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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20章 真假难辨

不吃竹子的panda · 9354 字 · 约 23 分钟

正文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郑耀先就醒了。他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动静。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黄包车的脚步声和车夫的吆喝声,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黄浦江上的货船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他翻身起床,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街对面的报摊正在摆摊,老板把一摞摞报纸码整齐,用石头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散。巷口的早点摊子也出摊了,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几个早起的人围在摊子前等着买包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可疑的人在附近逗留。

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把勃朗宁手枪别在腰后,又在口袋里放了一个备用弹匣。出门前,他特意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抖擞,目光沉稳,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年了,但有时候他会觉得陌生,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早晨的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他快步走过街道,在一家早点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豆浆,站在路边吃完。付钱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摊主两眼——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上全是面粉,指甲缝里嵌着油垢,看起来做了很多年早点生意。这样的人不会是盯梢的,盯梢的人不会让自己的手这么脏。

吃完早饭,他朝商行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判断脚步声的距离和节奏。脚步声很急,但不乱,像是赶路的人,不是跟踪的人。果然,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头也不回地往前跑。郑耀先继续往前走,到了商行门口,习惯性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推门进去。

商行里已经有人了。前台的小王正在擦桌子,看到他进来,连忙站起来打招呼:“郑组长早。”郑耀先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直接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走到徐百川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徐百川的声音。

郑耀先推门进去。徐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碟点心。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六,坐。吃早饭了没有?”

“吃过了。”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四哥,李政今天要带孙志远去法租界的安全屋,让我去审问。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徐百川点点头:“我知道。昨天晚上你给我打过电话了。老六,你一个人去,真的没问题?”

郑耀先说:“没问题。李政说了,他的人只旁听,不插嘴。审问由我来做。”

徐百川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推到郑耀先面前:“带着。以防万一。”

郑耀先看了看那把枪,是一把柯尔特m1917,点四五口径,威力很大。他摇摇头,把枪推回去:“四哥,不用。我身上有家伙。再说了,法租界的地方,动枪动静太大,反而不好。”

徐百川想了想,把枪收回去:“行。你自己小心。如果有什么不对劲,马上撤。别管什么孙志远不孙志远的,命最重要。”

郑耀先笑了笑:“四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八点半,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来到商行,自称是中统的人,送来了李政的信。信上写着一个地址——法租界贝当路137号,一栋三层小楼,李政在那里等着他。郑耀先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跟徐百川打了个招呼,出门了。

他没有直接去贝当路,而是先去了宋孝安的办公室。宋孝安正在整理情报资料,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夹。

“六哥,李政那边来消息了?”

郑耀先点点头:“贝当路137号。孝安,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派两个人,去贝当路137号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但不要靠太近,不要让中统的人发现。我在去的路上会慢慢走,给你留出时间。”

宋孝安点点头:“好。我马上安排。六哥,你要小心。”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门。

从商行到贝当路,走路大约需要四十分钟。郑耀先故意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法租界的街道比公共租界安静一些,两旁都是法国梧桐,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手在抓什么东西。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扬起一阵灰尘。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烟纸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烟。付钱的时候,他往身后看了一眼——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正站在马路对面,低头看报纸。这个人他刚才在商行附近就见过,现在又出现在这里,不太可能是巧合。

他点燃一根烟,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走到下一个路口,他向右拐进一条小巷子,然后突然加快脚步,在小巷子里拐了两个弯,从另一个出口穿出去,到了隔壁的一条街上。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那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没有跟上来。他松了口气,继续朝贝当路走去。

十点整,他到了贝当路137号。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窗帘,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楼前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牌照是法租界的。他走上台阶,按了按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昨天给他送信的那个矮胖男人。

“郑组长,您来了。李主任在楼上等您。”那个人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耀先进了门,目光快速扫过一楼的情况——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具。左边有一条走廊,通往后面的房间。右边是楼梯,通往二楼。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说明这栋房子很久没人住了。楼梯口站着两个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穿着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枪。他们看到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郑耀先跟着矮胖男人上了二楼。二楼有三间房,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他走到门口,看见李政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写什么东西。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坐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嘴上塞着一块布。他的脸上有伤,左眼眶青紫一片,嘴角破了皮,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郑组长,来了。”李政放下钢笔,站起来笑了笑,“请坐。”

郑耀先在李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这个人跟照片上的一样,就是孙志远。他仔细打量着孙志远的脸,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些东西。恐惧、愤怒、绝望——这些情绪都有,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期待。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交通员,在被捕之后,面对军统和中统的审讯,会是什么样的表现?郑耀先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有的宁死不屈,有的胆小如鼠,有的虚张声势。但孙志远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他在重庆亲手处决的共产党员。那个人在被枪毙之前,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李主任,这就是孙志远?”他问。

李政点点头:“对。昨天抓到的。郑组长,你要不要先看看审讯记录?”

