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白寡妇的供词
德玛西亚的牛 · 3441 字 · 约 8 分钟
另一间审讯室里白寡妇也被带了回来,隔了一条窄窄的走廊。两间屋子格局一模一样,都是没窗的小间,都是白灰墙泛了黄,都是一盏灯从房梁上吊下来。不同的是,这间屋子里坐的是个女人。
白淑珍坐在椅子里,坐得很直。
她在何大清面前是软绵绵的、没骨头的、一碰就倒的模样,但此刻坐在公安面前,那副模样收起来了。背脊绷得像一张拉开的弓,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她穿的还是在城隍庙街那间屋里那件蓝布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一丝碎发都不肯掉下来。
赵刚进来之前,一个年轻公安已经在屋里坐了一阵子,问了些基本情况。白淑珍回答得很利索——姓名,籍贯,年龄,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什么公文。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是保定本地人。问她跟何大清什么关系,她顿了一下,说是“搭伙过日子”。
“搭伙过日子?”赵刚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四个字。他把记录本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看着白淑珍的脸,“你知道他有家有室吗?”
白淑珍的目光闪了一下,但没有躲。她看了赵刚一眼,又把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那盏灯的光晕里。
“知道。”她说。
“知道你还跟他过?”
白淑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刚的眼睛说:“他说的,他跟家里那个过不下去了。他说他婆娘早没了,就剩俩孩子,等安顿好了就回去接过来。”
赵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安顿好了回去接?他在四九城有个家,有儿有女,他跑你这里来‘安顿’什么?”
白淑珍不说话了。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脊背那根弓弦像是被人松了一扣。
赵刚翻开记录本,看了一眼前面年轻公安记的基本情况,又问:“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白淑珍沉默了好一会儿。审讯室里只有白炽灯嗡嗡的电流声,和隔壁房间里隐隐约约传过来的说话声——那是何大清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低沉的、带着哭腔的声调穿过墙壁,像一只嗡嗡叫的蚊子,不响,但一直在。
“有人介绍的。”白淑珍终于开口。
“谁介绍的?”
“一个……”白淑珍又顿住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指节的白从骨头里透出来,像是要把自己攥碎了。“一个熟人。”
赵刚没有催她。他把钢笔拧开,搁在记录本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桌面上磕了磕,点上。烟雾在灯光下慢悠悠地升起来,把审讯室里的空气搅得有了形状。
“白淑珍,”赵刚吐出一口烟,语气平得像在聊家常,“我跟你说实话。何大清在隔壁,已经交代了不少事情。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们都会跟他说的对一遍。对上了,是你老实。对不上——你自己想。”
白淑珍的呼吸变重了。她的胸脯在蓝布褂子下面起伏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说的都是实话。”她说。
“那就说。”赵刚把烟灰弹在地上,“那个熟人是谁?”
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墙那边何大清的说话声忽然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进了一口深井里,只剩下赵刚指间那根烟头明灭的光。
白淑珍开了口。
“是我们那条街上一个做小买卖的,姓崔。今年夏天的时候,老崔来家里找我,说四九那边有个厨子,鳏了好些年了,手艺好,人也老实,想找个伴。”
“何大清是鳏夫?”赵刚打断她。
“老崔是这么说的。”白淑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骗了之后的委屈,又像是骗了人之后的心虚,“他说何大清婆娘早就死了,就剩俩孩子——一个徒弟,一个闺女。说我要是跟了他,吃穿不愁,还能帮着他拉扯孩子。我一个寡妇……”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白炽灯的嗡嗡声盖住了。
赵刚把烟叼在嘴里,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才问:“那你后来知道他没死婆娘,是什么时候?”
白淑珍的肩膀又往下塌了一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截骨头。
“到了保定才知道。他跟我说实话了——说家里还有俩孩子,说是一时糊涂才跟老崔说的那些话,让我别往心里去。说等他在保定站稳了脚跟,就把孩子接过来,一家子好好过。”
“你信了?”
