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刘海中的心思
德玛西亚的牛 · 4740 字 · 约 11 分钟
何大清跑了的消息在四合院里发酵了整整三天,刘海中就琢磨了三天。
他不是琢磨何大清为什么要跑——那跟他没关系。何大清是死是活、跑去了哪里,刘海中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一大爷易中海在这件事里的表现。
刘海中住在四合院西厢房靠南的两间屋里,房子不算小,但采光不好,屋里常年有股潮湿的霉味。他媳妇刘婶是个粗手大脚的女人,嗓门不比贾张氏小多少,但她很少在院里咋呼——不是不想,是刘海中不让。
“你少在外头嚷嚷,”刘海中不止一次叮嘱她,“咱们是要当管事的人家,得有个体面样子。”
刘婶每次听到“当管事”三个字就撇嘴:“你倒是想当,可院里人不选你呀。一大爷是易中海,二大爷是你——你就当个二大爷,还整天琢磨啥?”
刘海中不爱听这话。每回刘婶这么说,他的脸就拉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搁,饭也不吃了,闷头抽烟。
他觉得自己比易中海强。
论成分,他是工人阶级,正经八级钳工,在厂里也是说得上话的人。易中海算什么?不过是个街道小厂的会计,管着三五个人,整天拨拉算盘珠子,那也叫干部?
论岁数,他和易中海差不多大,都是四十出头。可易中海凭什么是“一大爷”?就因为他是最早搬进这院子的老住户?就因为聋老太太向着他?
刘海中越想越不服气。
但他不能在院里表现出来。不光不能表现,他还得装出一副对易中海很尊重的样子——院里开会时坐第二把椅子,易中海说话时点头附和,调解邻里纠纷时主动打下手。这些活儿他都干了,可心里那份不甘心,像是被压在水缸底下的瓢,越压越往上浮。
现在机会来了。
何大清跑了。
这是易中海的管辖范围出了纰漏。院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当爹的扔下亲生孩子跑了,留下一对没成年的兄妹,这事搁哪个院都是丑闻。街道办迟早要过问,到时候谁负责解释?谁负责善后?当然是一大爷。
可这三天,刘海中没有看到易中海拿出什么像样的办法来。
头一天,易中海去何家转了一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走了。第二天,易中海把院里几个管事叫到一起商量,说来说去就是“先看看情况”、“等柱子缓过来再说”。第三天,易中海干脆就没怎么露面,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这叫什么管事大爷?
刘海中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易中海不作为,那就轮到他刘海中表现了。只要他能把这件事处理得漂漂亮亮,让院里人看看谁才是真正能管事的人——下次选一大爷,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第四天一大早,刘海中就起来了。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四个兜的那种,虽然是旧的,但熨得平平整整。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用水抹了抹,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不像胡同里的老工人,倒像机关里的小干部。
刘婶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你这是要去哪儿?相亲呢?”
“相什么亲。”刘海中板着脸,“去何家看看。”
“何家?”刘婶把棒子面粥搁在桌上,眉头皱起来,“去何家干嘛?何家现在啥都没有了,你去了能捞着啥?”
“你这话说的——我是去捞东西的吗?”刘海中一拍桌子,震得粥碗晃了晃,“我是去主持公道!何大清跑了,俩孩子没爹没娘,院子里不能没人管。我是二大爷,这是我的责任。”
刘婶被他一拍桌子吓住了,但嘴上还是嘟囔了一句:“管别人家的闲事,也不见得人家领你的情。”
刘海中懒得再跟她多说,呼噜呼噜喝完粥,抹了把嘴就出了门。
他站在自家门口,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天色还早,院里人大多还没起来,只有东厢房一大妈的灶房烟囱冒出了青烟。院子里静悄悄的,地上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几只麻雀蹲在石榴树枝上,缩着脖子,羽毛蓬松。
刘海中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迈着官步往何家走。
何家的门紧闭着。
窗户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应该是煤油灯的光。刘海中在门口站了两三秒,没有立刻敲门,而是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屋里有人在走动,步子很轻,然后是锅盖碰锅沿的声响——兄妹俩在做早饭。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场白,然后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三下门。敲得不重不轻,节奏不快不慢,很有“领导来视察”的派头。
门开了一道缝。
何雨柱站在门里,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刘海中一眼,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就那么站在门缝里问:“二大爷,有事?”
