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人组，死

走廊里的金红狐火彻底熄灭，只剩幽蓝余烬贴着墙根一点点消散。

焦黑的墙皮大片脱落。，瓷砖炸碎一地，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妖气溃散后的腥甜。

秦胤站在废墟中央，秦王剑垂在手里，剑尖拖地。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还是全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整张脸青紫发黑，嘴角裂到耳根，皮肤一道道开裂。黑灰色鬼气不断从裂缝里往外冒，像一具即将崩开的尸体。

无餍还没退。

狐妖死了，可秦胤还饿。

而且更饿。

刚才那一战，他强行以身体为牢，污染狐妖本命狐火，反噬妖丹。狐妖死了，可他的身体也被烧穿了大半。

鬼气外泄。

三魂七魄震荡。

魂魄像一只裂开的碗，裂缝越来越多，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流。

他需要鬼气。

大量鬼气。

可这里没有鬼，只有三道活人的气息。

热的。

鲜的。

就在走廊尽头。

金虎山三人看着秦胤，一时间没人敢动。

周涛脸色惨白，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沐青衣站在最前面，白玉拂尘横在身前，呼吸有些乱。她刚被狐妖抽过阳气，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神还算清醒。

周云升靠着墙，胸口伤口还在渗血。

他看着秦胤，眼底先是恐惧。

然后，那恐惧慢慢变了。

变成贪婪。

尸阴体。

三百年未现的阴司异类。

活着的死人，以鬼为食，还能动用阴司刑具。

如果能把他带回金虎山……

周云升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不是危险，这是机缘。

天大的机缘。

狐妖已经死了。

秦胤也明显到了极限。

身躯破裂，鬼气外泄，神智不清。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错过今晚，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第二具尸阴体。

周云升压低声音。

“青衣。”

沐青衣没回头。

“师父？”

周云升死死盯着秦胤。

“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趁现在，拿下他。”

沐青衣脸色微变。

“师父，他刚才杀了狐妖，救了我们。”

“救？”

周云升声音一沉。

“他不是救我们。”

“他和狐妖只是鹬蚌相争。”

“尸阴体以鬼为食，天生不容于世。这种东西若放任在外，迟早成灾。”

沐青衣握紧拂尘。

她没有立刻动。

周云升继续道：

“你忘了下山前，掌门怎么说的？”

“妖邪异类，能杀则杀，能擒则擒。”

“他现在神智不清，正是生擒的最好时机。”

“把他带回金虎山。”

“他身上的秘密，足够我们这一脉翻身。”

周涛咽了口唾沫。

“师父……真要动手？”

他怕。

怕得腿都软了。

可周云升一句话，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你若能参与生擒尸阴体，回山之后，内门名额必有你一个。”

周涛眼神变了。

内门。

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他看向秦胤。

那个浑身开裂的黑衣青年站在那里，像一头受重伤的怪物。

可怪物再凶，也已经快死了。

周涛咬牙。

“弟子听师父的。”

沐青衣脸色更冷。

她看了一眼秦胤。

又看了一眼周云升。

她很清楚，这不是除魔卫道。

这是贪。

可她也清楚，自己是金虎山弟子。

周云升是她师长。

短暂沉默后，沐青衣抬起拂尘。

“我只封他。”

“不可杀。”

周云升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但还是点头。

“可以。”

秦胤听见了。

可无餍状态下，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生擒。

封禁。

带回金虎山。

这些词对他没有意义。

他只感受到三道活气在靠近。

三团不能吃、却极其诱人的热源。

他很饿。

饿到理智已经被压进魂魄最深处。

秦胤缓缓抬起头。

漆黑的眼珠，锁住了周云升。

周云升心头一寒。

“动手！”

