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餍

那一钩，没能杀死狐妖。

秦王杀魂索的铁钩钉穿她后心，从前胸透出。可狐妖不是人，五脏六腑早就炼得和凡胎不同。她真正的命门，藏在丹田妖丹里。

偷袭能伤她，但杀不了她。

最初的惊恐过去后，狐妖很快冷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探出的铁钩，又抬头看向秦胤。那张绝色脸庞上的恐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

“尸阴体。”

“没错，是尸阴体。”

她眯起琥珀色的眼睛，嘴角慢慢勾起。

“可惜啊。”

“你这具身体，还没长成。”

“三阶。”

“最多三阶巅峰。”

秦胤手腕一拧，铁钩在她体内又绞深半寸。

狐妖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瞬。

但她没退，反而抬起手，慢慢握住胸前那截铁钩。

下一秒。

嗤——

金红色火焰从她掌心冒出，瞬间缠上锁链。

锈迹斑斑的铁索被烧得通红，秦胤眉头一动。

那火不对。

它不是单纯的热，是直接烧魂。

灼痛顺着锁链传入掌心，又沿着手臂一路钻进魂魄深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针，扎进他的三魂七魄里。

秦胤在心里低声道：

“老秦。”

秦广王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冷意。

“狐火。”

“妖中正火，专焚阴煞。”

“汝之鬼气遇此火，如雪遇炭。”

“撤。”

秦胤没有犹豫。

他左手猛地一拽。

哗啦！

铁钩从狐妖体内强行扯出，带出大片黑红妖气。

狐妖身形一晃，捂住胸口退了两步。

伤口没有血。

只有浓郁妖气往外涌。

她抬起头，眼里的媚意没了，只剩杀意。

“小鬼。”

她轻声开口。

“你猜，奴家饿了多久？”

话音落下。

她身后，两条火红狐尾缓缓浮现。

尾巴从旗袍下方钻出，轻轻摆动。

原本充斥整间办公室的甜香，瞬间变了味。

甜味还在。

但里面多了一股浓得发腻的腥气。

真正的妖气，彻底爆开。

四角红灯笼剧烈摇晃。

下一秒。

同时熄灭。

屋里只剩两条狐尾散出的金红光芒。

光影晃动。

狐妖站在火光里，身形修长，眼神冰冷。

秦胤拢了拢被烧破的风衣领口。

“饿了多久不知道。”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

“但我比你饿。”

被困在后方的金虎山三人，也终于能动了。

狐妖把注意力放在秦胤身上，困住他们的红色光圈随之变弱。

沐青衣最先挣脱。

她踉跄一步，拂尘还握在手里，脸色白得吓人。她看了眼重伤的周云升，又看了眼屋子中央对峙的两道身影，眼神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战斗了。

周云升吞下一颗丹药，强行止住胸口伤势。

他撑着墙站起，目光死死盯着秦胤。

那眼神很复杂。

忌惮。

审视。

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贪婪。

“尸阴体……”

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

随后，他看向沐青衣。

“青衣。”

沐青衣回头：“师父。”

周云升声音很低。

“记住他。”

“记住他的身体特征，他的武器，他的招数。”

“今晚无论谁赢，我们都不能空手回山。”

沐青衣眉头微皱。

但还是点头。

“是。”

秦胤听见了。

他和那三个道士离得不远。

所谓低声，在他耳中和贴脸说话没区别。

但他没回头。

现在没空管他们。

他的对手，是眼前这只狐妖。

狐妖也听见了周云升的话。

她轻轻一笑。

“几位道长倒是好兴致。”

“躲在后面看热闹？”

“没关系。”

“等奴家吃了这位小哥哥，再回头慢慢吃你们。”

秦胤淡淡道：

“先关心你自己。”

话音落下。

他右手虚空一握。

黑色漩涡浮现。

锵——

秦王剑被他从漩涡里拔出。

三尺长剑通体漆黑，剑刃上猩红裂纹一明一灭，像血管里流动的鬼火。

剑一出现，狐妖瞳孔猛地一缩。

这把剑不对。

不是普通法器。

它身上的气息太冷，太沉。

像从阴司深处拔出来的刑具。

秦胤没给她细想的机会。

左手锁链。

右手长剑。

他踏前一步。

“开始。”

