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开心和开心的夜晚

裴沐沐手足无措地接过夜影手里的钱袋。

她本来还想好了一套恳切的说辞，还打算找个见证人，或者找个抵押物什么的——甚至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

可好像全都没派上用场。

夜影把钱袋递过来的时候，竟然像递一杯水那么自然。

这世界的钱，都这么好借么？

裴沐沐心里嘀咕着，手指捏着钱袋的口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灵鱼的样子，把钱袋底朝天地倒了过来。

“哗啦——”

晶石从袋口倾泻而出，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河流。

它们在床上散了一大片，有几颗滚到了小狐狸的脚边。小狐狸抬起一只爪子，嫌弃地把滚到身边的一颗橙色晶石拨开。

裴沐沐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堆耀眼的晶石。

数量最多的是绿色晶石，大概有两三百个。灰色晶石几十个，白色晶石几十个。橙色晶石——她数了数，十七个。

然后是紫色晶石。

裴沐沐伸出颤抖的手指数了数——二十三个紫晶石。

二十三万。

裴沐沐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完。

她居然看到了两颗红色晶石。

红色！灵鱼没说到红色啊。

她指着红色的晶石，声音有些发颤：“这个红色的……多少钱？”

夜影眉头微蹙，努力思考着裴沐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试探着答：“十个紫晶石可以换一个红晶石。”

十个紫晶石换一个红晶石。

裴沐沐无声地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夜影的身家——灰色的算一百块，白色的算五百块，绿色的算三万块，橙色的算一万七千块，紫色的算二十三万，红色的算二十万——加起来，大概接近五十万。

夜影就这样看着她飞快地点着数，不催也不问。

他的目光落在裴沐沐脸上，看着她瞪大的眼睛，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觉得她可爱。

半晌，裴沐沐从那堆晶石里挑出两个紫色的，举到眼前看了看。

“我想先借两个紫晶石。”

“够吗？”夜影蹙眉。

“够了够了。我身上还有灵鱼借给我的一些。”

夜影眉头蹙得更紧了。

裴沐沐现在有大概两万五了，买一张地图绰绰有余。

她感激地抬头看着夜影，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说还要凑钱给部落买食物吗？”

灵鱼家剩下的全部晶石都准备用来给部落买食物，夜影应该也不例外。

“你拿剩下的才用来买食物。”夜影的声音理所当然。

裴沐沐坚决地摆摆手：“不了不了，还是给部落买食物比较重要。”

“食物不一定会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沐沐脸上。

“但你需要钱。”

“我借两个紫晶石就够了，多了我怕还不起。”她说得无比真诚，无比豁达。

夜影听了却顿了好久。

好久。

他才轻声说了句：“你不用还。”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裴沐沐却坚持：“借钱怎么能不还呢？你放心，我肯定会还的！”

她把两个紫晶石收进空间，又开开心心地收拾着散落的晶石，像在捡地上的豆子。

完全没有注意到夜影越来越黑的脸。

收拾好了，裴沐沐又贴心地给夜影的钱袋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递给他：“好了！”

夜影顿了片刻，还是无比别扭地把钱袋接了回来。

“后天我也会去大集市。”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钱不够随时可以找我。”

他说话的时候，钱袋在他掌心里闪了闪就消失了。

裴沐沐震惊地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问：“钱袋呢？”

夜影指了指胸前挂着的那个红宝石吊坠：“在这里面。”

“这是什么！”

裴沐沐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四十五度，脸离夜影的胸口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拂过的、温热的、带着花香的气息。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红宝石吊坠，瞳孔里映着它的红光，像两颗被点燃的小星星。

“结侣”这两个字又像魔咒一样攀上了夜影的心头。

他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他干脆把吊坠摘了下来，摊在手心里，伸到裴沐沐眼前，让她看得更清楚。

“这是容界。”他的声音终于平稳了。

“是一种外置空间。兽世不是每个兽人都有空间异能的，尤其是雄性兽人。但雄性兽人狩猎又很需要空间，所以大家会选择佩戴一个容界配饰。”

裴沐沐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她好奇了好几天的答案。丛野的腰带，夜影的吊坠，原来都是一个空间。

“你是说……这里面有个移动空间？”

夜影点头。

“那……”裴沐沐伸出手，用食指在宝石上点了一下，又缩了回来，“这个东西怎么用？”

夜影解释：“三阶以上的兽人注入自身灵源后，容界就可以认主。以后用灵源启动空间就可以了。”

裴沐沐又问：“只有三阶以上的兽人才可以用吗？雌性不能用吗？”

夜影点头：“是，需要三阶以上的能力才能启动空间。兽世雌性大部分自带空间异能，不需要用到容界。就像你一样。”

“哦哦哦！”

裴沐沐脑子里像打开了新大陆。

“那这个哪儿来的？”她又指了指夜影手心的红宝石吊坠。

“买来的。”他接着说，“雪域领主北辰冰熊一族，有几个旁支拥有罕见的外置空间异能，可以把空间外置在器物里面变成容界，供其他人使用。”