沐青衣率先出手。

她咬破指尖，血抹在白玉拂尘柄上。

符纹亮起。

拂尘一扫，三道白色符链从半空浮现，缠向秦胤的手腕、脖颈和腰身。

周涛也拔剑冲上。

剑身贴着一张金虎山镇邪符，黄光一闪，直刺秦胤右肩。

周云升伤得最重，却也没有闲着。

他掏出一枚铜铃，用力一摇。

叮铃！

声音清脆。

却不是给人听的。

是震魂铃。

专门震鬼魂、散阴煞。

铃声炸开的瞬间，秦胤身体猛地一顿。

沐青衣眼神一亮。

“成了！”

白色符链缠住秦胤双臂。

周涛一剑刺中秦胤肩头。

剑锋入肉三寸，却没有鲜血。

只有黑灰色鬼气从伤口里喷出来。

周涛脸色一喜。

“刺中了！”

下一秒。

秦胤低下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剑。

他歪了歪头。

像是不理解。

然后，他张开裂到耳根的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兽吼。

周涛脸上的喜色僵住。

秦胤抬手。

白色符链瞬间绷紧。

沐青衣脸色一变。

“退！”

晚了。

秦胤五指一握。

咔嚓！

缠在他右臂上的符链被硬生生捏碎。

紧接着，他一把抓住周涛刺来的长剑。

锋利剑刃切进掌心。

可他像没有痛觉。

五指收紧。

咔嚓！

剑身被他当场捏断。

周涛瞳孔骤缩。

“师——”

话没说完，秦胤已经一拳砸在他胸口。

轰！

周涛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走廊墙壁，砸进旁边病房。

病床、铁柜、碎砖同时炸开。

他落地后抽搐两下，嘴里涌出大口黑红血沫，胸口塌下去一大片。

眼睛还睁着。

已经没了气。

第一个。

死。

沐青衣脸色瞬间白了。

“周涛！”

她想过去救人。

秦胤已经转头看向她。

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只有饿。

沐青衣后背发冷。

她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东西，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周云升也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退。

他眼中反而更狠。

“青衣，困住他！”

“他越失控，越说明他撑不了多久！”

沐青衣咬牙。

她知道不对。

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

她双手结印，拂尘悬在身前，白玉柄上的符纹一寸寸亮起。

“金虎镇邪，锁！”

地面上，六道黄符同时亮起。

符纸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打入地砖缝隙。

符光连成一圈，将秦胤困在中央。

这一手很漂亮。

如果秦胤还是常态，确实会被困住片刻。

可现在，他是无餍。

秦胤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符阵。

下一秒，他抬脚。

一脚踩下。

轰！

符阵当场炸碎。

黄符烧成灰烬。

沐青衣被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秦胤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原地。

沐青衣瞳孔一缩。

太快了。

她只来得及把拂尘横在身前。

秦胤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一只青黑色的手，抓住了拂尘。

白玉拂尘光芒大盛。

嗤嗤作响。

像是想净化秦胤手上的鬼气。

可下一秒，秦胤用力一扯。

咔！

白玉柄裂开。

沐青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慌。

她想松手后退，可秦胤已经抬起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咽喉。

沐青衣身体一僵。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秦胤。

看着那张青紫开裂、裂口蔓延到耳根的脸。

这张脸，这根本不是人。

至少现在不是。

沐青衣艰难开口：

“饶……命……”

秦胤的动作停了半息。

仅仅半息。

沐青衣眼底闪过一丝求生的光。

可下一秒，周云升的声音从后方炸响。

“就是现在！”

震魂铃再次响起。

叮铃！

这一声，直接刺入秦胤魂魄。

秦胤本就濒临崩溃的三魂七魄，被这一震，彻底失衡。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暴怒的低吼。

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沐青衣眼中的光，瞬间散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

白玉拂尘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第二个。

死。

周云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没想到沐青衣也死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秦胤被震魂铃震了之后，没有变弱。

