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棋?
不吃竹子的panda · 10471 字 · 约 26 分钟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刚到商行,前台的小王就递给他一个信封,说是早上有人送来的。他接过信封,看了看封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写了“郑组长亲启”五个字。字迹跟上次李政送来的信不一样,这次的字写得很潦草,像是故意掩饰笔迹。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用裁纸刀割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今天下午三点,公共租界大光明电影院,有事相商。不见不散。”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郑耀先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他拿着信纸走到窗边,对着光线照了照——纸上没有水印,没有暗纹,就是普通的信纸。他又把信纸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男人的古龙水,是女人用的花露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一个女人约他在电影院见面?在上海,能给他写信的女人不多。赵韵灵是一个,但赵韵灵用的香水是法国货,味道很浓,不是这种淡淡的花露水味。难道是中统的人?或者是76号的人?他想了想,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决定赴约。不管是谁,既然敢约他在公共场所见面,就一定有所图。他需要知道对方的目的。
上午十点,宋孝安来了。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神里依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六哥,查到了关于孙志远的一些东西。”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郑耀先示意他坐下:“说。”
宋孝安翻开笔记本:“孙志远,浙江绍兴人,二十二岁,来上海三年了。之前在公共租界的一家布庄当过学徒,后来布庄关门了,他就没了正经工作。据他的邻居说,这个人平时很少出门,也不跟人来往,但偶尔会有人来找他,都是些生面孔。他的房东说,他交房租很准时,每次都是月初就交,从不拖欠。”
郑耀先问:“布庄叫什么名字?老板是谁?”
宋孝安说:“布庄叫‘瑞丰祥’,老板姓周,叫周德生。但这家布庄去年就关门了,周德生也离开了上海,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查过了,找不到这个人。”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一个布庄学徒,布庄关门后没了正经工作,但交房租从不拖欠,还有人来找他——这些信息放在一起,很难不让人怀疑。一个没有收入的人,怎么可能准时交房租?除非他有别的收入来源。而那些来找他的“生面孔”,很可能就是他的上线或者下线。
“孝安,继续查。查一查孙志远在布庄工作的时候,跟什么人接触过。还有,那些去找他的人,看看能不能查到他们的身份。”
宋孝安点点头:“好。六哥,还有一件事。你让我盯的‘鸿运’茶馆和‘大世界’游戏厅,今天早上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鸿运’茶馆,今天早上九点,有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进去了,待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出来。我们的人跟着他,发现他去了公共租界的一条巷子,进了一栋房子。那栋房子是中统的一个联络点。”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去‘鸿运’茶馆的人,是中统的人?”
宋孝安点点头:“对。我们查过了,那个人叫刘德柱,是中统上海站的一个情报员。他去‘鸿运’茶馆,不是去喝茶的,而是去跟一个人接头。那个人我们没有查到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刘德柱是去取情报的。”
郑耀先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鸿运”茶馆是中统的联络点,那孙志远说的“共产党的联络点”就是假的。这说明孙志远确实在撒谎,他根本就不是共产党的人,而是李政安排的一个棋子。但李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安排一个假共产党交通员,编造一套共产党调查郑耀先的谎言,目的到底是什么?
“孝安,‘大世界’游戏厅呢?有什么发现吗?”
宋孝安摇摇头:“暂时没有。我们的人盯了一天,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那个地方人多眼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不太好盯。”
郑耀先点点头:“继续盯。还有,虹口区那条巷子里的空房子,也继续盯着。如果有人去那里,马上报告。”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孙志远是李政安排的假共产党交通员。但李政的目的,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也许李政是想通过这件事来试探他,看他听到“共产党调查你”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也许李政是想制造一个把柄,用来要挟他;也许李政有更深的目的,他现在还没有看到。
不管怎样,他都不能被动地等着李政出招。他必须主动出击,让李政知道他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摆弄的人。
中午,郑耀先去了徐百川的办公室。徐百川正在吃午饭,一碗阳春面,一碟酱菜,简单得很。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六,吃了没有?要不要来一碗?”
“吃过了。”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四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徐百川擦了擦嘴:“什么事?”
郑耀先把孙志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宋孝安查到的那些信息——孙志远的背景、“鸿运”茶馆是中统的联络点、刘德柱去取情报的事。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徐百川听完,脸色变得很凝重。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六,你的意思是,李政在搞鬼?”