锁链先到。

秦王杀魂索如铁蟒出洞，铁钩带着破风声直奔狐妖面门。

狐妖狐尾一扫。

金红狐火缠住铁钩。

嗤！

锁链瞬间烧红，冒出幽蓝烟气。

秦胤立刻松手，切断鬼气牵引。

可狐妖已经扑了上来。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残影，眨眼逼近。

两条狐尾一前一后。

前尾砸向秦胤心口。

后尾卷向他后颈。

秦胤横剑格挡。

咚！

狐尾砸在秦王剑上。

沉闷巨响炸开，整间院长室都跟着一震。

秦胤被压得连退三步，鞋底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第二条狐尾紧跟而至。

秦胤侧身避开。

妖火擦着他的脖颈掠过，烧焦风衣领口，也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痕迹。

剧痛瞬间炸开。

不是皮肉疼。

是魂在疼。

秦胤闷哼一声，反手一剑斩出。

墨色剑光切向狐妖腰腹。

狐妖向后倒掠。

旗袍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苍白肌肤。

没伤到肉。

她太快了。

快到秦胤的剑跟不上。

秦胤压着呼吸，在心里道：

“老秦。”

“她比预想的快。”

秦广王声音冷淡。

“四阶炼形，五百年道行。”

“汝之常态，本就难敌。”

秦胤当然知道。

但他没想到，这狐妖还有本命狐火。

这东西太克他。

刚才那一下擦过脖子，他已经感觉尸斑开始往上爬。

从锁骨到下颌。

一阵阵灼痛，像火在皮肉下面烧。

不能拖。

再拖下去，他会先被狐火耗干。

秦胤抬手。

“镇。”

嗡——

狐妖四周，六道黑色漩涡同时浮现。

杀魂锁鬼阵。

六根锈迹斑斑的锁链从漩涡中暴射而出，铁钩从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同时钉向狐妖。

狐妖眼神一厉。

她没有躲。

而是张嘴发出一声尖锐狐鸣。

“呜——！”

金红狐火从她口中喷出。

火焰在半空炸开，化作一片火海，瞬间卷住六根锁链。

嗤嗤嗤！

锁链被烧得通红。

暗红符文接连黯淡。

秦胤脸色一沉。

“收！”

他强行撤回锁链。

但还是慢了一步。

三根锁链在半空被狐火烧断，残段拖着火焰砸在地上，发出沉重闷响。

整间办公室，彻底被狐火点燃。

四面墙壁映出金红光影。

红灯笼重新亮起。

但这一次，里面烧的不是灯油。

是狐火。

秦胤站在火海中央。

右手秦王剑。

左手只剩两截残锁。

风衣被烧出数个破洞。

脖颈上的尸斑已经爬到下颌。

体内鬼气正在快速流失。

不是正常消耗。

是被狐火蒸发。

秦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皮肤裂开了。

一道细细的黑纹，从手腕延伸到中指。

像干旱土地上的裂缝。

裂缝里，有鬼气往外漏。

他的喉咙也开始发烫。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火灰。

“老秦。”

秦胤声音低了下来。

“我好饿。”

秦广王沉默了一瞬。

“此战不能拖。”

“速战速决。”

秦胤抬眼。

火海另一端，狐妖脸上的笑意更冷。

她本来只想吃掉今晚送上门的几个修士。

可秦胤的出现，彻底激起了她的杀心。

尸阴体。

三百年未见的尸阴体。

如果撕开他，吞掉里面那股阴司气息。

她说不定能直接冲破五阶。

“小哥哥。”

狐妖抬起手。

金红火焰在她掌心凝聚，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颗鸡蛋大小的火珠。

“奴家的本命狐火。”

“你接得住吗？”