反而更疯。

秦胤缓缓转头，全黑的眼睛盯住周云升。

周云升头皮炸开。

他终于怕了，他转身就跑。

什么尸阴体，什么机缘，什么回山功劳。

全都不要了。

他只想活。

可他刚跑出两步，背后传来锁链拖地声。

哗啦。

秦王杀魂索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秦胤手里。

铁钩从地上弹起，像一条锈迹斑斑的毒蛇，瞬间追上周云升。

噗！

铁钩贯穿周云升右肩，把他整个人钉在墙上。

“啊！”

周云升惨叫一声。

秦胤拖着锁链，一步步走过去。

周云升疯狂挣扎。

“别杀我！”

“我是金虎山内门弟子！”

“你杀了我，金虎山不会放过你！”

秦胤没有反应。

周云升声音发抖。

“我错了！”

“我不抓你了！”

“我可以给你钱！法器！丹药！你要什么都行！”

秦胤走到他面前。

停下。

周云升满脸冷汗，眼里全是哀求。

“放过我……”

秦胤裂开的嘴缓缓张开。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按住了周云升的天灵。

周云升瞳孔骤缩。

“不——”

咔。

声音很轻。

周云升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的头无力垂下。

第三个。

死。

走廊安静了。

金虎山三人，全灭。

秦胤站在三具尸体之间，胸口剧烈起伏。

可他的饥饿没有缓解。

活人的死气不能填补他的魂魄。

妖丹不能吃。

妖气排斥。

他需要的是鬼气。

纯粹的鬼气。

可刚才这一通失控，又让他体内残存的鬼气泄得更快。

裂纹从手背爬到手臂。

又从胸口爬向脖颈。

黑灰色鬼气像雾一样从裂缝里飘出。

他的身体在抖，是魂魄快撑不住了。

“秦胤。”

秦广王的声音终于在他魂魄深处响起。

这一次，不再威严。

而是沉重。

“够了。”

秦胤喉咙里发出低吼。

他听不清。

无餍还在吞噬理智。

秦广王冷声道：

“再不醒，三魂七魄会散。”

“你会彻底变成一具只知进食的尸鬼。”

秦胤身体一僵。

漆黑眼睛深处，终于浮现一丝挣扎。

秦广王一字一句。

“醒来！”

轰——

一股黑冰般的威压从秦胤体内炸开。

走廊温度骤降。

焦黑墙面结出白霜。

地上的残火被瞬间压灭。

秦胤身后，玄袍虚影一闪而逝。

只有一瞬。

却像有一只无形大手，硬生生把秦胤从饥饿深渊里拽了回来。

秦胤猛地跪倒在地。

嘴角裂口缓缓合拢。

全黑眼睛一点点恢复眼白。

脸上的尸斑开始回缩。

但回缩得很慢。

更多的裂纹还在往外漏鬼气。

秦胤撑着地面，大口喘息。

每一口气都像吞刀子。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看着走廊里的三具尸体。

周涛。

沐青衣。

周云升。

死得很彻底。

秦胤沉默了两秒。

“老秦。”

秦广王声音疲惫。

“嗯。”

“我刚才杀人了？”

“他们先动手。”

秦广王冷淡道：

“他们是咎由自取。”

“但你失控也是真。”

秦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裂开，指骨隐约可见，黑灰色鬼气还在漏。

他试着调动鬼气修补身体，体内却像落下一道铁闸，一丝鬼气都调不出来。

秦胤眉头皱起。

“封了？”

秦广王道：

“无餍之后，鬼气封禁。”

“十二时辰内，你无法主动调用鬼气。”

“且你躯体破裂，鬼气外泄，会引来附近鬼物。”

秦胤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我现在什么情况？”

秦广王声音更沉。

“三魂七魄濒临崩溃。”

“狐妖非鬼，不可补魂。”

“活人亦不可食。”

“你刚才损耗太重。”

“若六个时辰内不能补充足够鬼气，你会再次失控。”

“若十二时辰内仍无补充。”

“魂散。”