郑耀先点点头:“我怀疑孙志远根本就不是共产党,而是李政安排的一个假交通员。他编造了一套共产党调查我的谎言,目的是想试探我,或者是要挟我。”
徐百川想了想,说:“有这个可能。但李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刚来上海,脚跟还没站稳,就搞这种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郑耀先说:“好处很多。如果他能在军统内部制造混乱,让戴老板怀疑我,那他就能在中统那边邀功。而且,如果他手里有我‘被共产党调查’的把柄,他就有了要挟我的筹码。以后他想让我们军统配合他做什么事,我就不得不答应。”
徐百川的眉头皱得很紧:“这个李政,胆子也太大了。老六,你想怎么办?”
郑耀先说:“我想将计就计。既然李政想试探我,那我就让他试探。他想看我听到‘共产党调查你’时的反应,那我就给他一个他想看的反应。但同时,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也有他的把柄。”
徐百川问:“什么把柄?”
郑耀先笑了笑:“他跟76号黄烈见面的事。这件事,我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中统的主任私下跟76号的情报处长见面,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李政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徐百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老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郑耀先笑了笑:“四哥,在这个行当里,不狠就活不下去。李政想玩火,那我就陪他玩。看谁先烧死谁。”
徐百川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郑耀先站起身:“四哥,暂时不需要。我先去会会那个约我见面的人。”
徐百川问:“谁约你见面?”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徐百川。徐百川看完,皱了皱眉头。
“没有署名,只有时间和地点。老六,你确定要去?”
郑耀先点点头:“去。不管是谁,既然敢约我见面,就一定有所图。我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徐百川想了想,说:“那你小心点。大光明电影院人多眼杂,但也有可能是个陷阱。这样吧,我让赵简之带两个人跟你一起去,在外面守着。”
郑耀先摇摇头:“四哥,不用。一个人去反而更安全。如果对方有埋伏,我带人去也没用。如果对方没有埋伏,我带人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徐百川叹了口气:“老六,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行,你一个人去吧。但记住,如果有什么事,马上打电话。”
下午两点半,郑耀先离开商行,朝公共租界的大光明电影院走去。大光明电影院在南京路上,是上海最大最豪华的电影院之一,每天都放映最新的中外电影,来看电影的人络绎不绝。郑耀先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场开始的时间,门口排着长队,男男女女,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热闹得很。
他没有排队买票,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周围的环境。电影院门口有两根大柱子,柱子后面是售票处,旁边有一个小门,通往后台。街对面是一家西餐厅,门口停着几辆汽车。左边是一条巷子,通往后面的居民区。他看了看手表,两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他走到售票处,买了一张票,然后跟着人群进了电影院。电影已经开始了,大厅里很暗,只有银幕上的光在闪烁。他站在最后面,让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开始扫视整个大厅。电影院里大约坐了七八成的人,大部分是情侣和家庭,也有几个单独来看电影的人。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单独坐着的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判断他们是不是约他见面的人。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很悠闲。但郑耀先注意到,这个人的右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随时准备做点什么。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坐在第七排靠右的位置,头上戴着一顶小帽,脸上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长相。还有一个穿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报纸拿反了。
郑耀先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先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大约过了五分钟,那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郑组长,请跟我来。”
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郑耀先听得很清楚。他站起来,跟着那个女人走出了放映厅。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到电影院后面的一扇小门前。女人推开门,走了出去,郑耀先跟在她后面。
门外是一个小院子,堆着一些杂物,很安静。女人站在院子中间,转过身来,摘下帽子,掀开面纱。郑耀先看清了她的脸——大约三十岁,鹅蛋脸,柳叶眉,眼睛很大,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涂了一层粉。
“郑组长,你好。我叫周敏,是中统上海站的人。”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种江南女人特有的软糯。
郑耀先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中统的人?你约我来,是李政的意思?”
周敏摇摇头:“不是。李主任不知道我来找你。是我自己要来的。”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周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郑组长,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关系到你的安全。”
“什么事?”
周敏犹豫了一下,说:“郑组长,你知道孙志远这个人吗?”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知道。李政抓的那个共产党交通员。怎么了?”
