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引水上山

第51章引水上山

天刚亮，柳青山就起来了。

他找出短柄铁锹，往褡裢里塞了两个杂面饼。福宝从被窝里探出头，一眼看见枕边的黄纸符，一骨碌爬起来。

“爷，今天上山贴符？”

“贴。吃了饼就动身。”柳青山把铁锹往门边一靠。

福宝飞快洗了脸，咬了两口饼，又掰成小块喂豆子。芦花从鸡窝里出来，也要跟。柳青山摆摆手，“你在家看门。院门后头那串铃铛，比你会看。”

芦花不服气，梗着脖子，到底被福宝劝住了。它最后啄了一下福宝的鞋带，扭头回鸡窝，背对着院门生闷气。

柳青山带福宝往后山走。山路被昨夜的雨泡得发软。福宝走几步滑一下，柳青山一手提锹，一手拽着她。豆子跑在前头，鼻尖贴着地，不时回头等他们。

后山半腰有块凹地，几棵野枣树围着一汪泉。水极清，也极瘦，从石头缝里往外渗，半天才满一窝。石头上长满青苔，边上有几丛灯芯草。福宝蹲在泉边，把黄纸符掏出来，捧在手里。

“爷，贴哪儿？”

“先别急着贴。你问问山，这水往哪边引最好。”

福宝把耳朵贴在泉边石头上。石头凉凉的。过了一会儿，她仰起脸，“爷，石头说，水往下走有三条路。西边是野沟，东边是断崖，中间那条能通到咱家菜地。石头说，走中间，不伤别家。”

柳青山点头，“就听石头的。中间，贴着地走。”

福宝把纸符贴在泉眼上。符纸沾了水，那些水纹像活了一样，慢慢渗进石缝里。她退后一步，拉着爷爷看。

泉眼的水忽然大了。不猛，是稳。一股清水从石缝里往外涌，顺着一道极细的旧沟往下流，像有人牵着一根银线。水过之处，草叶子都直起了腰。

豆子追着水流跑，跑两步又回头，鼻尖凑近水，小声说：“甜。跟井水不一样，有点凉丝丝的。”

福宝把豆子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弯腰抄了把水，抿了一口，“是好水。这水到了菜地，菜能长得脆生。”

他提着铁锹，带福宝沿水流往下走。水到一处浅洼，积住不流了。柳青山拿锹清开淤泥和碎石。福宝蹲在旁边，听见那洼里的水小声说：“通了，腿不软了。”

福宝笑了，把水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也笑，“水也有腿。通了就好。”

一路清过去，快到村后时，水流已经能自己寻路。它绕过老槐树，钻进菜地边的小水沟。沟是去年挖的，浅，但正好接水。菜地的土开始返潮。几棵青菜最先察觉，小声说：“来了来了，凉丝丝的。”

福宝跑回菜地，蹲在田埂上，把青菜们的话一句一句学给柳青山听。柳青山直起腰，抹了把汗，往自留地那头看。麦苗齐刷刷地立着，风一过，绿浪轻轻滚。

“以后浇地，不用一担一担挑了。”柳青山说。

福宝点头，“山上的石头说，这水日夜不断。天旱也不怕了。”

柳青山把铁锹扛在肩上，和福宝一前一后回家。芦花还站在鸡窝前，见他们进门，先是一喜，又扭开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福宝跑过去，蹲下来跟它说话。

“芦花，水引下来了。以后菜地里天天有水。你爱吃菜叶子不？”

“我什么时候爱吃菜叶子了？”芦花嘴硬，脖子却伸长朝菜地看，“也就嫩叶子还行。”

福宝把芦花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笑而不语，从井台打上一桶水，把沾了泥的鞋洗了洗。

午后，柳青山去队部找王村长，把引水的事说了。王村长正忙粮站的案子，听了这事，先是一愣，说这是好事。后山泉水引到菜地，不占公家水渠，也不算私挖，队部可以备个案。

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声。福宝从门槛上站起来，看见王婶挎着篮子进来，神情有些急。

“老柳，村东头的孙有田家，院墙塌了半截。砸着他家猪圈了。猪没伤着，就是跑出来一头，在巷子里乱拱。”

柳青山起身跟王婶走，福宝也跟了上去。孙有田家院墙外挤着几个人。一头黑猪哼哼唧唧地在墙根下拱土，两个后生拿绳子拦，怎么也拦不住。福宝站在人群后头，听见那猪在说：

“我不回去！圈里全是湿的！还有股子臭味！雨泡的！”

福宝把猪的话悄悄传给爷爷。柳青山四下看了看，对孙有田说：“你那猪圈地势低，昨夜雨灌进去了。先把圈里的积水清出来，再垫点干草，它自己就回了。”

孙有田一拍脑门，赶紧让人去清圈。猪听见了，哼哼两声，果然不拱了，慢悠悠往圈边走。众人啧啧称奇。福宝站在后头，捂着嘴笑。豆子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说猪是最实在的，圈干净了它才回去。福宝笑得更欢了。

傍晚，福宝脑子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十。来源：引泉便民，安抚生灵。当前累计四百五十点。可兑换旧墙修补泥一袋，是否兑换？”

福宝把消息告诉爷爷。柳青山想了想，“孙有田家那半截墙，正用得上。换。明天给他家送去，顺手把墙补了。”

福宝在心里头说了声换。一袋灰白色的修补泥出现在墙角，袋子不大，但沉甸甸的。柳青山拎起来掂了掂，说这份量正好补半截墙。

夜里，福宝睡下。外头风不大，院门上的铃铛安安静静。她迷迷糊糊听见后山有水声，清亮亮的。她刚翻了个身，麻雀落在窗台上，轻轻叫了两声。福宝坐起来，听了一阵，光脚跑进院里。

“爷，麻雀说，那个拿黑盒子的人又回后崖了。他蹲在泉边，用手抄水，把半张纸条撕碎了扔进水里。纸条顺水流到咱家菜地边上，卡在石缝里了。”

柳青山披衣出来，把烟袋点着。他往菜地走，果然在水沟里捞起几片碎纸。纸上有半个红印，像是什么票证的边角。柳青山借着月光看了两眼，把纸片收进手心。

“他不是来抢水的。”柳青山说，“他是见水引下来了，过来认一认。撕纸条，是给咱留个信。”

福宝仰起脸，“啥信？”

“意思是他知道咱家把水引下来了。剩下的，就看咱敢不敢用。”柳青山把烟袋别在腰上，往黑沉沉的崖上望了一眼。

福宝往他身边靠了靠，“那咱用吗？”

“用。”柳青山声音不高，却稳，“水是后山的，路是咱自己通的。他扔他的纸，咱浇咱的地。”

福宝把这话记在心里。院门内，那串铃铛被风吹得轻轻一晃，没响。只有泉水，一路从山上下来，不急不缓，像给柳溪村重新铺了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