白淑珍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
赵刚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胳膊肘撑在桌上,看着白淑珍的眼睛。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刻在鼻梁旁边。
“白淑珍,我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上的钉子。“你跟何大清的这件事——从头到尾,是谁安排的?”
白淑珍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安排?”她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半拍,“谁安排什么了?就是老崔介绍认识——”
“老崔跟你认识几年了?”
“好几……三四年了。”
“三四年。他忽然想起来给你介绍个四九厨子?”赵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敲在白淑珍的呼吸间歇里,“他一个在保定做小买卖的,怎么认识的四九厨子?”
白淑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刚靠回椅背,拿起记录本翻了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看什么很长的内容,但实际上那几页纸上记得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刚才问的基本情况。他翻了两页,然后问了一句让白淑珍脸色大变的话。
“那个老崔,是不是也是有人让他来找你的?”
白淑珍的嘴唇开始哆嗦。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一层一层剥开之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她坐在椅子里,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体两侧,像是忘了它们的存在。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老崔是谁让他来的?还是不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白淑珍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抓着“不知道”这两个字不肯松手。“老崔就是跟我熟,人家好心好意给我介绍,我就……我就信了。我哪知道他是谁让他来的?我哪知道何大清家里的底细?”
赵刚没有继续追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白炽灯的嗡嗡声又重新占据了审讯室里所有的空间,久到白淑珍攥着的那根稻草在手心里越攥越细、越攥越滑。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轻,像是随便问问。
“老崔还跟你提过另一个名字吗?”
白淑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什么名字?”
“易中海。”
这三个字落进审讯室里,像是三块石头砸进一潭死水里。白淑珍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愕,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的茫然。她的嘴唇张着,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指重新攥紧了,攥得指节咯咯响。
赵刚看着她的反应,把钢笔拿起来,在记录本上慢慢写了一行字。
“你认识易中海。”他说。不是问句。
白淑珍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赵刚的肩膀,落在白炽灯照不到的墙角。那里只有一面泛黄的白灰墙,墙角上有一溜被椅子靠背磨出来的黑印子。她就那么盯着那些黑印子,像是能从那些年月久远的擦痕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他来过保定。”赵刚又说。还是陈述句的口气。
白淑珍的眼睫毛抖了一下。
“他跟老崔也认识。”赵刚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每一个字都是试探,但每一个试探都像是手里握着证据,“你跟易中海见过面吗?”
白淑珍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赵刚太熟悉了。审讯了十几年,他见过无数人在这个问题面前闭上眼睛——不是困,不是累,是逃避。是把自己关进一个没有讯问、没有白炽灯、没有记录本的小黑屋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审讯室不是能假装的地方。
“白淑珍,”赵刚的声音变沉了,“你看看我。”
白淑珍没睁眼。
“你看看我。”
她睁开了眼。
赵刚看着她,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漩涡。“易中海这个人,我们已经从何大清嘴里听到了。你刚才说的事情里,有些地方对不上。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你讲的实话,这个案子里你是受害者,还是共犯,结果不一样。你自己掂量。”
白淑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啜泣,就是眼泪自己从眼眶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地滚过脸颊,滚进嘴角。她没擦,就坐在那里,让眼泪一流到底。
“我说。”她说。
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皮。
“老崔是易中海让他来找我的。易中海在入秋之前来保定找过老崔,说四九城有个厨子——就是何大清——家里有俩孩子,养着费劲。说只要我能把何大清弄到保定来,以后他就有由头把何家的孩子接过去养。何大清走了,他就能……”
“就能什么?”赵刚的笔尖顿在纸上。
“就能把那俩孩子攥在手里。”白淑珍说。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忽然闪了一下,灯丝在玻璃泡里跳了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赵刚摁灭手里的烟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他站起来,把记录本合上。然后他看着白淑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易中海跟那俩孩子——有什么关系?”
白淑珍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却清亮得出奇。她像是把那个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东西掏了出来,掏出来了,人反倒轻松了。
“他说,他要那俩孩子给他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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