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何雨水的家长会
德玛西亚的牛 · 5131 字 · 约 12 分钟
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下午,何雨柱比平时更早离开了食堂。
于师傅知道他要去开家长会,没说什么,只在他解围裙的时候从案板底下摸出两个白面馒头,用干净屉布包了塞进他手里:“带回去给雨水,孩子念书费脑子。”
何雨柱没推辞,把馒头揣进怀里,道了声谢就往外走。春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迈开步子往何雨水读书的那所小学走,路过胡同口的时候,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收摊,竹竿上还剩三串,糖衣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摸出几张零票子,把那三串都买了,用纸裹了裹,也揣进怀里。
何雨水读书的学校在帽儿胡同,离四合院大概两站地,是解放前就有的老学堂,民国时候改成了公立小学。校门不大,青砖砌的门柱上挂着白漆黑字的校牌,门口两棵老槐树比四合院里的还粗,树冠遮住了半边街道。何雨柱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家长,有穿灰布中山装的机关干部,有围着头巾的家庭妇女,也有和他一样穿着工装刚下班的人。
他跟着人流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操场。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边上竖着两个木头篮球架,篮板上的漆皮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操场尽头是一排青砖平房,窗户上糊着白纸,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谁家捐的菊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倒是长得茂盛。
何雨水的教室在左手第三间,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写着“三年级一班”。何雨柱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不大,摆着二十来张双人课桌,桌面被无数学生的袖口磨出了包浆,泛着暗沉的光。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画的是新中国儿童在阳光下读书的样子,颜色鲜艳得和这间灰扑扑的教室有些不太搭。
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家长,各自坐在自家孩子的座位上。何雨水的座位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她正站在课桌旁边,踮着脚尖往门口看。看见何雨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着过来拉他的手:“哥!我还怕你赶不上呢。”
“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不算数过。”何雨柱揉了揉她的脑袋,跟着她走到座位上坐下。课桌太矮,他的膝盖顶着桌底,整个人缩手缩脚的,和夜校教室里一模一样。他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放在桌上:“你于师伯给的馒头。还有路上买的糖葫芦,等散了再吃。”
何雨水眼睛更亮了,但她懂事地没拆纸包,只是把布包往桌肚里塞了塞,小声说:“哥,王老师说这次家长会要表扬考得好的同学。”
“有你?”
何雨水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一笑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家长会定在下午四点半开始。王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剪着齐耳的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站在讲台前,先用板擦敲了敲讲桌,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翻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点名册,开始逐个核对到场家长的身份。
轮到何雨柱的时候,王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毕竟别人座位上坐的都是爹妈,何雨水这边却是个半大小子。
“你是何雨水的……?”
“哥哥。”何雨柱站起来,语气不卑不亢,“父亲不在,家里就我和妹妹。雨水的事,跟我说就行。”
王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那几分审视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也许是想起了何雨水在作文里写过的那些句子,也许是看出了这个少年肩膀上的担子比同龄人沉得多。她点了点头,在点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核对完一圈,确认所有家长都到了,王老师合上点名册,开始正式讲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讲了几十年课练出来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她先讲了半个学期以来的整体情况——班上一共四十二个学生,绝大部分都跟得上进度,但也有几个家庭困难、经常缺课的。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几个空着的座位,语气沉了沉,但很快又提了起来。
“今天请各位家长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通报期中考试的成绩。第二件,想跟各位家长商量商量——下半年孩子们就要升四年级了,功课会更紧,家里能不能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和支持。”
她说完,从讲台上拿起一叠叠好的成绩单,挨个发下去。
何雨柱接过何雨水那张成绩单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右上角红墨水写的总分——全班第三。
语文九十二分,算术八十八分,常识九十分。
他看着那三个数字,指节捏着纸边捏得发白,喉结滚了两下,半天没说话。他想起了这大半年来的每一天——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食堂生火,深夜才从夜校回来,而在他看不到的时间里,何雨水一个人背着书包走两站地去学校,一个人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一个人把冷粥热了又热,等他回来。
全都值得。
何雨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叫了一句:“哥?”
