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蛇护草，水养地

吃过早饭，柳青山带福宝回村西。

新池子里的水比昨天更清。净水草长高了一截，叶子绿汪汪的。花蛇还盘在草窝里，见人来，也不躲，只把头抬起一点，吐了吐信子。

福宝蹲下来，小声说：“你别怕，我们就来看看水。”

花蛇说：“我不怕。这草味好。我住这儿，给你看着。”

福宝把蛇的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点头，蹲在池边，拿手探了探水。水凉而不寒，比他预想的活。

“这水能浇地。今天先把西边那三家的沟通上。”柳青山说。

陈满仓带着人来了。孙大有扛着锹，王婶提着泥兜。福宝在前头走，听草说话。草说：“往西去，土越来越软。顺着走，能接到刘家老田。”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让人顺着草指的方向挖。

水引到第一户，是个跛脚老汉。他提桶接了水，先洗了把脸，又喝了半瓢。福宝听见水说：“这人走路慢，桶也旧。水到了他家，他就不用走远路了。”福宝没往外说，只点头。

第二户是寡妇周婶。她家两块菜地，一块种了白菜。水一通，白菜叶子立刻支棱。福宝蹲下听，白菜说：“渴坏了。这水有泥香，跟井水不一样。”福宝把这话转给爷爷。柳青山让把水再放大点。周婶提水浇菜，腰弯了又直，直了又弯，眼眶发红。她说：“往后不用跑一里路挑水了。”

第三户最远。水到半道，被一片石头滩拦住。福宝听见石头滩里的水小声说：“石缝太窄，我挤不过去。得绕，从北边草地下过。”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带人从北边开沟。王婶说：“北边草厚，怕有蛇。”福宝说：“蛇不咬人。它们说，草地下有条旧水线，从那边走最快。”王婶不再说话，低头挖土。

水通了北线，绕到第三户。那户人家只有两个老人，男的中了风，坐门口。水一到，老婆子出来，把老头扶出来看。老头嘴里呜呜的，指了指水。福宝听见老头家的老狗说：“水甜。我闻得着。往后不用到河边叼水了。”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说：“水到了，地就活。人也能缓过来。”老婆子给柳青山磕头，柳青山扶起她。福宝从兜里摸出半块饼，给那老狗。老狗吃了，摇尾巴。

忙到傍晚，柳青山带福宝回家。路上，福宝脑子里叮咚一响。

“生灵善意值加三十。来源：引水入户，解三户之困。当前累计六百七十点。可兑换菜地松土小钉耙一把，是否兑换？”

福宝说给爷爷听。柳青山说：“换。家里那把旧耙子，缺了一根齿。换把新的，翻菜地快。”福宝换了，小钉耙落在她怀里，木把光溜，五根铁齿雪亮。福宝扛着它，像扛把真家伙。豆子跑在前面，芦花跟在后面，神气得很。

到家，柳青山在院里给福宝比画：“翻土用巧劲，别用蛮力。先翻边角，再翻中间。”福宝点头，跑到菜地边，照着翻了一小块。青菜们乐了，说：“这耙子好，不伤根，土松得快。”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说：“好东西。往后你也有自己的趁手家什了。”

晚上，福宝在灯下看那把小钉耙。她问爷爷：“明天还挖沟吗？”柳青山说：“挖。水不能断。东边三家还没通。等全通了，就把池子扩一扩。”福宝说：“水会累不？”柳青山说：“水不累。人停下来，水还在流。你听。”福宝竖起耳朵。远处，后山的水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柳溪村轻轻绕住。豆子在她脚边打盹。芦花把头埋进翅膀。福宝说：“那我也不能停。”柳青山摸摸她头：“小丫头，比水还倔。”

天一亮，麻雀又叫了。福宝光脚下炕，推醒爷爷：“爷，麻雀说，东边那三家也听到了水声。他们自己在清旧沟呢。”柳青山起身，走到院门口。果然，东边田埂上，几户人家正挥着锹清沟。他们看见柳青山，远远就招手。

柳青山回头对福宝说：“走。水要来了。咱去帮他们。”

二人还没到村东，就看见陈满仓带着民兵也来了。王婶挑着水桶，刘婶拿着镰刀。孙大有干脆连牛车也赶了出来。大家心照不宣，都往东头赶。福宝跑在前头，豆子跟在后头，芦花扑棱着翅膀，落在渠边。

福宝听见水声越来越近。她扯开嗓子喊：“水来啦！水来啦！”

村东的人都抬起头。那声音从山上来，从地下来，从旧沟里来，清亮亮的，像谁在应福宝。柳青山把烟袋一磕，笑了。他说：“这水，总算把咱们村绕齐了。”

福宝仰起小脸，手搭在眉上，朝东边望。旭日刚升，天边红成一片。水线在晨光里亮晶晶地往前爬。爬过旧沟，爬过石头滩，爬过人家门前。像一条银链子，把柳溪村人的日子，一环一环，串了起来。而她的耳朵里，全是水声、笑声、草声、鸟声。万物都在说话。她听得懂。

这时，柳青山蹲下来，凑近福宝，小声说：“水到渠成，人心也齐了。往后，就没有谁能把咱村的水堵上。”

福宝点点头。她望着远处那条水线，忽然说：“爷，水在村东绕了个弯。它说，那儿有片地，土软，能存水。”柳青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村东头一片闲地，长满野藤，多少年没人管过。他眯起眼，点头道：“那地方能开。水到哪儿，地就开到哪儿。”

福宝刚要把小耙子收好，麻雀飞过来，落在她肩头，叫了几声。福宝听完，拽了拽爷爷的袖子。

“爷，麻雀说，村外来了一辆驴车，拉着一车旧瓦罐。赶车的人一路问，问柳溪村还认不认老柳家的地契。”

柳青山朝村口望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低声说：

“水刚通，旧账就来了。正好。让全村人都看看，这地是给谁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