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一渠活水

水通了。

福宝蹲在渠边，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滑过去，凉丝丝的，像谁在挠她手心。豆子蹲在旁边，鼻尖往水里凑，刚碰到就打了个喷嚏。

“这水比昨天清。”豆子说。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正扛着锹沿渠走，拿脚试探渠沿的土。他弯腰抓了把土，在手里一捻。

“渠渗得厉害。水是通了，可大半都从边上漏了。”柳青山说。

福宝歪头，听见渠边几棵野草小声说：“根泡在水里，地软了。再漏，渠就塌了。”她把野草的话转给爷爷。

柳青山点头，把铁锹一插，“得把渠加固。两岸铺石头，底上垫黏土。这活不小。”

陈满仓从巷子口过来，肩上搭着条麻绳。他看了一眼水，又看了一眼柳青山，“老柳，这渠要修。要不队里派工吧。你带头，我出人。”

“行。这水是后山下来的，不能白费。修渠是队里的事，我出工。”柳青山说。

陈满仓转身去招呼劳力。王婶、刘婶、周秀兰和几个年轻后生都来了。王婶挽着裤腿，刘婶扛着锹，周秀兰还提了壶凉茶。柳青山分派活计，男人搬石头，女人拌黏土。福宝蹲在渠边，听渠沿的野草说：“东边的地实，西边的地虚。”她把话传给爷爷。柳青山让人先在东边铺石头。

王婶一边拌黏土一边跟刘婶嘀咕：“这水从前年旱到今年，总算下来了。老柳说后山泉眼自己活了，我看就是福宝有福，往山上一站，水就出来了。”刘婶朝福宝努努嘴，没接话，只笑。

水慢慢涨起来，不再往边上渗。福宝蹲下来，手又伸进水里。渠沿的野草说：“稳了，不往边上跑了。”福宝笑了，抬头告诉爷爷，野草说水稳了。

孙有田也来了，挑着两筐石头。他走到柳青山跟前，“老柳，我家猪圈边上那条小沟，能不能也接点水？猪怕热，水冲冲圈，干净。”

柳青山说：“等公渠修好，看水势。水多，就给你家也接一条。水不多，先顾菜地。”孙有田点头，把石头倒下来，又去挑。

豆子跑到福宝脚边，咬她的裤脚。福宝低头，豆子小声说：“渠上游，有只蛤蟆在哭。说石头压了它的窝。”福宝把豆子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走过去一看，果然有只灰蛤蟆蹲在草丛里，鼓着眼睛。他拿开压住草窝的石头，蛤蟆跳进了水里。福宝说：“它不哭了，说谢谢。”柳青山笑了。

晌午，队里人坐在渠边歇脚。王婶端来一壶水，一人一碗。刘婶带来几个窝头。福宝拿了一小块，掰碎了喂豆子。芦花也来了，大摇大摆走到福宝跟前，脖子一仰。

“我还没吃呢。”芦花说。

福宝从兜里掏出点碎饼，撒在地上。芦花啄了两口，斜眼看豆子，“那兔子，你少吃点。这水是大家修的，饼是福宝给的，你倒会享福。”

豆子吱吱回嘴。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哈哈大笑。众人问笑什么，福宝说豆子和芦花拌嘴。大家也笑了，说福宝养的鸡兔比人还会闹。

王村长从队部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他蹲在渠边，看了半天，又舀了杯水。

“这水好。后山泉眼的事，队里报自然泉眼。水渠算队里的水利。以后哪家想引支渠，先跟队部说一声。”王村长说。

柳青山点头，“正该这样。水是大家的，规矩得立。”

王村长看了福宝一眼，“福宝，你眼睛尖。以后水渠漏水、跑水，你看见了说一声。”

福宝点头。她听见水边的小蛤蟆说：“那人说话声音像打鼓。”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柳青山问她笑什么，福宝说蛤蟆说王村长的声音像打鼓。王村长也笑了，说这丫头嘴巧。

歇过晌，接着干。孙大有带人把下游一段旧渠也清了。福宝跟着看，水到旧渠口，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淌进去。福宝听见渠边一块老石头说：“二十多年没见水了，身上都裂了。”她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说，那就让它喝饱。他又让人把旧渠里几处豁口补上，水顺顺当当地流下去，流进了村后的一片荒地。

荒地里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枣树。水一泡，树根吸了水，叶子就精神了。福宝听见枣树小声说：“活了，还能再结枣子。”她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抬头看，那几棵枣树果然舒展开了。

傍晚收了工。福宝蹲在菜地边，看水漫进菜畦。青菜们喝饱了水，叶子舒展。福宝听见最大那棵青菜说：“这水有甜味，根都醒了。”她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蹲下，拔了根草，根上沾着湿泥，透着一股泉水气。

“水进了地，土都松了。”柳青山说。

福宝脑子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二十。来源：修渠引水，惠及全村。当前累计五百八十点。可兑换农家肥精一小罐，是否兑换？”

福宝告诉爷爷。柳青山说：“换。自留地的麦子快拔节了，正好追肥。”

福宝换了一小罐肥精，打开，是深褐色的膏，带着点豆腥味。柳青山拿水兑开，傍晚给麦地浇了一遍。麦子喝足水，又吃了肥，叶子更绿了。福宝蹲在田埂上，听见麦子说：“今晚能长一截。”她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笑着说，这麦子比人都急。

回家时天已经黑透。芦花蹲在鸡窝前，豆子趴在门槛上，听见福宝回来，迎上去。福宝把脖子上的铜哨取下来，放在窗台。她回头，听见后山泉眼的水声，轻轻的，像在给柳溪村打拍子。她小声说：

“爷，明天渠就能引到各家各户了。”

“不急。先通大渠，再通小渠。水自己认得路。”柳青山说。

福宝点头。月光里，后崖的轮廓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压人。她往崖那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水。水从山上流下来，一路亮晶晶的，像条银线。线的这头，是菜地。线的那头，是柳溪村往后的日子。芦花在脚边叫了一声，豆子往她膝盖上蹭。福宝把小耙子往怀里一抱，说：

“明天，我还去渠边听。看水往哪走。”

柳青山说：“好。你听着，爷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