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救援网里的第一桩贪腐
云起昭昭 · 4684 字 · 约 11 分钟
第二匹马没有冲进东墙。
它停在离白线三丈远的阴影里,马背上没有人,只有一只被油布裹住的木箱。
裴砚川先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靠近。
“马是空的。”陆七说。
“空马比有人牵来的马更麻烦。”裴砚川盯着马腹,“它自己走到这里,说明骑手知道黑石堡有接收点,也知道这匹马会被看见。”
木箱被四根蓝麻绳缠着,箱盖没有锁,只有一块用泥封住的布签。
沈棠宁没有让人马上拆箱。
她先看公开板。
那上面刚刚添过的十一人记录,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东墙已接收十二人,夜粥一十二碗,净粮一斗二升。
字迹不是沈砚白的。
“谁写的?”她问。
接收区里没人回答。
水井边有个穿灰背心的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他负责给灾民发木牌,刚才一直低着头整理绳结。沈棠宁认得他,名叫周弥,是黑石堡旧粮棚的帮工,前两日主动来登记,说自己会认秤。
“我写的。”他最终说,“马背上送来一个孩子,当然要算一个。粥也确实多盛了一碗。”
沈砚白走到木板前:“可孩子还没有入册。”
“人到了就算。”
“来源呢?”
“孩子自己说从北堤来。”
“谁听见的?”
周弥顿了一下:“我听见的。”
沈棠宁看向被抱下马的孩子。孩子还抱着那册油布名册,嘴唇发白,根本没有说过自己的来源。直到刚才,他只问能不能把名字写回去。
“你没有听见。”沈棠宁说。
周弥的脸色变了:“我只是想把人数记全。”
“把一个没有说过的话写成证词,不叫记全。”
“那我删掉。”
他伸手就要去擦木板。
“别动。”沈棠宁按住他的手,“公开记录一旦写错,必须留原字,旁边写更正人、时辰和原因。否则每一次擦掉,都会变成没有发生过。”
周弥的手在半空停住。
裴砚川走到木箱前,用刀背敲了敲箱壁。
“里面有纸,不是粮。”
沈棠宁让人把木箱抬到验物席。箱底很轻,摇动时没有米粒声,只有几块木牌互相撞击。泥封被揭开后,里面露出一叠折成四折的粥票,三根红绳,一枚铜秤砣,还有五张缺失的转运粮牌。
那五张牌正是第245章被记为缺失的牌。
水井边的人群哗地散开。
“五张牌在他那里?”南帐代表指着周弥。
周弥连连摇头:“不是我的!箱子不是我送来的!”
“可你刚才在板上添了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我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你知道粥票怎么来的?”
周弥闭上嘴。
沈棠宁让沈砚白把箱中物品按两列摆开:可以直接对应接收记录的东西,无法对应的东西。五张粮牌放在第二列,粥票放在第一列。每张粥票上写着时间、碗数和领取栏,最上面三张已经盖了东墙接收的半圆印。
“这三张是谁领的?”
周弥说:“灾民。”
“哪三个?”
“我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盖印?”
“他们说孩子病得厉害,先拿票,后补名。”
“谁说的?”
周弥又不答。
沈棠宁让人把粥棚今日的锅底和盛勺拿来。锅底已经结了一层薄厚不一的米浆,盛勺的内沿刻着一道浅线。沈砚白按每勺实际容量复核,第一锅少了三碗,第二锅多了两碗,第三锅没有少。
表面看,二十七碗的出入并不大。
可周弥写在板上的一斗二升,是按整日预计用量算的,不是按已经发出的数量算的。
“你把预计量写成实领量了。”沈砚白说。
“我以为夜里还要发。”
“夜粥还没开锅,为什么先记完?”
周弥咬紧牙关:“因为夜里的人会多。”
“你怎么知道?”
“救援就是这样,入夜以后总会有人来。”
这话听起来合理,正因为合理,才容易被用来遮住缺口。
沈棠宁没有先问他贪了多少,而是让人取来过去两日的粥票和锅账。第一日,登记三十六人,发粥四十一碗;第二日,登记四十二人,发粥五十七碗。多出的数量都写成“夜间新增”,却没有一张新增名牌。
“昨日夜里新增了几个人?”沈棠宁问。
负责守夜的老妇人抬起头:“两个。一个孩子,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他们叫什么?”
老妇人指着周弥:“他说不用问,说天亮会走。”
“他们走去哪儿?”
