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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

第246章 假灾报也可能有真灾民

云起昭昭 · 4274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无登记马车停在东墙外时,车轮还在滴水。

不是雨水。

车板缝里淌出的水带着黑泥,泥里夹着碎芦苇和半截鱼骨。车夫把缰绳缠在手腕上,没下车,只隔着车门问:“这里是不是收河西流民?”

守门的陆七握住短刀:“先报人数,报来源,报车里有什么。”

“十一人,河西北堤,两个老人,五个女人,三个孩子,还有一个伤脚的男人。车里有三袋湿衣,一只空水囊,六张牌。”

“粮呢?”

“没有。”

陆七看向沈棠宁。

车上的人数和刚才那块陆字木牌一样,都没有登记。可车轮上的黑泥与河西北堤的淤泥相似,车底还粘着一截被水泡白的麻绳。它像一辆运过文书的车,也像一辆从灾区拖人出来的破车。

如果因为十万石灾报有假就拒绝车门,车里的人会先成为被数字造假牵连的真灾民。

如果因为车里有孩子就直接放行,任何人都可以把一张假牌和几个无辜的人绑在一起,绕过影子仓的核验。

“开门。”沈棠宁说。

陆七没有动:“按哪一条?”

“按临时接收,不按转运入仓。”

她让人把车停在东墙和水井之间的白线外,又让裴砚川带两个人站到车尾。车门打开前,先在地上铺一块旧席,席上分出三处:能走的站左边,不能走的坐中间,物品放右边。

“他们进来以后,不能直接碰粮袋。”陆七说。

“他们也不该在门外证明到死。”沈棠宁看着他,“先把人和物拆开,才能知道谁在利用谁。”

车门被拉开。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他的裤脚已经硬成一条黑棍,脚背上有被芦苇割出的细口子。男孩没有哭,只抱着一只裂开的木碗,站到席子边后问:“这里有水吗?”

后面下来一个老太太。她的左耳缠着灰布,肩膀上背着一个被雨泡烂的包袱。第三个是拄木棍的男人,右脚肿得发亮,鞋底用蓝麻绳重新绑过。

五个女人各牵着孩子,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没有孩子,却把手臂空空地护在胸前,像那里原本抱过一个人。

沈棠宁没有先问她少了谁。

“先喝水,每人半碗。”

“我们不是来讨水的。”那女人忽然说,“我们有牌。”

她从衣襟里取出一块木片。木片边缘被刀削过,背面刻着一个浅浅的“九”。

“这张牌能证明你们是九万人里的哪一户?”沈砚白问。

女人捏紧木片:“牌是北堤管事发的,说拿到这里就有粮。”

“北堤管事叫什么?”

“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梁爷。”

沈棠宁接过木片,没有立即归入有效牌。木片上的“九”与陆字木牌不是同一种刻法,边缘没有家庭人数,也没有发放时辰。它只能证明有人发过一块牌,不能证明牌上的数字代表什么。

她让沈砚白把十一人分成三栏。

第一栏:当前在场,十一人。

第二栏:能说出原居地、同行人和失散点,九人。

第三栏:只有牌或口述,尚待核验,两人。

“孩子也算待核验?”怀抱空臂的女人问。

“不。”沈棠宁指向其中一个孩子,“孩子算当前在场。待核验的是你们的来源,不是孩子有没有资格吃东西。”

那女人的手慢慢垂下来。

“我孩子叫阿满,三日前在北堤冲散了。我带着他的外套来的。”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小小的青布褂,袖口缝着一粒白扣。

沈棠宁没有把这件外套加进人数,也没有把空臂女人从灾民名册里删掉。

“写失散一人,写在场一人。两栏都不能混。”

老太太抬头:“那你们会去找他吗?”

“先把失散点记下来。如果有下一批从北堤来的人,再对照孩子的衣物和名字。找到之前,他不能被写成死亡,也不能被写成已经领粮。”

“可十万人的表上,哪有地方写一个孩子?”