周敏说:“孙志远不是共产党。他是李主任安排的一个假交通员。李主任让他编了一套谎话,说共产党在调查你。李主任的目的是想试探你,看你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如果你表现出慌乱或者紧张,他就认定你有问题;如果你表现得正常,他就会继续想办法试探你。”
郑耀先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郑组长,因为我欠你一条命。”
“欠我一条命?”郑耀先有些意外。
周敏说:“三年前,在重庆,我被人追杀。是你救了我。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被人追到一条巷子里,眼看就要被杀死了,你突然出现,打倒了那两个追杀我的人,然后离开了。你走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后来我查了很久,才知道是你。”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三年前在重庆,他确实救过一个人——一个女人,被两个男人追杀,他出手救了她,然后离开了。他以为那只是一件小事,早就忘了。没想到,那个被他救的人,现在站在他面前。
“你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女人?”他问。
周敏点点头:“对。那天晚上,我是中统重庆站的一个情报员,因为掌握了一些不该掌握的东西,被人追杀。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郑组长,我欠你一条命。所以,我不能看着李主任害你。”
郑耀先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消散了。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因为他不能确定周敏说的是真是假。在这个行当里,任何人的话都不能轻易相信,哪怕是救命恩人也不行。
“周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就不怕李政知道了,对你不利?”
周敏苦笑了一下:“郑组长,我在中统干了八年,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李主任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可以牺牲。我告诉他这些,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我不想看着他害一个无辜的人。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我也不是完全为了你。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周敏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郑组长,我想离开中统。但我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跟李主任谈判。如果你能帮我,我就可以拿着你给我的筹码,跟李主任做个交易,换我一条生路。”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想要什么筹码?”
周敏说:“李主任跟76号黄烈见面的事,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是最好的筹码。只要你肯帮我作证,证明李主任确实跟黄烈见过面,我就可以拿着这个证据,向重庆方面举报李主任。到时候,李主任自身难保,就没有精力来对付你了。”
郑耀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周小姐,你就不怕我把你今天说的话告诉李政?”
周敏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郑组长,你不会的。因为我知道,你跟李主任不一样。你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他在权衡利弊。周敏说的是真是假,他还不能确定。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他就多了一个盟友,一个在中统内部的盟友。这个人可以帮他了解李政的一举一动,可以提前告诉他李政的下一步计划。但风险也很大——如果周敏是李政派来试探他的,那他一旦表现出对李政的敌意,就等于把把柄送到了李政手里。
“周小姐,你的提议,我可以考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我需要时间。李政跟黄烈见面的事,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光凭我一面之词,重庆方面不会相信。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周敏说:“证据我可以帮你找。李主任跟黄烈见面的那家饭店,我有办法拿到当天的账本和监控——我是说,当天的服务员的证词。那家饭店的老板跟我是同乡,我可以让他帮忙。”
郑耀先点点头:“好。那你先去查。等你查到了证据,我们再谈。”
周敏点点头,戴上帽子,重新把面纱放下来:“郑组长,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李主任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说完,她转身推开小门,走了出去。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周敏的话,他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他需要时间来验证她说的每一句话。
从电影院出来,郑耀先没有直接回商行,而是在南京路上走了一会儿。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周敏说的那些话。如果周敏说的是真的,那孙志远就是李政安排的假共产党交通员,李政的目的就是试探他。这说明李政对他并不信任,或者说,李政来上海之前,毛人凤可能给了他什么指示。如果周敏说的是假的,那她就是李政派来试探他的,目的是看他会不会上钩。
他必须想个办法,验证周敏的身份。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在一家烟纸店买了一包烟。付钱的时候,他往身后看了一眼——没有人跟踪。他点燃一根烟,慢慢抽着,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他拐进一条巷子,来到一个电话亭前。他掏出几枚硬币,投进去,拨了一个号码。
“喂,孝安吗?是我。”
“六哥,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中统上海站的,叫周敏。女的,大约三十岁,鹅蛋脸,皮肤很白。查查她的底细——什么时候加入中统的,在重庆干过什么,跟李政是什么关系。越详细越好。”
“好。六哥,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明天早上之前。”
“行。我马上去查。”
挂了电话,郑耀先走出巷子,拦了一辆黄包车,回了商行。
第二天早上,宋孝安果然把周敏的资料送来了。他的脸色有些古怪,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六哥,查到了。”他把一个文件夹递给郑耀先,“这个周敏,有点意思。”
郑耀先接过文件夹,打开来看。资料上写着:周敏,1911年出生,浙江杭州人,1933年加入中统。在中统系统内干了八年,先后在南京、武汉、重庆等地工作过。1938年在重庆期间,曾经因为一次任务失败被停职调查,但后来不了了之。1940年被调到上海,任中统上海站情报科副科长。她的直属上级,就是李政。
郑耀先翻到下一页,看到了一段让他意外的内容:周敏在重庆期间,曾经跟一个军统的人有过接触。那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看不清楚,但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据传,周敏曾经受过军统的策反,但没有成功。”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周敏受过军统的策反?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她就等于是有“前科”的人。这样的人,在中统内部一定不受信任,随时可能被清理掉。这也许就是她想离开中统的原因。
“孝安,这段被涂掉的名字,能查到是谁吗?”