“这个世界真神奇！”裴沐沐两眼放光，竟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话。

夜影心下微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的空间也是买的吗？”裴沐沐问。

“嗯。”

“多少钱？”她纯粹是好奇这个世界的物价。

“最小的，大概背篓那么大——五个橙晶石。”

背篓那么大，五千块。

“最大的，大概你晾衣服那个地方那么大——一个红晶石。”

晾衣服那个地方有多大？大概三平米。

“那么贵！”裴沐沐震惊了。

“那你这个多少钱？”裴沐沐。

“五个紫晶石。”

五万！

裴沐沐又震惊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容界这么实用的东西卖这么贵确实是应该的，还没有一线城市的房价贵呢，比那地图性价比高多了。

“北极熊一族很有钱吧！”裴沐沐感慨道。

垄断行业，必需品，高价——这三个词放在一起，不用看财报都知道他们家有多富。

“北辰冰熊。”夜影笑了一下，温柔地纠正道。

裴沐沐点头：“嗯嗯，北辰冰熊。”

夜影接着说：“雪域领主因为垄断了容界供应，是整个兽世最富有的领主。”

垄断、供应、最富有——这三个词在现代世界也经常一起出现。裴沐沐不得不感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阶级观念，贫富差距啊。

兽世大陆有三大领地，中心皇城是政治中心。

东南领主朱雀族嗜血好战，雪域领主北辰冰熊族富可敌国，中部领主白虎族以及掌握中心皇城的烛龙族，大概就是“有权”的代表了。

权力、财富、武力——三方制衡，各占一头。

裴沐沐轻轻松松借到了钱，顺道还了解了有趣的兽世知识，晚上一顿饭也吃得美美的。

她觉得心情大好，整个人像被充了电一样，精力充沛，连嘴角都往上翘着。

她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夜影。

嗯，这个犟种刚才去洗澡，又把伤口沾了水。

她把小狐狸放到一边。

决定给他把伤口处理一下就去睡觉了。

裴沐沐站了起来，光着脚踩在石床上，从自己的床铺走到了夜影的白虎皮床铺。

她走到夜影背后，轻车熟路地蹲跪下来。

她每靠近一步，夜影心里就紧了一分。

裴沐沐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翻江倒海的心情。

她从空间里拿出纱布、药物、碘伏，铺开在床上。

“伤口还是包扎一下再休息吧。”她简单地陈述了一句，自己已经开始动手了。

当她温热的手落到夜影身上。

他的肌肉在她手指落下的那一瞬间收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纹丝不动。

“你是怕疼，还是紧张！。”裴沐沐有些头疼。“肌肉放松点，我好上药！”

她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裸露的背脊。

那感觉像有人拿了一根羽毛在他的背上轻轻扫过，痒痒的，麻麻的，从皮肤表面一直酥到骨头里。

夜影根本轻松不了。

裴沐沐摇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她拿起碘伏，用棉签蘸了蘸，棕黄色的液体在棉签头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正在绽放的花。

她越涂，夜影的身体绷得越紧。特别是涂到胸口的时候，这男人的肌肉绷得像铁一样硬。

“你这么怕疼，以后就少受点伤！”裴沐沐抬起头看着他，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她的额头正好擦过他低头看她的下巴——她的额头是温热的、光滑的。

这一下，夜影整张脸都红了。

那红色从他的脸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锁骨，从锁骨蔓延到胸口，像一场无声的、不可阻挡的森林大火。

裴沐沐看着他红了的脸和脖子，关切地问：“你又发烧了么？”

他的脸太红了，红得不正常。

说完，她白皙柔软的手顺势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的手背贴在他脖子的侧面，像是在感受他的体温，又像是在感受他的心跳。

“果然是有点烧。”她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涂药，撒药粉，在夜影身前身后忙碌着。

洞穴里又陷入了沉默。

——

擦完药膏和药粉，裴沐沐并没有按步骤开始捆扎纱布。

夜影发现她蹲在自己身后，已经许久没有动作了。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动。

“你……让灵鱼叫你沐沐？”夜影试探着问道。

“嗯！”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吗？”夜影咽了咽口水，说话有些不自然。

但裴沐沐正认真地在空间里翻找东西，没在意这些，朗声答道：“嗯，可以啊，大家都这么叫我的！”

“沐沐……”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藏也藏不住的温柔。

“嗯。”裴沐沐应了一声，还在找。

夜影觉得心里很开心，像一朵小小的花儿突然开了。

小狐狸白了夜影一眼，然后继续好奇地看着蹙着眉翻东西的裴沐沐，不知道她到底在翻什么，翻了那么久。

终于，裴沐沐兴奋地把一个黑色的东西举到眼前。

那是一个黑色的、大概有中指长、拇指粗的圆柱形物体。

小狐狸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它没见过这个东西——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它为什么让裴沐沐翻了那么久。