话音未落。

火珠已经射出。

速度快到肉眼捕捉不到。

秦胤抬剑去挡。

可火珠撞上秦王剑的瞬间，竟然直接穿过剑身，焚烧秦胤的魂体。

轰！

火珠砸在秦胤胸口。

秦胤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身后的墙壁，砸进走廊废墟里。

碎砖和水泥块埋了他半身。

走廊里烟尘翻滚。

秦胤趴在废墟里，浑身都在冒烟。

他想起身。

可胸口那股剧痛把他死死压住。

更糟的是，鬼气在泄。

刚才那一下，几乎把他半边身体的鬼气烧空。

裂纹迅速扩散。

从手背爬上手臂。

从胸口爬到锁骨。

皮肤一道道开裂。

黑灰色鬼气从裂缝里飘出来，刚接触空气，就被残留狐火烧成虚无。

秦胤喉咙里发出粗重喘息。

饿。

源自魂魄深处的饿。

像三魂七魄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正在疯狂往外流。

视野开始变暗。

红色。

黑色。

两种颜色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污水。

狐妖的笑声从院长室里传来。

“呵呵呵……”

她踩着金红火光走出来，站在破碎墙洞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胤。

“小哥哥，怎么不动了？”

她蹲下身，伸手托起秦胤的下巴。

指尖滚烫。

碰到秦胤皮肤的一瞬间，他脸上又裂开一道细口。

狐妖笑得温柔。

“奴家的本命狐火，确实不是闹着玩的。”

“你也别难过。”

“死在狐火里，不丢人。”

她另一只手抬起。

掌心又凝出一颗火珠。

“来，张嘴。”

“奴家喂你最后一口。”

秦胤低着头。

没看她。

但他听见了。

也听见自己魂魄深处，传来咔啦一声。

像某根弦断了。

“老秦。”

他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已经模糊得不像人话。

“我要疯了。”

秦广王沉默很久。

随后，那道古老威严的声音，缓缓落下。

“无餍可使汝之战力，达到四阶巅峰，可战五阶。”

“去吧。”

“让她见识，何为无餍。”

狐妖把火珠凑到秦胤嘴边。

就在火焰即将贴上嘴唇的瞬间。

秦胤抬起了头。

狐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双原本清明的眼睛，此刻彻底变成漆黑。

没有眼白。

没有瞳孔。

黑得像两口深井。

井底翻涌着最原始、最纯粹的饥饿。

他的嘴角开始裂开。

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森白牙齿露出。

齿缝间，有黑气缠绕。

尸斑疯狂蔓延。

从下颌爬到鼻梁。

从鼻梁爬到额头。

再从额头爬满整张脸。

短短几秒，秦胤整张脸变成青紫色，皮肤一道道裂开，底下是青黑色的肉。

狐妖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

面生鬼相，身披尸纹。

三魂濒散犹噬鬼，七魄将崩仍吞煞。

饿极不知敌我，狂极不畏神鬼。

是为，无餍。

……

她想退。

但秦胤的手已经抬起。

啪。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狐火还在烧。

可他没有反应。

不是不疼。

是无餍状态下，痛觉已经被饥饿压死了。

恐惧没了。

理智没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本能。

进食。

“呃啊！”

狐妖尖叫，反手把火珠砸向秦胤的脸。

轰！

火焰炸开。

秦胤半张脸被烧得焦黑。

可他没躲。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兽吼。

下一秒，他另一只手五指成爪，狠狠扣在狐妖脸上。

嗤！

五道黑色爪痕撕开那张绝色容颜。

皮肤溃烂。

露出底下兽形。

尖嘴。

利牙。

火红兽毛。

“疯子！”

狐妖终于慌了。

她猛地挣脱，向后翻退。

两条狐尾炸开，金红妖火疯狂暴涨。

“烧死你！”

“给我烧！”

