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全院哗然
德玛西亚的牛 · 5768 字 · 约 14 分钟
同一天下午,四九城也变了天。
南锣鼓巷四合院的大门敞着,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院里的青砖地晒得明晃晃的。梧桐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院子里没什么人,各家各户刚吃过午饭,有的在屋里歇晌,有的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谁家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评戏,咿咿呀呀地唱着《花为媒》。
这份安静是被一阵脚步声踩碎的。
来的是四个人。打头的是南锣鼓巷派出所的老所长,姓郑,五十多岁,一张方脸晒得黝黑,嘴角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一看就是常年板着脸的人。他身后跟着三个穿制服的公安,腰里扎着皮带,步子迈得又急又稳,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地响。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郑所长,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像是在忍着什么火气。
贾张氏是第一个听见动静的。她正坐在自家门槛上纳鞋底,嘴里还嚼着半块红薯干,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针线活就停住了。
“哟,郑所长?”贾张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您几位这是——”
郑所长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贾张氏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她在这个院里住了二十年,什么热闹没见过?公安上门,这可不是天天有的好事。她把鞋底往门槛上一搁,跟了上去。
四个人在院子中央站定。郑所长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东厢房那边停了一下,然后沉声问了一句:“易中海在家吗?”
这一声不大,但院子里太安静了,声音一下子就传开了。像是往水塘里扔了一块石头,各家的门帘都动了动。
最先探出头来的是阎埠贵。他住在前院靠门那两间屋,离得最近,听见动静就掀了门帘,眼镜片后面那双小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阵仗。看见四个公安,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不是害怕,是算盘珠子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公安上门找易中海?这事儿有意思了。
他没出声,只是把门帘放下了一半,身子躲在门框后面,耳朵竖得老高。
紧接着出来的是刘海中。他住在西厢房,中午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腆着个肚子走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院里谁家吵架了。等看清院子里站的是四个公安,他脸上的酒意醒了一半。
“这是……怎么了?”刘海中凑上前两步,又不敢凑太近,在半道上站住了。
郑所长看了他一眼:“你是这院里的?”
“我是……我是管事大爷,”刘海中咽了口唾沫,把“二”字吞了回去,“姓刘,刘海中。您找易中海有什么事?”
“在不在家?”郑所长没回答,又问了一遍。
刘海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声门响。
东厢房最里头那间的门开了。
易中海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对襟棉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端端正正的表情——那种一大爷特有的表情,既威严又温和,像是在说:这院里的事,都得我来做主。
“来了来了。”易中海迈出门槛,步子不紧不慢,手里还端着一只白瓷茶杯,杯盖搁在一边,茶水的热气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地升起来。他看到郑所长,脸上堆起一个客客气气的笑,“郑所长,您怎么来了?来来来,屋里坐——”
“不用坐了。”郑所长的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石板,“易中海,保定公安来了通报,你涉嫌教唆遗弃和设置圈套诈骗,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传。”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不是普通的静,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静。就像一把刀悬在半空,刀锋朝下,还没落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要落下来了。
易中海的笑容僵在脸上。那笑容像是一张贴在脸上的纸,被风一吹,边角卷了起来,露出底下的真面目——但他没让那张纸完全掉下来。他的嘴角抽了抽,把茶杯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搁,搁得很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郑所长,这话从何说起?”他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像是在跟人商量一件小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郑所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白纸黑字,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这是拘传令。保定公安局前天连夜审讯了白淑珍,她已经全部交代了。你跟她之间的事,她写了满满四页纸。”
白淑珍。
这三个字从郑所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易中海脸上的最后一点笑容碎了。
不是没了,是碎了。像是瓷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表面上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但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再也合不拢了。
“白……白淑珍?”易中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她说了什么?”