宋孝安摇摇头:“查不到。中统的档案我们弄不到那么详细的。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了。”
郑耀先点点头,把文件夹合上:“孝安,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周敏的资料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敏在重庆期间,曾经因为一次任务失败被停职调查。那次任务是什么?为什么会失败?是谁调查她的?这些信息资料上都没有,但他可以通过别的渠道去查。
更重要的是,周敏说她欠他一条命——三年前在重庆救过她。这件事是真的吗?他确实救过一个女人,但那个女人是不是周敏,他不敢确定。那天晚上很黑,他没有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只记得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头发很长。而周敏昨天晚上穿的是黑色旗袍,头发盘起来了,看不出长短。
他想了想,决定再试探一下周敏。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她一定知道那天晚上的一些细节——比如他穿什么衣服,用的什么武器,打倒了几个追杀她的人。这些细节,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上午十点,郑耀先给中统上海站打了一个电话,找周敏。接电话的人说周敏不在,出去了。他留了一个口信,让周敏回电话。中午,周敏果然回电话了。
“郑组长,你找我?”电话那头,周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周小姐,我想约你再见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你。”
周敏沉默了一下,说:“好。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还是老地方。”
“好。我会去的。”
下午四点,郑耀先准时到了大光明电影院后面的那个小院子。周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一些。
“周小姐,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郑耀先开门见山地说。
周敏点点头:“你问。”
“三年前,在重庆,我救你的那天晚上,是什么日子?”
周敏想了想,说:“是中秋节的前一天。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但有一层云,月光不是很亮。”
郑耀先又问:“那天晚上,你穿什么衣服?”
周敏说:“白色的旗袍。上面绣着几朵梅花。我那天晚上是去参加一个聚会,回来的路上被人跟踪了。”
郑耀先继续问:“我打倒了几个追杀你的人?”
周敏说:“两个。一个是被你一拳打晕的,一个是被你踢翻在地的。你用的是一把勃朗宁手枪,但没有开枪,因为怕惊动巡捕。”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这些细节,都对上了。那天晚上,他确实没有开枪,用的是拳脚。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的是一把勃朗宁m1910手枪。这些,周敏都说对了。
“周小姐,我相信你。”他终于说,“你确实是我救的那个人。”
周敏的眼睛亮了一下:“郑组长,你愿意帮我了?”
郑耀先点点头:“我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郑耀先看着她,目光变得很认真:“我要你帮我监视李政。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我都要知道。”
周敏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周敏:“这是我在公共租界的一个联络点。以后你有什么消息,就送到这里。但记住,不要打电话,不要写信,只能当面交。而且,每次来之前,都要先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周敏接过纸条,看了看,然后塞进袖子里:“郑组长,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郑耀先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敏。
“周小姐,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在这个行当里,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你帮我监视李政,这件事如果被他发现了,你会很危险。你确定你要做?”
