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步步惊心
不吃竹子的panda · 5711 字 · 约 14 分钟
沈默死在76号牢房里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表面看涟漪不大,水下却暗流汹涌。郑耀先知道,76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一个被严密关押的犯人在看守的眼皮底下被人杀了,这说明有人能自由进出76号而不被察觉。这对李士群来说,是奇耻大辱。
果然,第二天中午,宋孝安就带来了消息。
“六哥,76号那边炸锅了。”他压低声音说,“李士群亲自过问这件事,把当天值班的人全部关起来审问。宫本一郎也从特高课调了几个审讯高手过来,一个个地过堂。”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查到什么了?”
宋孝安摇摇头:“暂时还没有。但听说宫本一郎怀疑是内部人干的。他觉得外人不可能那么清楚换班的时间。”
郑耀先心里微微一紧,脸上却没有变化。宫本一郎的判断是对的。能精准掌握换班时间的,要么是76号内部的人,要么是从内部人那里得到消息的外人。而那个厨子,就是连接内外的那条线。
“孝安,那个厨子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宋孝安说:“也被关起来了。不过他不知道买通他的是谁,我们的人是通过中间人跟他接的头。中间人我已经安排走了,去了南洋。就算厨子把什么都招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郑耀先点点头:“做得好。但还是要小心,最近几天,站里所有人尽量减少外出。日本人现在正在气头上,撞到枪口上不值得。”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郑耀先叫住。
“李政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宋孝安转过身:“正要跟你说这件事。李政昨天去了76号。”
郑耀先心里一震:“他去76号干什么?”
宋孝安说:“我们的人打听到,李政是去见宫本一郎的。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一个多小时,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李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李政去76号见宫本一郎,这说明中统和日本人的联系比他想象的更深。他们谈了什么?是谈合作,还是谈交换条件?如果李政和宫本一郎联手,他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继续盯着李政。”郑耀先说,“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沈默死了,赵韵灵走了,名单在他手里。这几件事暂时告一段落,但新的麻烦又来了。李政和宫本一郎见面,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必须搞清楚,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
下午,郑耀先去了法租界的那间中药铺。陆汉卿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等病人走后,陆汉卿把他领到后院。
“耀先,沈默的事,是你干的?”陆汉卿开门见山地问。
郑耀先点点头:“是。”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沈默知道的太多了,他活着,对谁都是威胁。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郑耀先明白他的意思。沈默虽然和地下党没有直接关系,但他是个抗日的人,是个有骨气的记者。杀这样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
“老陆,”郑耀先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不忍心。但在这个行当里,有时候不得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心疼:“耀先,我不是怪你。我是心疼你。这些年,你做了多少自己不想做的事?杀了多少不该杀的人?”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知道陆汉卿说的是对的。这些年,他手上沾的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每一次扣动扳机,每一次挥下匕首,他的心里都在滴血。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软弱,不能犹豫。因为他是风筝,是潜伏在敌人心脏的一把刀。刀没有感情,刀只有使命。
“别说这些了。”郑耀先转移话题,“李政昨天去了76号,见了宫本一郎。你知道这件事吗?”
陆汉卿脸色一变:“李政去了76号?他见宫本一郎干什么?”
郑耀先摇摇头:“不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
陆汉卿想了想,说:“我们在76号里也有一个人,虽然不是核心位置,但打听一些消息还是可以的。我让他留意一下,看看宫本一郎和李政到底谈了些什么。”
郑耀先点点头:“小心。最近76号风声很紧,别暴露了。”
陆汉卿说:“我知道。你自己也小心。李政这个人,比谭正则难对付得多。他在江西的时候,曾经只用三天就破了一个地下党的联络网,抓了我们十几个人。”
郑耀先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要抢在他前面,摸清他的底牌。”
从药铺出来,天已经黑了。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身看着路边橱窗的玻璃。
玻璃的反光里,他看到一个人影,在距离他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也停了下来。
又有人跟踪。
郑耀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拐进一条小巷,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起来。他又拐了一个弯,走进一栋居民楼,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弄堂,来到另一条街上。回头再看,那个跟踪的人已经不见了。
但这次,郑耀先没有就此罢休。他蹲在一个门洞里,等了大约十分钟。果然,那个人又从弄堂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寻找他的踪迹。
郑耀先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从动作和姿态来看,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
李政的人。
郑耀先冷笑一声,从门洞里闪出来,快步跟了上去。那个人没有发现他,还在四处张望。郑耀先走到他身后,低声说:“别动。”
那个人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转身。郑耀先的枪已经抵在了他的腰上。
“我说了别动。”郑耀先的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来的?”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身体在微微发抖。郑耀先把他的脸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我再问一遍,谁让你来的?”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开口:“是……是李主任。”
郑耀先心里一沉。果然是李政。
“他让你跟踪我干什么?”