郑耀先摇摇头:“不用。我要亲自问。”

李政朝站在门口的矮胖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个人走过去,把孙志远嘴里的布扯掉。孙志远咳嗽了几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

“你叫什么名字?”郑耀先问,声音很平静。

“孙志远。”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做小买卖的。”孙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镇定,“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又没犯法。”

郑耀先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做小买卖的?做什么买卖?”

“卖布的。”

“在哪里卖?”

“公共租界,南京路那边。”

“铺子叫什么名字?”

孙志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郑耀先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刀,慢慢地剜进他的眼睛。

“孙志远,你说你是卖布的,那你告诉我,你的铺子叫什么名字?在南京路哪一段?旁边是什么店铺?你从哪个布庄进货?一匹白布多少钱?一匹蓝布多少钱?”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孙志远的脑子里。

孙志远的脸色变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郑耀先摇摇头,叹了口气:“孙志远,你不是卖布的。你是共产党上海地下党的交通员。我们已经查得很清楚了,你不用再装了。”

孙志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孙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孙志远,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的组长,郑耀先。外面的人叫我‘鬼子六’。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孙志远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他当然听说过“鬼子六”这个名字——军统的刽子手,杀共产党从来不手软。在上海的地下党里,“鬼子六”三个字就像一道催命符,谁听到都会心惊胆战。

“郑、郑组长,我、我真的不是共产党……”孙志远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抓错人了……”

郑耀先蹲下来,跟孙志远平视,声音变得很轻:“孙志远,你不用害怕。我今天来,不是要杀你。我只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可以保证,不会为难你。但如果你撒谎——”他停顿了一下,从腰后拔出勃朗宁手枪,在孙志远面前晃了晃,“你应该知道后果。”

孙志远看着那把枪,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打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在椅子上。

“你听好了,我只问一遍。”郑耀先站起身,把枪收回去,走回桌边坐下,“第一,你在共产党地下组织里,具体负责什么工作?第二,你的上线是谁?第三,你说共产党在调查我,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第四,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孙志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李政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郑耀先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只猫看着一只老鼠。

“我……”孙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说了,你们能放我走吗?”

郑耀先看了李政一眼。李政点点头。

“可以。”郑耀先说,“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保证你安全离开。”

孙志远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交通员,负责传递情报。我的上线叫老吴,我只知道他姓吴,不知道全名。我们每次见面都在不同的地方,有时候在公园,有时候在茶馆,有时候在马路边。他让我把情报送到指定的地点,交给指定的人。”

郑耀先问:“你说共产党在调查我,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孙志远说:“是老吴告诉我的。他说组织上最近在调查一个军统的人,代号叫‘鬼子六’,就是郑组长你。他让我注意收集关于你的情报,比如你平时去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见面、做什么事。”

郑耀先的心里微微一震,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为什么要调查我?”

孙志远摇摇头:“我不知道。老吴没说。他只是让我收集情报,没有告诉我原因。”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些破绽。孙志远的眼神很慌乱,很害怕,但不像是撒谎的样子。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交通员,在被捕之后,不应该这么容易就交代问题。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孙志远根本就不是共产党,而是李政安排的诱饵,他说的这些话都是提前编好的。

“孙志远,你说你是交通员,那你应该知道一些联络点和接头暗号吧?说来听听。”

孙志远说:“我知道三个联络点。一个是法租界霞飞路的‘鸿运’茶馆,一个是公共租界南京路的‘大世界’游戏厅,还有一个是虹口区的一条巷子,具体门牌号我不记得了。接头暗号是——见面的时候,先问‘今天天气不错’,对方回答‘是啊,就是风大了点’。”

郑耀先把这些记在心里,又问:“老吴让你把情报送到什么地方?”