轰！

整条走廊被狐火吞没。

秦胤站在火海中央。

风衣几乎被烧没，只剩半截挂在肩上。

头发被燎得焦黑。

皮肤大片脱落。

裂纹遍布全身。

他看起来已经不像人。

更像一头从阴司旧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可他没倒。

他一步一步，朝狐妖走去。

每走一步，狐火就在他身上烧得更旺。

鬼气被点燃。

皮肉被撕裂。

黑灰色气息不断从裂缝里涌出，又被狐火焚成虚无。

狐妖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发现，秦胤还在往前。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无餍不是不怕狐火。

是根本不管。

哪怕被烧穿。

哪怕魂魄崩裂。

他也要靠近猎物。

秦胤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着胸口正在燃烧的狐火。

那火焰已经钻进裂缝里，沿着他的鬼气往魂魄深处烧。

正常情况下，这足以把他烧废。

可无餍状态下，他的身体像一个失控的黑洞。

凡是靠近他的东西，都会被拖向那片饥饿。

鬼气。

阴气。

怨气。

甚至这本该克制他的狐火，也被强行扯住。

不是吸收。

不是炼化。

而是收容。

短暂、粗暴、不要命地把狐火拽进自己这具破裂的身体里。

狐妖脸色骤变。

“不可能……”

她感觉到了。

自己的本命狐火，正在被秦胤体内那股阴司鬼气污染。

金红火焰一点点变暗。

火苗边缘，染上幽冷的青黑色。

狐火是她的本命。

火被污染，她也会被反噬。

“停下！”

狐妖第一次真正失声。

“你会把自己也烧死！”

秦胤没有回答。

他已经不会回答。

他张开裂到耳根的嘴，喉咙里发出含混低吼。

周围狐火像被无形力量牵引，疯狂朝他身上的裂缝涌去。

秦广王冰冷的声音在他魂魄深处响起。

“以汝身为牢。”

“锁其本命。”

“反噬其主。”

下一刻。

秦胤猛地抬头。

他胸口、手臂、脸上的裂缝同时亮起幽蓝冷光。

那不是狐火。

也不是妖气。

是被阴司鬼气污染后的反噬之火。

冷。

阴。

沉。

像从地府冰狱深处吹出的火。

狐妖转身就逃。

但为时已晚。

秦胤一步踏出，速度陡然暴涨。

他整个人撞破火海，像一头失控恶鬼，瞬间扑到狐妖面前。

左手按住狐妖肩膀。

右手握住秦王剑。

噗！

漆黑长剑刺入狐妖丹田。

狐妖身体猛地一僵。

她低头，看着刺入腹部的秦王剑，眼中的惊恐瞬间放大。

“不……”

秦胤咧开嘴。

没有笑意。

只有饿。

他握着剑柄，狠狠一拧。

剑刃上的猩红裂纹骤然亮起。

幽蓝冷光顺着剑身灌入狐妖体内，直接钉住她的妖丹。

下一秒，被污染的本命狐火，反冲回狐妖全身。

轰！

狐妖整个人被幽蓝火光吞没。

“啊——！！！”

凄厉惨叫响彻整栋青山疗养院。

她不是皮肉在烧。

是妖丹在烧。

是魂魄在烧。

五百年道行，一寸寸被点燃。

她在火焰里疯狂挣扎，身形不断变化。

先是绝色女人。

再是火红狐狸。

最后变成一团扭曲的影子。

狐尾断裂。

妖气崩散。

走廊里所有金红狐火，也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只剩幽蓝冷火，缠着狐妖的残影燃烧。

几息之后。

狐妖的惨叫停了。

她彻底散了。

地上只剩一颗裂开的妖丹。

妖丹表面布满黑纹，里面的妖气已经被烧空。

秦胤站在原地。

秦王剑垂在手中。

他低头看着那颗妖丹。

没有去碰。

他不能吞。

妖气和鬼气不合。

吃下去，只会把自己撑爆。

可无餍状态下的秦胤，根本分不清这些。

他歪了歪头。

漆黑眼珠缓缓转动。

下一刻，他看向了走廊尽头。

那里。

周云升、周涛、沐青衣三人，正脸色惨白地看着他。

狐妖死了。

可真正麻烦的东西，还站着。

秦胤裂到耳根的嘴角微微张开。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饥饿的喘息。

“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