沈棠宁看着公开木板:“没有地方,就把表改到有地方。”

这句话被站在水井边的人听见了。

有人低声说:“她这是承认十万石的数字根本不够。”

另一个人说:“也可能她要把每个失散孩子都算进来,好向三州再要粮。”

“记下来。”沈棠宁对记录人说。

“又记谣言?”

“这次记成两种推测。第一种认为登记会增加供粮压力,第二种认为登记会成为加粮借口。它们都可能让人不敢报真数。”

裴砚川站在车旁,检查车轴上的泥。车底除了湿麻绳,还有一张被水泡透的纸,纸角被铁钉压在横木下。他用刀尖挑出来,纸上只剩几行模糊字迹。

“北堤……七万八……”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不是九万,也不是十万。

沈砚白把纸放到干布上,一点点铺平。纸上的数字被水晕开,后面似乎还有一个“千”,可最后两笔已经脱落。原来写过的可能是七万八千,也可能只是七万八百。纸不能直接恢复数字,然而它至少证明:七万八这一说法不是抄手在水井边凭空编出来的。

“车夫,你从哪里拿到这张纸?”裴砚川问。

车夫咽了咽:“不是我拿的。车上原来有个男人,昨夜在北堤换了我的车。他说只要把人送到东墙,就有人给我五两银子。”

“那男人呢?”

“下车了。”

“什么时候?”

“过旧马市的时候。他拿走一只蓝布包,留下这群人。”

沈棠宁看了一眼车内。

车厢底板有三个方形灰印,像曾经放过木盒。右侧车壁钉着一枚黑石钉,钉帽朝里,钉身却没有固定木板,像是临时用来压住纸的。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他戴一枚骨环,右手食指。”

线索又回到了骨环。

可沈棠宁没有让人把十一名灾民扣起来。

“车夫先单独记口供,车和物品封存。十一名灾民进入临时接收区,领水、领两顿稀粥,不能进入影子仓核心区。谁要问他们造假,等他们吃完再问。”

南帐代表皱眉:“如果他们就是被人安排来做证的呢?”

“那也不影响他们现在发热、脱水和脚伤。”

“他们可能吃的是我们最后的粮。”

“所以按半碗水、两顿稀粥、伤脚优先,而不是按九万或十万发整份粮。”

她转身在公开板上添了两行。

已核:东墙当前接收十一人,其中十人可初步说明北堤来源,一人来源待核。

待核:九万人、十万人、七万八千之间的数字关系;车上原有一名骨环男人去向不明。

另列:失散一人,姓名阿满,三日前北堤冲散,青布褂,白扣。

沈砚白问:“要不要把这十一人从三州总数里扣掉?”

“先不扣。”

“他们已经到了黑石堡。”

“到了接收点,不等于三州原始灾报里没有他们。要等来源地的原始名单和接收点的新名单对上,才知道是转移、重复,还是新增。”

“那总数怎么写?”

“写两个数。原始登记数,当前接收数。中间用箭头,不用加法。”

沈砚白低头写下:北堤原始登记七万八千,后续文书九万;东墙当前接收十一人,是否属于原始登记待核。

写到最后一笔时,水井外又传来马蹄声。

在马蹄声到来前,接收区先出现了第一个争议。

那个拄木棍的男人不肯把右脚放进伤情栏。他说自己只是被车轴碰了一下,不算伤员,若算进伤员就会占用药布,还会让同行的人被当成拖累。

“是谁告诉你的?”沈棠宁问。

男人看了一眼车夫:“北堤管事说,伤员要留在原地,名单里只能写能走的人。”

“他还说过什么?”

“老人按半人算,孩子不算,失散的人不能报。”

沈棠宁没有马上评价这套口径。她让伤脚男人坐下,由医棚的葛大娘查看脚踝。葛大娘没有药箱里的好药,只有热水、旧布、火烤过的小木片和两撮盐。她拆开男人脚上的蓝麻绳,脚背立刻肿得更高。

“不是碰伤。”葛大娘说,“是被水里的木头划开后走了三天,里面有泥。”

男人低下头:“我若说伤了,管事不让我上车。”

“你上车花了什么?”