秦胤沉默下来。

这就是无餍的代价，能跨阶搏命，也会把自己逼进死路。

他杀了四阶狐妖，顺手灭了金虎山三人，看上去赢了。

实际上，亏空大到快死。

秦胤缓缓站起身。

眼前发黑，他扶了一下墙，才勉强稳住。

地上有几件东西还算完整。

周云升的金虎剑断了，但剑柄上那枚虎头嵌件还在。

沐青衣的白玉拂尘断成两截，玉柄里残留着灵气。

周涛腰间有个小储物袋。

秦胤把能拿的都拿了。

被他们耽误这一会儿，他现在更饿了。

最后，秦胤捡起狐妖那颗裂开的妖丹。

入手发烫。

里面残留妖气让他本能排斥。

秦胤把妖丹揣进口袋，转身朝楼下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就飘出一缕黑灰色鬼气。

像一具漏风的尸体。

……

二楼。

老陈从病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秦胤这副样子，魂体一哆嗦。

“先……先生……”

秦胤停下。

“狐妖死了。”

老陈愣住。

随后，他慢慢跪下。

“多谢先生。”

“多谢先生……”

秦胤摆了摆手。

“别谢。”

“我不是来救你的。”

老陈还是磕了三个头。

秦胤没拦。

他现在没力气。

“以后想走就走。”

秦胤声音沙哑。

“想投胎，就找个干净地方等着。”

老陈抬头，眼神茫然又激动。

“我……还能走？”

“能。”

秦胤看了他一眼。

“你没害过人。”

说完，他继续下楼。

刚走到一楼，秦胤脚步忽然停住。

他抬头看向医院外的夜色。

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哭。

像女人。

又像小孩。

紧接着，另一边也有阴气浮动。

一道。

两道。

三道。

越来越多。

秦胤身上外泄的鬼气，已经把附近游魂引过来了。

他现在无法动用鬼气。

也没有秦王杀魂索。

甚至连正常奔跑都费劲。

但他必须找到鬼，然后吃掉它们，不然死的就是他。

秦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老秦。”

“哪边鬼气重？”

秦广王沉默一瞬。

“山下东侧。”

“三里。”

“有乱坟岗。”

秦胤抬脚走出主楼。

夜风一吹，身上的裂纹更疼。

他没有回头。

废弃精神病院在身后彻底安静下来。

金虎山三人死在楼上。

狐妖灰飞烟灭。

开发商的钱，大概率还要扯皮。

而他现在只剩一个念头。

找鬼。

吃鬼。

活下去。

秦胤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那棵大柳树下时，他停了一下。

“小柳。”

柳枝轻轻一颤。

穿青绿色衣裙的小姑娘从树皮里钻出来。

她刚露头，看见秦胤这副模样，吓得小脸发白。

“你……你要死了吗？”

秦胤想了想。

“快了。”

小柳吓得一抖。

秦胤从怀里掏出那颗裂开的暗红妖丹，放在树根旁。

“这个给你。”

小柳没敢碰。

“这是什么？”

“狐妖的妖丹。”

秦胤道：“别直接吃，会撑死。”

“埋在根底下，慢慢化。”

小柳怔怔看着妖丹。

她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的妖气。

很强。

强到她本能害怕。

“这么贵重，为什么给我？”

秦胤回答得很简单。

“我不能吃。”

小柳：“……”

秦胤又补了一句。

“你救过人。”

小柳低下头，小声道：

“我也没救多少。”

“比我多。”

秦胤说完，转身就走。

他不能停。

再停下去，可能真走不到乱坟岗。

小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道：

“先生！”

秦胤没有回头。

“嗯？”

“你还会回来吗？”

秦胤抬手挥了挥。

“不一定。”

“我先活过今晚再说。”

夜风吹过山道，破碎的风衣在风里猎猎作响。

秦胤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小柳站在树下，抱着那颗裂开的妖丹，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妖丹小心翼翼埋进树根下。

山风吹来，大柳树展开枝条，朝着秦胤离开的方向轻轻垂下。

像是在送别，也像是在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