孙志远说:“送到法租界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一棵槐树,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一个石狮子。把情报放在石狮子下面,用石头压好,然后离开。”

郑耀先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李政面前,低声说:“李主任,我问完了。”

李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郑组长,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郑耀先摇摇头:“不一定。但至少他说的这些联络点和接头暗号,我们可以去核实。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他确实是共产党的人;如果是假的,那就说明他在撒谎。”

李政想了想,说:“有道理。那这样吧,我让人去核实这些联络点。郑组长,你先回去等消息。一旦有结果,我马上通知你。”

郑耀先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志远。孙志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郑耀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很稳,心跳却快得像打鼓。孙志远说的那些话,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共产党确实在调查他。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但如果孙志远说的是假的,那李政的目的就很明显了——制造一个假的共产党交通员,编造一套共产党调查郑耀先的谎言,然后利用这件事来要挟他,让他不得不跟李政合作。

他必须尽快搞清楚孙志远的真实身份。

出了门,郑耀先没有直接回商行,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在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他在等宋孝安的人。果然,不到五分钟,一个穿黑色棉袄的年轻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声说:“六哥,查过了。这栋楼周围没有异常,中统的人只有楼里那几个,外面没有埋伏。”

郑耀先点点头:“知道了。回去告诉孝安,让他查几个地方——法租界霞飞路的‘鸿运’茶馆、公共租界南京路的‘大世界’游戏厅,还有虹口区的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槐树,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一个石狮子。查查这些地方是不是共产党的联络点。要快。”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郑耀先从巷子里出来,沿着贝当路往北走。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一根,慢慢抽着。走到一个路口,他向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靠在墙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巷子口拐进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哎——”那个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郑耀先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长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或者记者,但郑耀先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的右手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

“你跟着我干什么?”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先生,您误会了。我没有跟着您,我只是路过。”

郑耀先笑了笑:“路过?从贝当路一直跟到这里,也叫路过?”

那个人的眼神闪了闪,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向公文包。郑耀先的动作比他快得多——他一步跨上前,右手扣住那个人的手腕,往下一拧,左手从腰后拔出勃朗宁,顶在那个人的肋骨上。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但冷得像冰,“你要是敢喊,我一枪打死你。”

那个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郑耀先把他推到墙上,用身体压住他,右手松开他的手腕,快速地搜了一遍他的身上。风衣左边口袋里有——个钱包和一串钥匙,右边口袋里有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公文包里是一叠报纸和几封信,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但郑耀先注意到,这个人的腰间别着一把左轮手枪,枪柄露在外面,被风衣遮住了。

“你是中统的人?”郑耀先问。

那个人点点头,声音发颤:“郑、郑组长,别误会。我是李主任的人。李主任让我跟着您,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

郑耀先冷笑一声:“保护我的安全?李政让你跟踪我,是怕我搞什么小动作吧?”

那个人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

郑耀先松开他,把枪收回去,退后一步:“回去告诉李政,我郑耀先做事,不需要别人保护。如果他再派人跟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那个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就跑,连公文包都忘了拿。郑耀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弯腰捡起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拿在手里。他打开公文包,把那叠报纸翻了一遍——都是普通的上海本地报纸,《申报》《新闻报》《大公报》,日期从三天前到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他又翻了翻那几封信,都是普通的家信,没有密码,没有暗号。他把公文包合上,夹在腋下,走出巷子。

回到商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徐百川不在办公室,前台的小王说徐站长出去办事了,下午才回来。郑耀先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孙志远说的那些话,宋孝安的人还没有核实,他不能轻易下结论。但有一点他很确定——李政这个人,绝对不可信。他今天来审问孙志远,表面上是让他主导,但实际上,李政一直在旁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尤其是当他问孙志远“共产党为什么调查你”这个问题的时候,李政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幸好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下午两点,宋孝安来了。他的脸色很凝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六哥,查到了。”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郑耀先示意他坐下:“说。”

宋孝安翻开笔记本:“霞飞路的‘鸿运’茶馆,我们查过了,是一个普通茶馆,老板姓陈,开了三年了,没有什么异常。南京路的‘大世界’游戏厅,也查过了,是一个游戏厅,人流量很大,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确实有可能是联络点,但目前没有发现什么证据。至于虹口区那条巷子,我们找到了——巷口有一棵槐树,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一个石狮子。但那栋房子是空的,没有人住。邻居说,房子空了至少半年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这些信息,既不能证明孙志远说的是真的,也不能证明他说的是假的。一个真正的共产党联络点,不可能那么容易就被查到;但一个假联络点,李政也不可能安排得这么天衣无缝。

“孝安,你觉得孙志远是真的共产党吗?”他问。

宋孝安想了想,说:“六哥,我说不好。但有一点很奇怪——如果孙志远是真的共产党交通员,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联络点和接头暗号说出来?我们抓到过的共产党,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宁死不开口的。像他这么痛快就交代的,我还真没见过。”

