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图纸下发,全厂工人看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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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国捏着牛皮纸边缘的手直哆嗦。
拇指指肚上那一团黏糊糊的黑油泥,眼看就要蹭上雪白的图纸。
他吓得赶紧把手往回缩了半寸。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咽下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苏、苏总工……这……”
他喉咙里像卡了块生铁,声音干涩得直掉渣。
“这弯弯绕绕的……是啥啊?”
二车间的李主任是个干巴瘦的高个子,平时一着急就爱抠大拇指的指甲盖。
这会儿他凑过脑袋,伸长了脖子瞄了一眼。
“哎哟我的亲娘诶!”
李主任倒吸一口夹着焦糊味的凉气,抠指甲的手顿在半空。
“这画的都是啥玩意?咋还有带小尾巴的字母?这0.002后头,咋还坠着个负号?”
苏白坐在断了一条腿的讲桌后头。
他端起那个掉漆的大搪瓷茶缸。
瓷底撞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一声干瘪的脆响。
“张师傅,那叫表面粗糙度。”
苏白掏了掏右耳,语气散漫。
“旁边那个长得像蚯蚓一样的符号,是形位公差里的圆柱度标志。”
张建国眼皮狂跳了几下。
沾满煤渣的腮帮子鼓起两个硬邦邦的肌肉疙瘩。
“啥……啥圆度?”
厂房里瞬间炸了锅。
其他几个刚领到牛皮纸袋的车间主任,迫不及待地扯开封口用的白线绳。
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一股子刺鼻的劣质氨水晒图味儿,猛地在沉闷的空气里散开。
“老刘!你快来看看这个!”
三车间的胖子赵大牛急得满头白毛汗。
他胡乱扯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领口,露出大片汗湿的胸毛。
“这材料明细单上写的啥?cr啥啥m啥的?”
老刘从鼻梁上把那副用生锈铁丝绑着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他脑袋几乎快扎进图纸里去了。
“我上哪认去!”
老刘急眼了,一把拽下头顶的破草帽摔在大腿上。
“老子打了半辈子铁,平时干活不就是用高碳钢、低碳钢嘛!这洋码子拆开我都认不全!”
恐慌像长了腿的活物,顺着过道就蔓延开了。
那些没拿到图纸的工人,纷纷垫着脚尖往前面挤。
汗臭味混着机油味,把这间破土坯房闷得像个大蒸笼。
“这线咋画得跟蜘蛛网似的?”
“你瞅这儿,这虚线里头打了个叉,到底是让咱们切一刀,还是留着别动?”
“谁他娘的知道啊!我那台老皮带机床连刻度盘都磨平了。”
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汉子扯着嗓子喊。
“这上头写着公差精确到千分之二?扯淡呢!那玩意比头发丝还细,拿指头肚量啊!”
原本满怀激动,以为能拿到什么造飞机大炮的神功秘籍。
结果大眼瞪小眼,全成了一尊尊僵硬的泥菩萨。
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学徒蹲在长条凳旁边。
两只手死死薅着自己油腻腻的头发。
鼻翼剧烈扇动着,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拿手背随便抹了一把脸。
黑机油和着泪水,在脸蛋子上冲出两道滑稽的白印子。
“完了……这活没法干了。”
小学徒带着哭腔嚎了一嗓子。
“国家给咱下死命令……咱连一张破纸都看不明白,这不是成国家的罪人了吗!”
这嗓子嚎得有些变调。
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工人听见这话,也跟着鼻头泛酸。
空气里那种让人喘不上气来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外头戈壁滩上的狂风卷着黄沙,砸在生锈的石棉瓦屋顶上。
“咣当咣当”一阵乱响。
张建国急得直拍大腿,裤腿拍得“啪啪”响。
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哭啥!号丧啊!”
他冲那小学徒吼了一声,可那嗓音全透着股心虚。
他自己拿着图纸的那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张建国猛地转过头,像抓救命稻草似的看向坐在第一排的钱老和邓老。
两位物理学泰斗正低着头做笔记。
“两位大教授。”
老钳工弓着腰,双手把那张图纸捧了过去。
“您二位留过洋,学问大。给咱这帮大老粗翻译翻译呗?”
邓老停下笔,手指头有些发僵。
他接过那张图纸,纸背磨着指肚,发出沙沙的轻响。
老人家推了推厚重的镜片,死盯着上面那些超前的机械标注法。
眉头一点点拧成了一个死结。
钱老也凑了个脑袋过来。
两个老头在昏黄的光柱底下看了半分钟。
邓老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眼角滴在白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这……力学承重结构我倒是懂。”
邓老咽了口发苦的胃酸,抬起头。
“可这公差的配合法、这种基轴制的画图规矩……老钱,你在大洋彼岸见过没?”