“往西墙。”
周弥急道:“他们只是过路,我怕耽误发粥。”
“所以你替他们领了名额?”
“我没有拿粮!”
沈棠宁看向那三根红绳:“红绳是怎么来的?”
周弥的喉结动了一下。
接收区里,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妇人忽然抬手:“红绳不是他卖给我的,是他说挂上红绳就能先领一碗,不用排队。”
“你给了什么?”
妇人从袖中取出半枚铜钱:“他说不要粮,收半钱作登记费。”
周弥立刻跪了下去:“我只收过这一枚!我娘病了,我想给她买药!”
有人骂他:“灾民的半钱你也拿?”
“我会还!”
“还一枚就算没事?”
声音越来越乱,几个刚领过粥的人往前挤,想看箱子里的粮牌。裴砚川挡在验物席前,却没有拔刀,只用手臂隔开人群。
“往后。”
“那是我们能领的粮牌!”
“还没核对是谁的。”
“牌在箱里,当然是被他吞了!”
“没有证据之前,谁都不能把人推倒。”沈棠宁说。
她让沈砚白把三张盖过半圆印的粥票分别与锅账对照。第一张写两碗,锅账记一碗;第二张写三碗,锅账记三碗;第三张写四碗,锅账记两碗。多出来的三碗不在锅账里,却都有周弥的笔迹。
“三碗粥去哪儿了?”
周弥抬头:“给了病孩子。”
“孩子在哪儿?”
“走了。”
“叫什么?”
“不知道。”
“从哪里来?”
“不知道。”
“那三碗到底有没有发出去?”
周弥终于哭了出来:“第一碗发了,第二碗也发了,第三碗……第三碗我带回家了。我娘两天没吃东西。”
水井边安静下来。
这不是一笔庞大的贪腐。
三碗粥,一枚半钱,三根红绳,还有五张不知道去向的粮牌。可它第一次证明,救援网不是天然干净的。有人会用别人的饥饿给亲人补一碗饭,也有人会趁记录混乱把每一个不需要证明的空白变成自己的收入。
“五张粮牌不是你拿的?”沈棠宁问。
周弥摇头:“我只拿到箱子,箱子是一个戴斗笠的人让我放到东墙。他说里面是旧粥票,叫我天亮后把‘十二人’写到板上。写完给我两升米。”
“你答应了?”
“我没拿米。”
“你已经写了。”
周弥低下头:“他说不写,晚上就不给我娘药。”
沈棠宁没有因为这句话释放他。
“你被威胁,说明你有被迫部分;你收过半钱,说明你有主动部分;你把三碗粥带回家,说明你造成了真实损耗。三件事要分别记。”
“可我娘真的快死了。”
“所以先把你娘接到医棚。你的责任不能靠她的死来证明,也不能靠她活下来就被抹掉。”
她让陆七暂时收走周弥的木牌和秤,不关进牢里,只让他坐在公开板旁,照着锅账把过去两日所有“夜间新增”一笔笔补出来。每一笔写清:是否见过人、谁在场、实际发了多少、有没有收钱。
第一笔是昨日子时,记“新增两人,四碗粥”。
周弥看了很久,才写下:只见一个女人,另一个是裹在她怀里的孩子;实际发两碗,另两碗没有盛出。那个女人没有拿牌,是守夜老妇人看见她身上有红绳,才让她进棚。
第二笔是昨日丑时,记“新增三人,六碗粥”。
周弥的笔尖停在纸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起来:“这笔不是我写的。”
“字是你的。”沈砚白说。
“字可以是我的,人在不在不是我写的。”
“你当时在哪儿?”
“我去给我娘找火炭。”
“谁替你看秤?”
周弥抬头看向人群。没人回应,只有一个挑水的老汉把扁担往肩后挪了挪。
“是他。”周弥说,“他那晚帮我看了一刻钟。”
老汉立刻道:“我只看秤,没写账。”
“你看见几个人领粥?”
“三个。”
“几个孩子?”
“两个。”
“他们从哪面来的?”
老汉指向西墙:“从那边。”
“有没有入册?”
“没有。周弥说先发,天亮再补。”
这一次,周弥没有反驳。
沈棠宁让沈砚白在第二笔下方补上一行:见过三人,实际六碗是否全部发出待核;未登记,西墙进入;看秤者为挑水老汉。
“为什么没有让他们先登记?”她问。
周弥说:“他们拿的是二号影牌。”
“影牌在哪儿?”