“终于找到了！”裴沐沐眼睛里有光，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夜影刚想问一句，裴沐沐已经绕到了他跟前。

她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的心跳又乱了。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胸口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夜影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手指紧张地握成了拳。

她为什么靠这么近？

夜影正心慌意乱之际，耳朵边传来“咔哒”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一根细小的树枝被折断。

然后，裴沐沐的手指就在他胸口那个契印的地方，轻轻地点了一圈。

两圈。

又是那种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

夜影一惊，低下头，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她的手——刚才还好好的手指，现在血淋淋的。他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猛地拽住了她的手，手指握着她的手指。

一颗红色的血珠正从她指尖针孔大小的伤口里慢慢地冒出来。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手指怎么受伤了！”

裴沐沐被他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看到夜影那张扭曲的脸，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是我空间里的采血笔，我自己扎的，不是受伤的。”她晃了晃左手里那个黑色的圆柱体。

夜影看着她手里的采血笔，又看了看她指尖的伤口，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就这么不想要他吗？！

裴沐沐也不管他现在脸上的表情有多复杂——再耽误一会儿，她手指头的伤口都要愈合了。

她抽回了手，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溜走。

然后她赶紧把第三圈血补上。

三圈之后，契印发出了回应，泛着微微的光。

裴沐沐高兴地仰起头，像一个求夸赞的孩子：“今天的任务完成啦！”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叮叮咚咚的。

“你看，我信誉良好，说过要给你解契，就一定会给你安全解契。说好要还你钱，我就一定会还你钱。”

夜影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你扎破自己的手指就为这个。”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用这个采血笔，只有一点点疼，像被蚊子叮一下一样！”裴沐沐炫耀着手里的采血笔。

谢天谢地，这是她给妈妈测血糖买的采血笔，随手一扔居然派上了大用场。她找到它的时候，差点感动哭了。

夜影看着她还在冒着小小血珠的手指头。

几秒之后，他扭头偏向旁边的木乃伊。

“那边还有一个呢。”他提醒道，“再不去，等会儿又要扎一下了。”

裴沐沐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但夜影刚才反应太大，耽误了时间。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赶紧站起来，光着脚丫踩着石床，“哗啦啦”地从夜影的床边跳到自己床上，再蹲到木乃伊的床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扎破的手指，又冒出了一小滴血。她眼疾手快，迅速在木乃伊胸口的契印位置点了一圈。

两圈。

三圈。

契印发出了微弱的光，然后慢慢地暗淡下去。

小狐狸眯着眼，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纱布包裹下木乃伊的手——在裴沐沐看不见的角度，那只手微微颤抖着，缓慢地握成了一个拳。

“oK，今天的双份解契任务圆满完成了！”

裴沐沐像只欢乐的小鸟，把采血笔收进空间，又光着脚“哗啦啦”地从木乃伊的床边跑到了夜影身边。

她蹲下来，拿起纱布，开始给夜影包扎。

她一圈一圈地缠着，从胸口到背后，从背后到胸口，每一圈都缠得不紧不松，刚好贴合他身体的曲线。

包扎的全程，夜影一言不发。

他的身体是安静的，呼吸是平稳的，目光是放空的。

刚才摸到他发烧，裴沐沐本来打算再给他吃一颗阿莫西林的。可现在她包扎时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冰的，凉凉的，浑身上下好像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烧退得这么快？

兽人体质就是好，省了一颗阿莫西林。

终于做完了这些。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小狐狸的眼睛亮了一下，四条小腿一蹬，整个身体弹了起来——以一道优美的、白色的、毛茸茸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裴沐沐的怀里。

它小舌头在裴沐沐的手指上舔了一下，尾巴顺势在裴沐沐手腕上打了个圈，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

裴沐沐摸了摸它的头：“阿福困了呀？”

小狐狸在她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耳朵贴着头皮，眼睛半睁半闭。

“好吧，那我们睡觉吧！”

裴沐沐抱着阿福站起来，光着脚走回自己的床铺。

她侧过头，看了夜影一眼。他还像一具没了灵魂的木头人傻愣愣地坐着，一动不动。

“夜影晚安。”裴沐沐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又侧到另一边，对着木乃伊的方向：“木乃伊晚安。”

木乃伊那只手好像握得更紧了!

然后她就把脸埋进了被子里，抱着小狐狸，窝成了一团。

洞穴里又安静了。

夜影在那床铺上坐了好一会儿。

柴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都熄灭了，洞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夜影看了看旁边已经呼吸平稳的裴沐沐，这才慢慢躺下。

他把那床橙色带小白花的毯子拉到鼻尖那么高，毯子盖住了他的下巴。

那股属于裴沐沐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带着淡淡花香味的味道，像一只手，轻轻地、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抚平了他刚才纠成一团的心结。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

照在洞穴深处那四个安安静静睡着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