“把我娘那一半干饼给了车夫。”

“你娘呢?”

“在北堤。”

沈棠宁让沈砚白把这句话写进两处:当前在场一人,北堤留下家属一人,干饼半块作为车费,未计入粮损。

南帐代表忍不住说:“连半块饼都要记?”

“要。因为以后有人会问,这十一人为什么能离开北堤,谁从他们身上拿走了什么。若不记,车费会变成他们自愿离开,管事就能说自己没有扣人。”

她又看向五个女人:“你们上车时,有没有谁被要求交牌?”

其中两个女人摇头,第三个女人拿出一根断掉的红绳:“牌没交,绳子被拿走了。说红绳能换位置。”

“谁拿的?”

“一个穿短褐的人。”

“手上有没有骨环?”

女人迟疑片刻:“他左手没有,右手……我只看见一圈黑影。”

沈棠宁让她把“可能有骨环”记进待核栏,没有把这句话写成“骨环人已确认”。在灾民面前,证词如果被写得过于肯定,下一次他们就会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错而彼此附和。

她让裴砚川把车夫和女人的询问分开,先问车夫走过的路,再问女人遇见短褐人的位置。两条路线一条经过旧马市,一条沿北堤内侧,只有在一处废弃水闸旁交叉。

“那个人也许不是同一个。”裴砚川说。

“所以记成两个可能,不能因为都穿短褐就合成一个骨环头目。”

“可这样查得很慢。”

“慢一点,至少不会把真正的车夫和替人传话的人一起钉成同一个罪名。”

裴砚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把东墙值守的两人叫来,一人去查废弃水闸,一人留在接收区外,防止有人借问话把灾民重新带走。

粥棚也按新的方式分发。

孩子先领半碗,老人半碗,伤脚男人半碗,其他人等记录完同行关系后再领。不是因为他们的命有先后,而是因为能行走的人可以等一刻钟,脱水的孩子和伤脚的人等不起。

一个孩子把碗里的粥分给空臂女人。女人没有接,只把孩子的手推回去。

“你吃。”

“她也饿。”

“她的名字已经写上了,不会因为现在没有孩子在怀里就少半碗。”沈棠宁说,“先让她把自己的喝完。”

女人终于接过碗,喝得很慢。喝到最后,她把碗底的一点米粒用手指刮下来,放进青布褂的口袋里。

沈棠宁看见了,却没有拦。

“那不是给孩子留的。”女人低声说,“是我自己想留一点证据,证明我今天来过。”

沈棠宁沉默片刻,让记录人在她的名字后面写下:已领取半碗粥,未领取整份粮,携青布褂一件。

证据不是只有印和数字。

有时候,一粒被人舍不得吃下去的米,也能证明一个人曾经被这里接住过。

在马蹄声到来前,接收区的十一人终于各自有了名字、伤情、来源和不能确认的部分。没人因此变成完整的真相,但至少没人再只是那张十万石文书上的一个模糊总数。

这一次来的不是马车,而是一匹瘦马。马背上绑着一个湿透的孩子,身后没有大人。孩子被人抱下来时,怀里死死护着一块油布。

油布里不是粮牌。

是一册被撕掉半边的北堤家庭名册。

名册第一页的总数写着七万八千,第二页却密密麻麻列着没有进入任何一张九万名单的人名。

最上面的一行,正是阿满。

沈棠宁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骤然一沉。

如果名册是真的,那么有人把真实灾民从第一张表里拿走,再用同一片灾区的人数填大了第二张表。

如果名册是假的,那么造假者已经知道他们正在寻找谁。

孩子抬起头,问:“你们这里,能不能把名字写回去?”

沈棠宁拿起笔,在公开板最下方开出一栏。

“能写。但写回去以后,谁负责把人找回来,也要一起写上。”

她写下阿满的名字。

木板后面,原本被钉死的那张十万石灾报忽然被风掀起一角。纸背面露出一行用蓝墨写成的小字:

“第一批不在九万里的人,今晚到东墙。”

而东墙外,第二匹马已经在黑暗里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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