“说了你让她做什么。”郑所长把拘传令折好放回口袋,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说你让她去勾引何大清,说你答应事成之后给她一笔钱,说你告诉她只要何大清离开了四九,剩下的事你都能摆平。还说——”
“胡说!”易中海突然拔高了声音,脸上的沉稳一下全碎干净了。碎片底下是另一张脸——那张脸更真实,更直接: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嘴唇在微微发抖。“她在胡说!她在诬陷我!”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惊得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簌簌地往下掉。
“她一个寡妇,我怎么会认识她?她说是就是了?有什么证据?人证物证呢?”易中海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在身前摊开,像是在请全院的人给他评理,“郑所长,您是知道的,我在这个院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做人,院里谁家有困难我不帮一把?街道办给我评过先进,王主任都夸过我是模范居民代表——”
“这些话你留着到审讯的时候说。”郑所长不为所动。
他身后一个年轻公安往旁边挪了一步,刚好封住了易中海往院门外跑的路线。这个动作不大,但清清楚楚。
易中海看见了。他嘴里还在说着“误会”、“冤枉”,但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弓起来,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就在这时,东厢房那边传来一声响——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
所有人转过头去。
一大妈倒在门槛上。
她是个瘦小的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髻上别着一根银簪子。此刻她整个人歪在门槛上,半边身子在屋里,半边身子在门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闭着,嘴角有口水流出来。
“有人晕倒了!”贾张氏第一个叫起来。
她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寂静彻底打破了。各家各户的门帘呼啦一下全掀开了,邻居们鱼贯而出——许大茂从他屋里蹿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脖子伸得老长;许德海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阎埠贵这时也不躲在门后了,快步走过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刘海中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秦淮茹也从贾家屋里出来了。她穿着新媳妇的红棉袄,头发梳得齐整,站在门槛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只正在补的袜子。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易中海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新媳妇进院才几个月,她对这些事还不太懂,但本能告诉她——出大事了。
“快,扶起来!”郑所长皱了皱眉头,对旁边的住户挥了挥手。
阎埠贵和许德海七手八脚地把一大妈从地上扶起来。一大妈的眼皮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像是要醒过来又像是醒不过来。她的手指蜷着,攥着自己棉袄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自己的女人被扶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贾张氏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老太太!老太太您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院角那棵梧桐树下。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她就站在树下,干瘦的身子裹在一件黑色的棉袍里,像是一截被风干了的树皮贴在树干上。她的头发全白了,在午后的风里一绺一绺地飘起来,露出底下青白的头皮。她的眼睛浑浊,但此刻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午后白花花的阳光,和阳光下易中海那张变了形的脸。
“易……易中海!”聋老太太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破风箱在拉动,嘶哑、颤抖、每个字都在发抖,“你……你做了什么!”
她的拐杖举起来了。
那根老枣木拐杖在她手里抖得厉害,杖尾离地三寸,指着易中海的方向,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圈子。老太太的整个身子都在跟着抖动,从握着拐杖的手指,到干瘪的手臂,到佝偻的脊背,再到踩在青砖地上的两只小脚——全在抖。
“你告诉老太太!”聋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颤颤巍巍,像是随时要摔倒,“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好事!让人家找上门来抓你!”
拐杖狠狠地跺在地上。
咚!
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声音不像是木头敲在石头上,倒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关死了的门。
易中海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血色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之后剩下来的白。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可以在公安面前狡辩,可以在院里邻居面前装镇定,但面对这个从他一进院就护着他的老太太,他找不出任何话来。
“说啊!”聋老太太又跺了一下拐杖。
咚!
“老太太也没脸了!”她嘴唇哆嗦着,“我活这么大岁数,在这院里住了几十年,何曾让人家这样找上门来过?你倒是说话啊!”
“老太太……”易中海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吐出这三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郑所长咳嗽了一声。
“行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场面拉了回来,“易中海,跟我们走一趟。有什么事到了所里再说。”
两个公安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易中海身边。没有上手铐,也没有推搡,只是站在那里。但那种压迫感比任何动作都要直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易中海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他看到了聋老太太气得发抖的脸,看到了一大妈被人扶着还在打晃的身子,看到了贾张氏那张藏不住幸灾乐祸的脸,看到了刘海中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表情,看到了阎埠贵躲在人群后面探头探脑的模样,看到了许大茂瞪大眼睛看热闹的神态。
他还看到了站在贾家门槛后面的秦淮茹——这个新媳妇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明晃晃的、正在滋长的轻蔑。
易中海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公安往院门走去。
“走吧。”郑所长说。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起来,咯噔咯噔,咯噔咯噔,从院子中央一直响到大门口。全院的人目送着易中海的背影,没有人说话,连空气都凝固了。
易中海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聋老太太的拐杖第三次跺在地上。
咚!