“考得好。”何雨柱把成绩单小心折好,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真考得好。”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等家长们看完自家孩子的成绩单,又开口了。她说,这次期中考试班上有五个同学拿到了优秀,其中就包括何雨水。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有意无意地看了何雨柱一眼,然后加了一句:“何雨水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家里只有哥哥一个监护人。她哥哥自己还是半大孩子,又要上班又要供她上学。但何雨水从来没因为家里的事耽误过功课,在这学期的五次作业检查里,每一次都是优等。”
教室里有几个家长扭过头来看何雨柱。他的脸有些发烫,但脊背挺得笔直,坐得端端正正,没让任何人看出他情绪波动。
家长会在五点半左右散了。有几个家长围着王老师问自家孩子的功课,王老师一一解答,耐心得像是永远不会烦。何雨柱等那些家长都走了,才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讲台前。
王老师抬头看见他,放下了手里的教案。
“王老师,”何雨柱站得规规矩矩,“雨水在家里一直很自觉,功课上我从旁看着,该背的该写的都没落下。不过算术这一块,我水平有限,只能教到算术课本第七课的内容,再往后我自己也没学全。要是您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说说哪几本是适合她用的补充教材,我回头去找。”
王老师从教案底下翻出一本薄薄的油印册子,封面上印着“算数补充练习”六个字,递给何雨柱:“这本你拿着,先让她把里面的题都做一遍。如果都做通了,下学期及格不成问题。要是想拔高,可以去书店买一本《算术进阶》,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的,新版,但可能不太好找。”
何雨柱接过油印册子翻了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算式和应用题,字迹是手刻的,印得不算清楚,但题目都实用——鸡兔同笼、工程进度、油盐酱醋的比例分配,全是过日子用得上的东西。
他合上册子,放进怀里,跟成绩单放在一起:“谢谢王老师。学费的事,下个月的我提前送过来。”
王老师摆了摆手:“学费的事不急。何雨水是个好苗子,只要家里能支持得住,就让她一直读下去。别的我帮不上忙,学校这边我会多照应。”
何雨柱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王老师又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叫何雨柱是吧?你妹妹在作文里写过你。”
何雨柱顿住脚步,回过头。
王老师翻开一本作文本,纸页上是用铅笔写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她没念出声来,但何雨柱看见了那篇作文的标题——《我哥哥》。
他没有走过去看内容,在门口站了两秒,对王老师鞠了个躬,转身出了教室。
何雨水在走廊里等他。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小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手里捧着那个纸包,糖葫芦还没动,馒头也还没吃,就乖乖地站在那里等。
“走吧。”何雨柱走过去,“回家。”
两人穿过操场,穿过月亮门,出了校门口。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响着,夕阳把整条帽儿胡同染成了暖黄色。何雨水走在他旁边,步子细细碎碎的,走几步就小跑两步跟上他的节奏,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哥,王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算术还要再使把劲。”何雨柱从怀里摸出那本油印册子给她看,“这是老师给你的,让她把里面的题都做通了。”
何雨水接过册子翻了翻,小脸一下子垮了半截:“这么多题……”
“怕了?”
“不拍!”何雨水把小册子往书包里一塞,仰起脸看他,“全班第三还怕做题?”