郑耀先点点头。宋孝安的想法跟他一样。孙志远交代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继续查。”他说,“盯住‘鸿运’茶馆和‘大世界’游戏厅,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出入。还有,查一查孙志远的底细——他是哪里人,以前干什么的,跟什么人交往。越详细越好。”

宋孝安点点头:“六哥放心,我马上去办。”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又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会儿,处理了一些行动组的日常事务。五点钟,他准时下班,出了商行,朝住处走去。走到半路,他忽然改变了主意,转身朝法租界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见陆汉卿。

到了中药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铺子里亮着灯,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郑耀先没有说什么,直接穿过柜台,走进后院。陆汉卿跟了进来,把门关上。

“耀先,审问的结果怎么样?”陆汉卿问。

郑耀先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部电影里的每一个镜头。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耀先,你觉得孙志远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问。

郑耀先摇摇头:“不好说。他的表现太像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交通员了——害怕、慌乱、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但正是因为他表现得太像了,反而让我觉得可疑。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交通员,在被捕之后,不可能这么快就崩溃。他们受过训练,知道怎么应付审讯。孙志远的表现,更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陆汉卿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是真的可能。有些交通员,确实没有受过太多训练,被捕之后很容易崩溃。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些联络点和接头暗号,虽然我们查不到什么,但也不能证明就是假的。李政如果想安排一个假的交通员,一定会把所有的细节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老陆,还有一件事。孙志远说,他的上线是一个叫‘老吴’的人。你认识这个人吗?”

陆汉卿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组织上的交通员和联络员,我大部分都认识。但‘老吴’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说过。不过,也不排除他是别的系统的人。上海的地下组织不止我们一家,有些是单线联系的,互相之间不认识。”

郑耀先问:“那你能不能查一下?”

陆汉卿沉吟了一下,说:“可以。但我需要时间。而且,我不能直接去查,要通过别的渠道。如果孙志远是真的共产党交通员,那他说的‘老吴’就一定存在。如果‘老吴’不存在,那孙志远就一定是假的。”

郑耀先点点头:“好。老陆,你尽快查。我那边也在查。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要尽快搞清楚。”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耀先,如果孙志远是真的共产党交通员,那就说明组织上确实在调查你。这件事,你想过没有?”

郑耀先苦笑了一下:“想过。但如果组织上真的在调查我,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向组织上报告了关于我的什么情况。这个人,可能是我的敌人,想借刀杀人;也可能是我自己人,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陆汉卿说:“不管是谁,你现在的处境都很危险。如果组织上真的在调查你,那你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行动了。所有的联络方式都要变,接头的时间和地点也要重新安排。”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老陆,从今天开始,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有什么事,通过死信箱联系。”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耀先,你要小心。”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陆汉卿:“老陆,如果——我是说如果——组织上真的认为我有问题,决定把我调回去审查,你会怎么做?”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耀先,我说过了。我会用我的命,来证明你的清白。”

郑耀先摇摇头:“不,老陆。如果组织上真的怀疑我了,你不要为我做任何事。你只要做一件事——保护好你自己。你是组织在上海最重要的负责人,你不能出事。”

陆汉卿笑了笑:“耀先,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的。”

郑耀先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从药铺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子里反复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李政、孙志远、老吴、联络点——这些名字和地点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他知道,他现在面临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审讯,而是一盘很大的棋。李政是棋手,他也是棋手,孙志远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较量,不是孙志远说了什么,而是他和李政之间谁能在心理上占据上风。

他必须比李政多想一步。

回到住处楼下,他照例先在后巷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一切如常,没有可疑的人。他从后门进去,沿着消防梯爬上二楼,从窗户翻进卧室。房间里很安静,桌上的东西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他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房间里慢慢散开,他的思绪也跟着飘散。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延安的时候,一个老同志对他说过的话:“在这个行当里,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刀枪,而是自己人的怀疑。因为敌人的刀枪你可以躲,但自己人的怀疑你躲不了。它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你,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那时候他还年轻,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理解了。自己人的怀疑,比敌人的刀枪更可怕。因为敌人的刀枪你至少看得见,但自己人的怀疑你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它会让你在每一次接头的时候都提心吊胆,在每一次传递情报的时候都如履薄冰。它会让你在深夜里睡不着觉,反复回想自己是不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需要休息。但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怎么也松不下来。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因为他没有退路,从他选择这条路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信仰。那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前走,走到黑暗的尽头,走到黎明的到来。窗外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恢复了安静。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这颗心还活着,还在跳,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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