周敏看着他,目光很坚定:“郑组长,我说过了。我欠你一条命。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商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刚走进大门,前台的小王就喊住了他。
“郑组长,徐站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他有急事找你。”
郑耀先上了二楼,敲了敲徐百川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徐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很凝重。
“老六,出事了。”徐百川把电报递给他,“戴老板刚发来的。76号的人,昨天在公共租界抓了我们两个人。”
郑耀先接过电报,飞快地看了一遍。电报上说,军统上海站的两个情报员——一个叫陈海生,一个叫刘福贵——昨天在公共租界执行任务的时候,被76号的人抓走了。这两个人都知道一些军统上海站的情报,如果他们扛不住审讯,把知道的东西说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四哥,这两个人知道多少?”他问。
徐百川的脸色很难看:“陈海生是我们情报组的人,他知道我们三个联络点的位置。刘福贵是行动组的人,他知道我们最近的一次行动计划——三天后,我们要炸掉虹口的一座鬼子军火库。”
郑耀先的心里一震。炸掉虹口鬼子军火库,是戴笠亲自下达的命令,由他负责执行。如果刘福贵把行动计划供出来,那这次行动就等于失败了。而且,鬼子会顺藤摸瓜,查到军统上海站的更多情报。
“四哥,我们必须想办法救出他们。”他说,“或者——如果不能救,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徐百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老六,你的意思是——”
郑耀先点点头:“如果陈海生和刘福贵扛不住审讯,把情报供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四哥,你让我去办这件事。”
徐百川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老六,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两个人,毕竟是我们自己的人。要对他们下手,我——”
“四哥,”郑耀先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下不了手。但这个决定必须做。如果让他们活着,死的不只是我们几个人,是整个上海站。戴老板不会放过我们的。”
徐百川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种决绝。
“老六,你去办吧。但要小心。76号的人一定在等着我们去救人,那里很可能有埋伏。”
郑耀先点点头:“四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从徐百川的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无奈。陈海生和刘福贵,他都认识。陈海生是情报组的老兵,三十出头,做事稳重,家里还有一个老婆和一个三岁的女儿。刘福贵是行动组的新人,才二十岁,刚从重庆调来上海,还没成家,是个愣头青。这两个人,都是他的兄弟,都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但现在,他不得不考虑亲手杀了他们。
他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房间里慢慢散开,他的思绪也跟着飘散。他想起在重庆的时候,戴笠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老六,在这个行当里,有时候你必须做出选择。选择牺牲谁,选择救谁,选择杀谁。没有人会帮你做这个选择,你只能自己做。”
他知道戴笠说得对。在这个行当里,没有对错,只有生死。你死,或者我死,没有第三条路。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牺牲陈海生和刘福贵,还是牺牲整个上海站。
这个选择,其实不需要想。因为答案只有一个。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和远处霓虹灯反射出来的昏黄光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下了楼,走到街上,拦了一辆黄包车。
“去法租界。”他对车夫说。
车夫点点头,拉起车跑了。郑耀先坐在车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想着救人的计划。76号的人抓了陈海生和刘福贵,一定会把他们关在极司非尔路76号的审讯室里。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高墙、电网、铁门、狼狗,还有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审讯官。要进去救人,几乎不可能。但如果不救人,他就必须想办法杀掉他们。杀两个被关在76号里的人,比救人更难。
他需要知道陈海生和刘福贵被关在什么地方,76号的人对他们用了什么手段,他们招了多少东西。这些信息,只有一个人能帮他——周敏。不,不对,周敏是中统的人,不是76号的人。他需要的是76号内部的人。
他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赵韵灵。赵韵灵跟76号的人走得很近,跟李士群、丁默邨都有来往。如果她能帮他打听一下陈海生和刘福贵的情况,也许他就能找到突破口。
但问题是,赵韵灵这个人太复杂了。她跟军统、中统、76号都有关系,谁也说不清她到底是哪一边的人。找她帮忙,等于与虎谋皮。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
黄包车在法租界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郑耀先付了车钱,下了车,走进巷子。他走到一栋小楼前,按了按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看起来很普通。
“我找赵小姐。”郑耀先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赵小姐在楼上,请进。”
郑耀先进了门,上了二楼。赵韵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衣,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慵懒而迷人。看到他进来,她放下酒杯,笑了笑。
“郑组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赵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赵韵灵挑了挑眉毛:“什么忙?”
“76号昨天抓了我们两个人。一个叫陈海生,一个叫刘福贵。我想知道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受了什么审讯,招了多少东西。”
赵韵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郑组长,你让我去76号帮你打听消息?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郑耀先笑了笑:“赵小姐,如果你要卖我,早就卖了。不会等到今天。”
赵韵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我帮你打听。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赵韵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事成之后,你要请我吃饭。”
郑耀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一言为定。”
赵韵灵直起身来,笑了笑:“郑组长,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不过,我喜欢。”
郑耀先站起身:“赵小姐,我等你的消息。”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推门走了出去。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缩了缩脖子,快步朝住处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栋小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赵韵灵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动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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