何雨柱笑了。这笑是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不声不响,但真实。
两人拐出帽儿胡同,沿着南锣鼓巷往北走。路过一家布店的时候,何雨柱在门口站住了脚。橱窗里摆着几匹花布,有蓝底白花的,有红格子的,还有碎花洋布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亮。
何雨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哥,我有衣服穿。”
“有衣服穿是一回事,”何雨柱推开布店的门,门上挂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有新书包新文具是另一回事。”
布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有人进来,他摘下眼镜,打量了一眼这兄妹俩。
“老板,那块碎花洋布什么价?”何雨柱指着橱窗里的布料问。
老板报了价,不贵也不便宜,中等货色。何雨柱没还价,从兜里数出几张票子递过去:“扯够做一件上衣的量。”
老板拿尺子量布的时候,何雨水在旁边小声叫了一句:“哥……”
“别心疼钱。”何雨柱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布包,塞进何雨水手里,“你考得好,该奖。回头找个裁缝给你做了,夏天穿。”
何雨水抱着那卷花布,嘴抿得紧紧的,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出了布店,何雨柱又拐进旁边一家文具铺,给何雨水买了两支新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削笔刀,还买了一个帆布做的书包——比她自己缝的那个旧书包大了一圈,结实得多。何雨水把新书包背在肩上,回头看了看自己留在文具铺柜台上的旧书包。那旧书包是用两块粗布头拼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何大清还在的时候就用了的,背了整整两年,带子都磨起了毛。
“哥,旧的不扔了吧?”
“不扔。留着装换洗衣服。”
何雨水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旧书包卷好了放进新书包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仰头冲他笑。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各家各户都点上了灯,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把院里的青砖地面映得明明暗暗。贾张氏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何雨水背着新书包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何雨柱走在旁边,又把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何雨柱没理她,领着何雨水进了屋,把门关上,点上煤油灯。灶台上还温着早上的棒子面粥,他盛了两碗,把于师傅给的馒头切成片,在锅里煎了煎,两面煎得焦黄。何雨水把糖葫芦拆了纸包,分了两串给他:“哥一串,我一串。”
何雨柱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脆甜,山楂酸得恰到好处,是胡同口那家卖了十几年的老手艺。
吃完晚饭,何雨水趴在桌上翻那本油印册子,铅笔头在本子上写写算算。何雨柱坐她对面,把新买回来的文具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铅笔削好,橡皮试了试,削笔刀上了点机油——然后整整齐齐地收进新书包里。
“雨水。”他叫了一声。
何雨水从算数题里抬起头。
“王老师说你在作文里写了我?”他问。
何雨水愣了一下,随即把铅笔放下,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用牛皮纸包了书皮的作文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
何雨柱低头看去。煤油灯的光不算亮,铅笔字迹有些淡,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作文不长,只写了半页纸。写的是那一盒芝麻糖的事。
写哥哥去夜校上课,认识了一个修车铺的工人,教人家做题,人家给了几块芝麻糖。哥哥舍不得吃,揣在棉袄口袋里带回来给她。她说那糖吃在嘴里甜,但心里更甜,因为哥哥把什么都留给她。
最后一句话,铅笔头写得尤其用力,纸背上都印出了痕迹——“以后等我长大了,也要把什么都留给哥哥。”
何雨柱把作文本合上,推回去。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晃过一道光。他站起来,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凉白开,喝了两口,背对着何雨水说了一句:“写得好。”
那天夜里,何雨水睡下之后,何雨柱又进了空间。
灰蒙蒙的亮光里,黑土地上新种的一茬小白菜已经冒了芽,嫩绿的芽尖顶着细碎的土粒,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成绩单,在空间里找了一个干燥的角落,用油纸包好,和粮本、户口本放在一起。
然后他在菜地边站了很久。
空间里的泉脉在土层深处涌动,发出若有若无的汩汩水声。那声音很轻,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他想起了何雨水作文里那句话——“以后等我长大了,也要把什么都留给哥哥。”
他蹲下来,伸手拨弄了一下脚边的那排小白菜芽。菜芽嫩得几乎透明,叶片上沾着细密的水珠,是空间里特有的晨露。
“不用你把什么都留给哥。”他对着那排菜芽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只管好好读书,剩下的路,哥替你铺平。”
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外头起了风。夜风穿过四合院的屋檐,吹得窗户纸簌簌响。何雨柱走到东屋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何雨水睡得很沉,新书包挂在床头的钉子上,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帆布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他关好门,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睁着眼。天花板被煤油灯熏出的黑渍在夜色里看不清了,但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四合院的屋檐,穿透了四九城灰蓝色的夜空,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何雨水以后要去的路。
他得在那条路修好之前,把所有的坑都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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