“李主任说,让我跟着你,看你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把枪收起来:“回去告诉李政,下次想见我,直接来找我,不用这么麻烦。”
那人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看着郑耀先。
“还不走?”郑耀先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人转身就跑,差点被地上的石块绊倒。郑耀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冷笑一声,转身往住处走去。
回到住处,郑耀先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李政派人跟踪他,说明这个人已经把他当成了重点怀疑对象。而且李政的手段比谭正则高明得多——他不是大张旗鼓地查,而是暗中派人盯梢,一点一点地收集证据。
这种对手,最可怕。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刚到商行,赵简之就来报告:李政来了。
“六哥,李政在会客室等着,说要见你。”
郑耀先眉头一皱。昨天他让那个跟踪的人带话回去,没想到李政今天就来了。这个人,倒是光明磊落。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李政推门进来。这个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大学教授。但郑耀先知道,这副文雅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冷酷无情的心。
“郑组长,久仰大名。”李政伸出手,笑容温和。
郑耀先和他握了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李主任,请坐。不知有何贵干?”
李政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在每个角落都停留了一瞬。这是职业习惯——进门先观察环境,寻找出口和可能的危险。
“郑组长,昨天我的人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李政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是特地来道歉的。”
郑耀先笑了笑:“李主任客气了。你的人只是在执行任务,没什么好道歉的。”
李政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郑组长是爽快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来上海之前,在江西工作。江西的情况你也知道,共产党活动很猖獗。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把他们的网络打掉。”
郑耀先不动声色地说:“李主任的手段,我有所耳闻。”
李政微微一笑:“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来上海,是为了接替谭正则的位置。但我发现,上海的情况比江西复杂得多。各方势力交错,敌我难辨。”
郑耀先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李政顿了顿,盯着郑耀先的眼睛:“郑组长,我听说你在重庆的时候,曾经和共产党的人有过接触?”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看着李政,平静地说:“李主任,我在军统干了十年,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多。如果你怀疑我是共产党,可以直接向重庆报告。不用在这里试探我。”
李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郑耀先会这么直接。他笑了笑,摆摆手:“郑组长误会了。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毕竟,上海站和中统站都是为党国效力的,我们应该互通有无,共同对敌。”
郑耀先说:“李主任说得对。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开口。”
李政点点头,站起身:“那就多谢郑组长了。改天请你吃饭,我们好好聊聊。”
郑耀先也站起身:“一定。”
李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对了,郑组长,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听说,军统局本部有一份关于你的秘密档案,是戴老板亲自封存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脸上依然平静:“不知道。李主任从哪里听说的?”
李政笑了笑:“道听途说而已,不必当真。告辞。”
门关上了,郑耀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李政今天来,表面上是道歉,实际上是试探。他提到了那份秘密档案,这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而且他故意在临走前说出来,就是想看郑耀先的反应。
这个人的手段,比谭正则高明十倍。
下午,郑耀先来到徐秋影的办公室。徐秋影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郑组长,有事?”
郑耀先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徐科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徐秋影看着他:“什么事?”
“戴老板的秘密档案,你知道多少?”
