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借万人寿，养一门仙（上）

清虚子走到石壁前。

他伸手拨开表面的苔藓，露出一块颜色稍深的山石。

山石中央刻着一只展翅仙鹤。

图案已经十分模糊，乍看只是石壁天然形成的纹路。清虚子从袖中取出观主玉令，嵌入仙鹤胸口。

玉令与石壁严丝合缝。

一阵细微机关声从山腹内传来。

清虚子没有立刻转动玉令。

“贫道接任观主那年，太上长老亲自带我来过这里。”

陆鼎看着他。

“你进去过？”

“只到过门口。”

清虚子的手指停在玉令上。

“太上长老告诉我，山腹内存放着鹤龄观的延寿秘药。此药关乎本门传承，每一任观主只能在寿数将尽时服用，不可提前窥探。”

许济川问：“你服用过吗？”

“没有。”

“那你每日服用的养气丹呢？”

“由观中丹房炼制，药材与丹方都没有问题。”

清虚子停顿片刻。

“不过，每个月的第一炉养气丹，需要送到山腹内，由太上长老亲自开炉祝药。”

陆鼎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们已经检查过丹方。

药材没有问题。

炼制过程也没有问题。

若有人在成丹以后加入别的东西，账本自然查不出来。

莉莉丝慵懒的声音从血冕哀恸中响起。

“主人，我闻见的外来生机，应该就是这样进了他的血。”

清虚子看向那柄悬浮的血色巨剑。

他的面容苍老了几分。

“贫道服用了多少？”

莉莉丝轻轻笑道：“不多。”

“每次只有一点。”

“否则你早该发现自己的血里住着别人。”

清虚子闭上眼睛。

过了几息，他转动玉令。

石壁内响起沉重摩擦声。

那只展翅仙鹤从中央裂开。

没有灰尘涌出。

一股温暖、浓郁的生机先从门缝里吹了出来。

药洞中的阴寒被迅速驱散。

石壁附近的药草同时挺起叶片，几株尚未到花期的阴生药材当场开花。

若只看草木反应，门后像是藏着一处生机旺盛的洞天。

许济川的脸色却变了。

神农鼎自行从药箱中升起。

鼎身的山川草木纹逐一亮起，三足落在许济川身前，将扑面而来的生寿之气挡在外面。

温暖气流撞上鼎壁。

一道道极细的人声随之响起。

老人咳嗽。

孩子哭泣。

年轻人疲惫喘息。

成千上万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又很快随着气流散去。

“这些生机有主人。”许济川道。

石门完全开启。

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两侧石壁每隔十几步便嵌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火呈淡金色，燃烧得十分安静。

陆鼎打开执法记录仪。

“剑南异管局开始现场取证。”

“清虚观主，从现在开始，不要接触山腹内的任何东西。”

清虚子交出观主玉令。

“贫道明白。”

秦胤先行走入石门。

血雨跟在左侧。

它刚踏上石阶，耳朵便微微竖起。

“下面有活人。”

“几个？”秦胤问。

“七个。”

血雨又向深处嗅了嗅。

“还有一个人的味道很老。”

腥风从黑罴大氅中浮出半身。

她没有离开秦胤太远，只放出几缕阴影，沿石阶两侧向下探查。

“主上，石壁中没有鬼物。”

“这些灯里也没有魂魄，但每一盏灯都连着很远的地方。”

秦胤看向最近的青铜灯。

灯座下方刻着几行小字。

【白水街东巷】

【陈氏，四口】

旁边一盏则写着另一户人家的姓氏、住址与人数。

许济川顺着石阶向下。

灯越来越多。

起初每隔十几步一盏。

继续深入，石壁上便出现了一排排凹槽。每一处凹槽都放着青铜寿灯，灯座刻有对应人家的信息。

白水街。

临河巷。

城东旧街。

还有几个早已拆迁的老城区。

成百上千盏寿灯从石阶两侧铺向山腹深处。火光彼此相连，像一条安静流淌的金色长河。

许济川停在一盏灯前。

灯座上刻着安安家的地址。

【白水街十七号】

【李氏，二口】

灯芯很细。

金色火苗也比周围其他寿灯更加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许济川抬起手，却没有触碰。

“安安与她奶奶。”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

握针的手指却收紧了。

继续往下，还有一盏属于方长明。

一盏属于卖竹筐的老人。

一盏属于济生堂隔壁的修车铺。

许济川看过的病人，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那些不曾走进济生堂的人，也被刻在成排寿灯下面。

他们不知道隐秘侧。

不知道寿田。

更不知道自己一家人的命数，被分出一缕，放在长寿山的山腹中慢慢燃烧。

陆鼎用通讯器拍下整条寿灯廊。

现场信号受到山体阻隔，无法立即上传。他便启用本地证据封存，将每一盏灯、每一个姓名与地址全部记录下来。

“至少几千户。”

陆鼎压着声音。

“这已经不是白水街一处。”

心喵儿没有说话。

她从身后掏出一台小型摄像机，与陆鼎分开记录另一侧寿灯。

平日总挂在脸上的乖巧笑意已经收起。

经过安安家的寿灯时，她停了一下，用镜头将灯座信息完整拍下，又在证据编号后方画了一颗很小的猫爪。

清虚子走在最后。

他的目光扫过一盏盏寿灯，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淡。

“贫道从未见过这些。”

陆鼎没有回头。

“这句话会记录在案。”

“剑南局会查你是什么时候接任观主，来过几次药洞，服过多少养气丹，也会查鹤龄观历代账目。”

“应该的。”

清虚子没有辩解。

石阶走到尽头，前方出现一条开凿平整的地下长廊。

这里的寿灯更多。

灯火不再按照街道与住址区分，而是汇入地面几条金色沟槽。沟槽纵横交错，将所有生寿之气送向山腹最深处。

长廊两侧还有几间石室。

第一间石室内摆着成排木架。

架上堆满香客名册、户籍记录、施药名单与地方旧档。最早一批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记录的住址甚至可以追溯到百年前。

心喵儿翻过几册。

“他们不是随便选人。”

“住得越久、家中人口越稳定，越容易被列入名单。”

许济川问：“经常搬走的人呢？”

心喵儿找到几张被划掉的名册。

“取消寿灯。”

“新住户入住三年以上，再重新立灯。”

这套东西已经运行了很多年。

甚至可能早于清虚子出生。

第二间石室放着丹炉。

炉火早已熄灭，旁边却有一排玉瓶。每只玉瓶底部都残留着极淡金光，气息经过灵药与丹火反复洗炼，已经很难分辨来源。

莉莉丝的独眸再次睁开。

“主人，就是这个味道。”

“他们把许多人的生机洗干净，再混进丹药。”

清虚子走到玉瓶前。

其中一只瓶底刻着他的道号。

他站了许久，才伸手将玉瓶拿起。

陆鼎立即道：“放下。”

清虚子动作停住。

他把玉瓶放回原处，向后退开。

“贫道每月服用的养气丹，便是用这种玉瓶送回丹房。”

许济川问：“你从未觉得异常？”

“养气丹服下以后，只会让精神好一些，伤病恢复快一些。”

清虚子低声道：“鹤龄观本就以延年法立派。贫道一直以为，那是祖师功法与丹药应有的效果。”

血冕哀恸中传出一声轻笑。

“吃进自己肚子里的东西，从来不问来自哪里。”

“人类总喜欢这样装糊涂。”

清虚子没有反驳。

秦胤道：“继续走。”

山腹深处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楚。

呼。

吸。

每一次呼吸，寿灯廊里的金色火焰便会向同一方向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