钱老摇了摇头,干瘪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没见过。这好像是一套全新的工程语言体系,比洋人现用的那套还要精简,还要可怕。”
他叹了口气,把图纸还给张建国。
“建国同志,这纸上的东西,我们这帮老骨头也抓瞎啊。”
连大教授都看不懂!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只能听见几十号大老爷们沉重紊乱的喘息声。
绝望像是一把冰冷的铁钳子,死死卡住了这些汉子的脖颈。
李龙背靠着掉皮的门框,双手抱在胸前。
怀里还死死搂着苏白那件名贵的银灰西装。
他摸了摸下巴上扎手的胡茬,翻了个白眼。
“啧,苏总工。”
李龙歪着脑袋,脚尖踢飞地上一颗碎土块。
土块撞在墙根上,“噗”的一下碎成粉。
“您这步子是不是迈劈叉了?拿这天书给咱们大头兵看,还不如给本小人书来得实在。”
苏白坐在椅子上,没发火。
他甚至还有闲心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早料到了。
让五十年代的工人们去解构二十一世纪的图纸标注。
这就跟让刚学会算十以内加减法的幼儿园小孩,去硬啃高数微积分没啥区别。
“老李。”
苏白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木头椅子在泥地上往后搓了半寸,发出一声拉长音的惨叫。
“哎!在呢!”
李龙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子,军靴跟撞在一起“啪”的一响。
“去库房,给我弄个扩音喇叭来。”
苏白扭了扭发酸的脖颈,颈椎骨“咔吧”响了一声。
“顺便拉一根够长的电线。”
没过两分钟。
李龙拎着个掉漆的白铁皮大喇叭跑了回来。
屁股后头还拖着一根沾满干黄泥的黑胶皮电线。
电线在地上拖拽,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苏白伸手接过喇叭。
铁皮外壳入手冰凉,边缘还有些喇手。
他把衬衫卷到手肘的袖口又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
迈开长腿,直接绕过讲桌,往车间最里头走。
车间正中央,立着个废弃好几年的行车检修台。
铁锈斑斑的架子离地有两米多高。
上面沾着一层厚厚的陈年油污。
苏白走到架子底下,抬脚踩上那镂空的铁板台阶。
皮鞋底和生锈的铁板撞在一起。
发出干瘪刺耳的“嘎吱”声。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整个铁架子跟着他身体的重量微微摇晃。
走到最高点,苏白停住脚步。
转过身。
底下几十上百个工人,齐刷刷地仰起头看着他。
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里,全挂着惊慌、自责,还有抹不去的羞愧。
一阵穿堂风吹过。
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铁架子爬上来,糊在苏白脸上。
他左手端起那个白铁皮喇叭,凑到嘴边。
右手大拇指摸到铁把手上的红色开关,用力按了下去。
“刺啦——嗡——!”
一阵穿透耳膜的尖锐电流爆音,在破旧空旷的厂房里猛地炸开。
底下的人吓得浑身一哆嗦。
有人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把脖子缩进了油腻的衣领里。
苏白抬起左手,用指关节在喇叭外壳上敲了两下。
“嘭嘭”两声闷响。
他低头看着下面那帮急得快尿裤子的汉子。
嘴角扯起一抹散漫的笑。
这笑里没带半点嫌弃,反而透着股子理所当然的狂妄。
喇叭里传出他带着金属混响的破嗓音。
震得屋顶的灰尘往下扑簌簌地落。
“哭啥啊,多大点事。”
苏白空着的那只手揣进西裤兜里,居高临下地指了指张建国。
“谁娘胎里生下来,就认得这些洋码子?我都嫌它们长得磕碜。”
底下的工人们愣住了,全屏住了呼吸。
连那个抹眼泪的小学徒都忘了抽搭,呆呆地张着嘴。
“都把你们手里那些破纸卷起来,揣兜里。”
苏白踩了踩脚下嘎吱作响的铁板,挑起半边眉毛。
“老李,带几个人去后勤,把食堂推面条的那个大木案板给我卸了搬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再给我找块烧剩的木炭渣子。”
苏白的声音顺着电流,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图纸看不懂没关系。我今儿个就让你们瞧瞧,啥叫拿蒸馒头的土法子,给老子生啃下这跨时代的神仙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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