徐秋影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一下,说:“你跟我来。”
她带着郑耀先走到档案柜前,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铁盒子里是一叠文件,她翻了翻,抽出一张纸,递给郑耀先。
“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份和你有关的秘密文件。”
郑耀先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那是一份戴笠亲笔写的便函,日期是三年前。便函的内容很短:郑耀先此人,可用,不可信。密切监视,但勿打草惊蛇。
郑耀先看完,手心出了一层冷汗。戴笠三年前就对他起了疑心。“可用,不可信”——这五个字,说明戴笠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他用他,是因为他有能力;他监视他,是因为他怀疑他。
“这份便函,还有谁知道?”郑耀先问。
徐秋影说:“只有我和戴老板知道。这份文件是戴老板亲自送来的,没有经过其他人。”
郑耀先看着徐秋影,目光里有些复杂:“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徐秋影看着他,平静地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戴老板对你不信任,但你还是尽心尽力地为军统做事。这对你不公平。”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把便函还给她:“谢谢你,徐科长。”
徐秋影接过便函,放回铁盒子里,锁好。她转过身,看着郑耀先:“郑组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徐秋影犹豫了一下,说:“你是不是共产党?”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看着徐秋影,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徐科长,你觉得呢?”
徐秋影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是,我不会告发你。”
郑耀先问:“为什么?”
徐秋影说:“因为我见过太多共产党的人,他们不怕死,不怕苦,为了信仰可以牺牲一切。我虽然不认同他们的信仰,但我佩服他们的骨气。而你,郑组长,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骨气的人。”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
徐秋影继续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知道,我帮的人,到底是谁。”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徐科长,不管我是谁,我做的事情,对得起这个国家,对得起这片土地。这就够了。”
徐秋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从徐秋影办公室出来,郑耀先走在走廊里,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那份便函的内容。“可用,不可信”——戴笠对他的态度,从来没有改变过。他用他,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他监视他,是因为他从来不相信他。
这让他想起陆汉卿说过的话:耀先,你是风筝。不管飞得多高多远,线都在我手里。
但戴笠手里,也有一根线。这根线,随时可以把他拉回来,或者剪断。
他必须更加小心。
晚上,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那间小餐馆。陆汉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耀先,有消息了。”陆汉卿压低声音说,“李政去76号,是和宫本一郎谈一笔交易。”
郑耀先心里一动:“什么交易?”
陆汉卿说:“李政想用一份共产党在江西的情报网络图,换取宫本一郎对中统在上海活动的支持。宫本一郎答应了,但条件是李政必须帮他查一个人。”
“谁?”
“你。”
郑耀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李政和宫本一郎联手查他,这意味着他同时面对中统和日本特高课两股力量的调查。这两股力量,任何一股都足以致命,何况是两股联手。
“他们还说了什么?”他问。
陆汉卿摇摇头:“就这些。我们的那个人不是核心成员,能听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老陆,如果李政和宫本一郎联手查我,我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我必须想办法,让他们之间的合作破裂。”
陆汉卿看着他:“你有办法吗?”
郑耀先想了想,说:“李政是用共产党的情报网络图作为交换条件的。如果我们能让宫本一郎相信,那份情报网络图是假的,他就会怀疑李政在骗他。两个多疑的人,一旦互相怀疑,合作就会破裂。”
陆汉卿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但怎么才能让宫本一郎相信那份情报是假的?”
郑耀先微微一笑:“这个我来想办法。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在江西那边安排一个人。一个能让宫本一郎相信的人。”
陆汉卿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我们的人在江西还有一些关系。但要小心,不能让李政发现。”
郑耀先说:“我知道。”
从餐馆出来,已经是深夜了。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让宫本一郎相信李政的情报是假的,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如果成功,李政和宫本一郎的合作就会破裂;如果失败,他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行当里,不主动出击,就只能等死。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来到商行,把宋孝安叫到办公室。
“孝安,有件事需要你去办。”他压低声音说。
宋孝安问:“什么事?”
郑耀先说:“帮我查一下,李政在上海的联络点在哪里。还有,他平时和哪些人来往。”
宋孝安点点头:“我这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继续说,“帮我找一个人,一个能冒充共产党的人。”
宋孝安愣了一下:“六哥,你要干什么?”
郑耀先微微一笑:“我要演一出戏。一出让李政和日本人反目成仇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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