“他们拿走了。”
陆呈从木箱里抽出一张牌:“这五张不是他们拿走的,是还没有发出去的样牌。”
周弥看见牌面,脸色一下变得灰白。
“我没见过这些。”
“你见过牌背上的字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西墙来的是二号?”
周弥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说:“那个人告诉我的。”
沈棠宁把两个时间圈出来。
子时的一人一孩,只有红绳,没有牌;丑时的三人,声称有二号影牌,但牌没有留下。若两批是真实灾民,至少应该留下五人的来源、姓名和领粥记录;若他们是被故意制造出来的批次,就有人利用周弥的笔迹,先为不存在的二号批次填账,再让影牌在别的接收点兑现。
“今天东墙写十二人,”她说,“不一定是周弥第一次造数。他只是把别人已经准备好的数字接到了木板上。”
周弥抬起头:“那我是不是就不用认错?”
“你仍然要认。你明知道名单不全,仍然盖了印;你明知道第三碗粥没有发给记录中的人,仍然写进了锅账。别人把门推开,不能说明你没有伸手扶门。”
那句话让周弥再也说不出话。
沈棠宁又看向挑水老汉:“你帮他看秤,有没有收东西?”
“没有。”
“有没有从锅里舀过一碗?”
老汉犹豫了一会儿:“我给我孙女舀了半碗。她发热,没登记。”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要挨骂。大伙儿都饿,我若说孙女病了,别人会说我拿规矩压他们;我若不说,账上少半碗,谁也不知道。”
“半碗记进去。”沈棠宁说,“病孩子可以先救,先救不等于不记。”
她让人在第一栏写下:孙女一人,未入总人数,已领半碗,祖父在场;来源和病情待医棚补录。
老汉接过木牌时,眼圈红了:“这样写,她会不会被赶走?”
“不会。写出来,是为了以后还有半碗可用,而不是为了把她赶出门。”
直到这时,接收区里的人才真正看懂沈棠宁要查的不是一笔米,而是每一笔米后面有没有人、有没有病、有没有被迫、有没有借机牟利。若把所有漏记都叫贪腐,真正的造假者会躲进受害者的饥饿里;若把所有隐瞒都叫情有可原,救援网很快就会只剩下谁手里有牌。
周弥抬头:“我若写出别人呢?”
“写事实,不写猜测。”
“他们会报复我。”
“所以你坐在公开板旁,不回原住处。你的娘也由医棚接管,不由你单独带走。”
这不是宽恕,也不是惩罚。
是把一个已经进入救援链的手,暂时从粮、牌和病人身边移开,同时保留他知道的路径。
沈棠宁让沈砚白把今日的账重新分成四栏:已发实物、已开票未发、疑似冒领、因威胁或隐瞒造成的损耗。
五张粮牌进入“待追”,三碗粥进入“已确认损耗”,半枚铜钱进入“个人收取待退”,三根红绳进入“收费凭证”。
南帐代表皱眉:“这么写,大家会觉得东墙的救援也不可信。”
“本来就不该靠大家相信。”
沈棠宁把那枚半钱放到公开板下方的小木盒里。
“可信不是没有错,而是错了能被看见,能被追,能知道谁受了损、谁得到好处、谁会负责。”
裴砚川拿起木箱中的第一张粮牌,翻到背面。
牌背原本只有一道横刻,火烤后却浮出极浅的蓝字:东墙一号,夜,十二。
“这不是转运牌。”他说。
沈棠宁接过来,指腹摸过那行字:“是接收点的影牌。”
“有人把五张粮牌改成了五个接收点的编号。”
“不对。”陆呈忽然开口。他一直站在木箱外,直到此刻才靠近,“一号不是接收点,是第一批。夜,十二,表示第一批夜间接收十二人。”
“可东墙昨夜没有十二个真实登记人。”沈砚白说。
陆呈盯着周弥:“所以有人先造出十二人的记录,再让粮牌追着记录走。”
沈棠宁的目光落到公开板上那行被更正的“十二人”。
第一桩贪腐可能不是从周弥收半钱开始的。
有人先制造了一个不存在的接收批次,再找一个缺钱、缺粮、也缺判断力的人,把这个批次写进救援网里。
而那五张牌的背面,分别刻着二号、三号、四号、五号。
黑石堡之外,还有四个接收点正在等一批从未出现过的人。
就在这时,西墙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守门人喊道:“有人拿着二号影牌,说他们一共二十七人,要求现在开粮!”
沈棠宁抬头看向裴砚川。
木箱里那五张牌,终于开始自己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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