头，从井台打水，和好修补泥。他拿瓦刀砌砖，福宝递砖，孙有田打下手。两个后生也来帮忙。不到晌午，墙补好了，墙面泛着青灰。

孙有田蹲下拍拍墙根，“结实。老柳，这泥哪来的？”

“队里分剩的。”柳青山随口应。

福宝蹲在圈边。黑猪凑过来，鼻尖贴贴新墙，“暖和了，没风了。这回能睡个囫囵觉。”

福宝把猪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笑了，“这猪知道好赖。你踏实睡。”

孙有田留饭，柳青山推了。两人往回走。福宝脑子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十。来源：助人补墙，庇护生灵。当前累计四百六十点。可兑换菜园防虫网一张，是否兑换？”

福宝把消息告诉爷爷。柳青山说：“换。菜地快出苗了，防虫网护嫩叶。”

福宝在心里头换。一张细麻线网落在她手里，轻飘飘的。柳青山接过去，“好东西，傍晚支青菜上头。”

到家，柳青山把防虫网收进棚里，又去自留地看麦子。泉水正流，麦苗油亮。福宝蹲在田埂上，听见麦子说：“水甜，根往深处走。”

她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点了根烟袋，在地头站了会儿，“有水浇地，麦子壮了。等粮食下来，村里人能缓口气。”

福宝仰脸，“爷，山上的水年年都流吗？”

“流。符贴在泉眼上，水就活了。”

正说着，铁柱跑来，手里攥着张纸。

“柳爷爷！王村长让送来的！镇上粮库清查工作组后晌就到！队里得张罗屋子。”铁柱把纸递过来。

柳青山让福宝看。福宝认得几个字，念道：“粮库，清查，工作组。”她仰脸，“爷，写的啥？”

柳青山接过通知看。上头写着：县里将派粮库清查工作组进驻柳溪村，请队部做好配合。落款镇政府，盖红章。

“工作组后晌到。”柳青山把纸折好。

铁柱说：“王村长让你去队部。工作组查粮库的账，咱村头一站。”

柳青山点头，让福宝先回家。福宝攥了攥他的手，没松。柳青山蹲下来，“去队部，爷得在旁边。你自己回家，闩好门。豆子陪着你。”

福宝松开手，抱起豆子，小声说：“爷，麻雀说，有辆绿吉普正往村里来。跟昨晚那辆一样，可车头插着小红旗，开得不快。”

柳青山一顿，把烟袋点着，“那是公家车。来得正好。”

他往队部走。快到门口，听见后头汽车响。一辆绿吉普停在队部门口，车头小红旗被风吹得直晃。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灰制服，中间那个夹着黑皮包，边上一个年轻人在本子上记东西。

柳青山没停，直接走进去。王村长已经迎出来，跟中间那人握手。那人开口：“粮库的账，我们带了底本来。你们村的进出账，也请拿出来，一块对一对。”

柳青山站在门口，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他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黑皮包。账是他一笔一笔过过的。他往桌边一坐。

“对就对。”他说。

王村长抱出几本册子，全是队里的进出粮账。那中年人在桌边坐下，打开黑皮包，取出一叠账纸。他先翻队里的账，翻得细，一页一页看，边看边跟年轻人小声说，年轻人在本子上记。屋里只有纸页翻动声和烟袋锅子偶尔磕在桌沿上的响。

福宝没走，就蹲在队部门口，豆子趴在她脚边。她听见村口的大槐树跟她说话，说那绿吉普刚一熄火，车底下掉了团黑乎乎的油泥，地上留了个印。福宝把这话记在心里，没急着说。

她正要起身，豆子忽然仰头，鼻翼一抽一抽。福宝把豆子抱起来，听见豆子小声说：“焦油味。是刚才车上下来的那个人身上带的。他往队部走的时候，袖口蹭到了门框。”

福宝把豆子的话传进屋里。柳青山不动声色，朝福宝看了一眼。那中年人还在翻账，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头在纸角上重重一按。

“去年冬粮，队里有一批粮交给粮站代存。你们的账写的是代存。粮站底本上，记的是队里自用。代存和自用，中间差着三百斤。”他说。

柳青山把烟袋一放，探过头去看。那页上写的正是去年队里交粮代存的事。他抬头问：“差着三百斤？”

中年人把粮站的账纸推过来，“你自己看。粮站底本在这儿。谁划的账，哪天划的，都记着。”

柳青山低头看。那批粮他记得。当时队里统一交粮，由粮站代存。代存单子是胡会计开的。他抬起头，“这账得查。谁把代存改成自用，把那三百斤吞了，粮站心里最清楚。”

王村长也凑过来看，脸色沉了。中年人点头，“我们这次下来，就是查这个。粮站账乱，一查一个洞。你们队里要是问心无愧，就把涉及的家属都叫来。一个一个对。”

柳青山把烟袋点着，吸了一口。他把账本慢慢合上，往福宝那边看了一眼。福宝还蹲在门口，豆子支棱着耳朵。

她冲爷爷极轻地点了点头。豆子刚才还说了，那人袖口不光有焦油味，还有股子很淡的蓝墨水味，跟队部门口那本旧台账一个味。这人对那三百斤，不是来查的，是来点数的。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一磕。他站起身，声音不轻不重。

“叫。队里的，粮站的，都叫来。一个也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