这一声比前两声更响,像是要把青砖地跺出一个窟窿来。
“造孽啊!”
聋老太太喊出这一声,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老太太!”
贾张氏和许德海同时冲过去,两个人四只手,总算把聋老太太接住了。老太太靠在贾张氏怀里,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院门口,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南锣鼓巷的拐角处。午后的阳光照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照在墙根下那几棵光秃秃的槐树上,照在巷子深处飘起来的灰尘里。
院子里炸了锅。
“怎么回事?一大爷被抓了?”许大茂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奋,“白淑珍是谁?保定那边的案子怎么会扯上他?”
“你没听见吗?”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勾引何大清,设圈套——这都是易中海安排的!”
“这话可不能乱说,”刘海中皱着眉头,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事情还没查清楚——”
“查什么清楚?公安都上门了!”贾张氏一边扶着聋老太太,一边回过头来抢白,“郑所长手里拿的是拘传令!白纸黑字还盖着章!这能假的了?”
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人惊,有人疑,有人一脸茫然,有人咬着耳朵窃窃私语。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的袜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头却捏了几次都没捏住。
何大清跑了,何雨柱兄妹去了保定,易中海被抓——这三件事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慢慢拧成了一股绳。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聋老太太被扶回了屋。贾张氏和许德海一左一右架着她,慢慢往屋里挪。老太太的脚步虚浮,拐杖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刘海中呢?”她哑着嗓子问。
刘海中正在院子里跟阎埠贵说话,听见叫自己的名字,赶紧小跑过来。
“老太太,您叫我?”
聋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刘海中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院里不能没个大管事的人。”她的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海中的事……等查清楚了再说。在此之前,院里的事……你先担着。”
刘海中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立刻把那点亮光压了下去,脸上摆出一副沉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老太太您放心,我一定替院里把好这个关。”
聋老太太没再说话,被扶进了屋里。门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和议论声。
院子渐渐安静下来了。但那种安静已经不是午后的安宁了,而是一种被捅了马蜂窝之后的、嗡嗡作响的寂静。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盘算着自己的算盘。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在剔牙,眼睛盯着易中海家那扇虚掩的门。一大妈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风吹过破了的窗户纸。阎埠贵琢磨的是:易中海这一进去,他那两间东厢房谁来住?一大妈一个女人家,还守得住这屋子吗?
许大茂蹲在自家门槛上穿鞋,脸上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许德海说:“爹,你说何雨柱那小子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许德海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贾张氏回到自家屋里,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易中海原来是这种人!她还想起以前易中海在院里摆的那个架子,想起他每次开会时板着脸教训人的模样,想起他口口声声“咱们院里的规矩”。呸,什么规矩,全是装出来的!
秦淮茹把捡起来的袜子放在桌上,坐在炕沿上发呆。贾东旭上班去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窗外院子里渐渐散去的人影,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嫁进这个院子才几个月,不懂的事情还有很多。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院子里的人,以后谁也不能小看那个叫何雨柱的少年了。
四九的午后渐渐偏西,阳光的颜色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温吞吞的黄。南锣鼓巷里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担卖豆腐脑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有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有下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咯噔咯噔地碾过青石板。没有人注意到这座四合院里发生的事,没有人知道那个被公安带走的中年男人,他设下的那个局,曾经差点毁了一对兄妹的人生。
而此刻,在保定城隍庙招待所那间光线暗淡的房间里,何雨柱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块馒头撕碎了蘸水吃。何雨水趴在小桌上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保定的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但何雨柱知道,四九那边,有一扇门已经被踹开了。
门后的旧账,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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