刘海中脸上堆出笑容,那笑容是专门练过的——不太热烈,显得轻浮;不太冷淡,显得架子大。恰到好处的“长辈关怀”式微笑。
“柱子啊,二大爷来看看你和雨水。”他说着,目光越过何雨柱的肩膀往屋里瞟了一眼,“这两天地里忙,一直没顾上过来。你爹那事——唉,院子里都知道了。二大爷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兄妹。”
何雨柱没接话,也没让开。
刘海中有点尴尬。他咳嗽了一声,把语气放得更和缓些:“柱子,让二大爷进去坐坐。有些话,站在门口说不方便。”
何雨柱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了。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擦得发亮,灶台上一尘不染,连地上的青砖都扫得不见一粒灰。何雨水正坐在小桌子前喝粥,面前摆着一碟咸菜,两个棒子面窝头。看见刘海中进来,小姑娘抬起头,叫了声“二大爷”,声音不大,叫完就继续低头喝粥。
刘海中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清了清嗓子,摆出开会的架势。
“柱子啊,”他开口了,“你爹这事,院里都知道了。二大爷今天来,不是来看笑话的——二大爷是来问问你,往后日子怎么过?”
何雨柱在他对面站着,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那姿势说不上恭敬,但也说不上不恭敬,就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听着刘海中说话,既不打断也不附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刘海中继续说道:“你今年十五六了吧?雨水还小。你爹这一走,你家的经济来源就断了。这可不是小事。二大爷是过来人,知道日子不好过。不过你放心,你是咱们院里的人,院子里不会不管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二大爷”三个字咬得很重。话里话外都在强调:易中海不管你,我刘海中管;你记住是谁在你最难的时候伸的手。
何雨柱还是没什么反应。
刘海中有点急了。他这套话在厂里跟小徒弟说,小徒弟都感动得不行,怎么到了何雨柱这儿就跟石子扔进井里似的,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决定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
“柱子,你也知道,这院子里说话最管用的是三位大爷。”刘海中掰着手指头,“一大爷——易中海,你管他叫一大爷;二大爷是我;三大爷阎埠贵,小学老师。往后你有什么事,找一大爷也行,找二大爷也行。不过二大爷劝你一句。”
他顿了顿,往前欠了欠身子,压低声音,像是要说掏心窝子的话:“一大爷——你别看他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他那个人心思深。表面上对你笑,背地里盘算什么,谁也不知道。二大爷不一样,我是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来那些虚的。你信二大爷的,往后你就跟着二大爷走,二大爷保你兄妹俩在这院里不受委屈。”
这话说完,刘海中觉得自己说得挺到位了。既没明着说易中海的坏话,又把自己和易中海划了界限——何雨柱只要不傻,应该能听出弦外之音。
何雨柱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二大爷是好意。”
就这一句。
不是“谢谢二大爷”,不是“以后就靠二大爷了”,更不是“二大爷比一大爷强”。“知道二大爷是好意”——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说的我都听见了,但我什么都没答应。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何雨柱会是这个反应。这孩子的确变了——以前何雨柱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但也好哄,夸他两句就跟你掏心窝子。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人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壳,你敲不碎,也看不透。
“柱子,”刘海中还想再说什么,“你看你这孩子,二大爷是真心实意想帮你——”
“二大爷,”何雨柱打断了他,语气平平的,“我去食堂的时间快到了,不能再聊了。”
这是逐客令。
刘海中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再说下去。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很多,但还是维持着体面:“行,那你先忙。有空了二大爷再来跟你细聊。”
何雨柱侧身让开门口。
刘海中走出何家大门的时候,正好撞见阎埠贵从外面回来。阎埠贵提着一兜子旧报纸,看见刘海中从何家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哟,二大爷,你也来看柱子?”阎埠贵笑眯眯地问。
刘海中整了整衣领,恢复了那副官派头:“当然。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当二大爷的不能不过问。”
“那是那是,”阎埠贵连连点头,“你二大爷向来热心。一大爷那边怎么说?”
刘海中一听“一大爷”这三个字,心里就不舒服。他哼了一声:“一大爷忙,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人。”
阎埠贵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哎,二大爷,我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看何家现在这样子——何大清跑了,带走了家里的现钱和值钱东西。可何家原来多少也有点家底吧?粮食啊,布票啊,这些总不至于全带走了。”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柱子这孩子,现在是你我辖下的人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得掌握掌握何家现在还有多少底子。”
刘海中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你是说——”
“我不是说要拿他东西,”阎埠贵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咱们得心里有数。他要是真有困难,咱们该帮还是帮;可他要是有钱有粮,咱们也别被人当傻子糊弄,对吧?”
刘海中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心里飞快地计算着。阎埠贵这话虽然说得不好听,但也有几分道理。何雨柱那态度,分明就是没把他刘海中放在眼里。一个没了爹的穷小子,凭什么在他面前端架子?要是不敲打敲打,以后还怎么拿捏?
但他嘴上没说。刘海中虽然想当一大爷,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何雨柱今天的态度虽然冷淡,但毕竟没翻脸——只要没翻脸,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三大爷,”刘海中重新端出架势,“你说得有点道理。不过现在不是时候,等过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阎埠贵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夹着那兜旧报纸往自己家走。
刘海中站在院子里,回头又看了一眼何家的窗户。
何雨水已经吃完了早饭,正趴在桌前写字。何雨柱蹲在灶台边上,往一个搪瓷缸子里装中午带的干粮。兄妹俩谁也不说话,但那种默契让刘海中觉得格外扎眼。
这孩子——不一样了,确实不一样了。
刘海中转身往自己家走,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跤。
刘婶正在擦桌子,见他黑着脸进来,就问:“怎么?碰钉子了?”
“碰什么钉子!”刘海中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扯开领口,“一个小崽子,还反了他了。”
刘婶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说别去,你不听。何家那小子,以前是傻,现在可不傻了——你没瞧见他这几天的做派?跟换了个人似的。一大爷在他那儿都没讨着好,你贴上去能有啥用?”
刘海中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屋里慢慢散开。
“你懂什么。”他把烟灰弹在地上,“他不领情是他的事,我做是做给院里人看的。大家都知道何大清跑了,都知道我刘海中去了何家——这就可以了。”
刘婶愣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刘海中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我要当一大爷。不在这一时,不在这件事上。但只要我把姿态做足了,让大家看见易中海做的事没我多、没我上心,等我攒够了人心,这‘一大爷’三个字,迟早是我的。”
刘婶没再说话。她知道自己男人是什么脾性——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一回事情可能不会像刘海中想的那么简单。
因为何家那小子,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她刚才在院里晾衣服的时候,远远看见何雨柱带着何雨水出门。兄妹俩并排走着,何雨水背着旧书包,何雨柱提着一个布兜子。路过易中海家门口的时候,易中海正好推门出来,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何雨柱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点了个头,就带着妹妹走出去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看着兄妹俩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刘婶看得真真切切——就像被人抽了一巴掌,硬生生忍下来,还得挤出笑来。
她不由得想起聋老太太前儿说的话:“这孩子变了,比以前难拿捏多了。”
现在她信了。
而她的男人,还在屋里盘算着怎么用“姿态”和“人心”来当上一大爷。
刘婶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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